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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身亡   元翊将 ...

  •   元翊将怀中湿透的新娘轻轻放在描金绣凤的床榻上,玄色蟒袍下摆已沾满泥水,在波斯进贡的锦缎上洇开一片污渍。

      他皱眉拍打衣袍,金线绣成的四爪蟒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老实待着。”他的声音像浸了寒冰,随手扯下腰间玉佩扔在案几上,“戌时三刻前,孤要看到太子妃该有的体面。”

      殿门“吱呀”一声合拢,裴栀紧绷的脊背终于瘫软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嫁衣,金线绣的牡丹纹样被雨水泡得发皱,凤冠上东珠串成的流苏纠缠在一起。

      铜镜里映出她如墨黑般的脸——精心描绘的黛眉被雨水晕开,胭脂在脸颊上划出两道红痕,活像戏本子里被抄家的罪臣之女。

      “真是......荒唐。”她扯了扯嘴角,喉间涌上腥甜。大婚当日被雷劈,喜轿粉碎,新郎官亲自策马寻人,最后竟是像拎落汤鸡似的把自己拎回了东宫。

      明日京城茶楼里,不知要编排出多少笑话。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滴水敲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像是催命的更漏。

      六名穿着靛蓝比甲的宫女鱼贯而入,捧着鎏金铜盆和锦缎衣裳,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人。

      “请太子妃更衣。”为首的宫女跪着捧上雪蚕丝中衣,指尖在接触到裴栀冰凉皮肤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裴栀任由她们摆弄,温热帕子擦过脖颈时,她突然想起三日前父亲为她梳发的场景。

      那双执掌天下政务二十余年的手,握着犀角梳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我们栀儿长大了。”铜镜里,父亲眼角笑纹里盛着细碎的光,“等大婚过后,爹带你去江南看真正的栀子花,比御花园的香十倍......”

      “太子妃,梳理好了。”宫女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铜镜里的少女已重新变得光彩照人。

      殿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主子!主子!”惊鹊跌跌撞撞冲进来,罗袜沾满泥浆,发间银簪歪斜。她手里攥着的信笺被雨水泡得发软,火漆印上的裴家家徽已经模糊。

      裴栀心头猛地一跳,接过信笺:“何人来信?”

      “裴……裴家!”

      父亲说过,除非天塌下来,否则绝不在她大婚三日内送信。

      “丞相府......”惊鹊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老管家让奴婢立刻......立刻......”

      信纸展开的瞬间,裴栀闻到了铁锈味。

      不是朱砂,是真正干涸的血迹混着泪水,将“遇刺”二字晕染成狰狞的伤口。

      “老爷酉时三刻殁的......”惊鹊的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心口中刀......太医说......说......”

      裴栀眼前一黑,手指猛地攥住信纸,骨节泛白。

      阿爹死了?

      不可能!

      明明三日前还温暖的手掌,三日前还笑着说要带她看江南栀子的人,怎么会......

      裴栀顿觉一股天旋地转。

      信纸飘落在地,惊鹊哭着去扶她:“主子,您别吓唬奴婢!”

      裴栀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备马……我要回家……”

      京城的暴雨再次倾盆而下。

      “太子妃!外头雨又大了!”惊鹊抓着她的裙摆,“殿下吩咐过......”

      管他说了何事!

      裴栀不顾婢女阻拦,赤足冲出殿门,玉足踩在雨地里,碎石子硌进脚心,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

      东宫侍卫的刀鞘在雨幕中闪着冷光,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柄镇宅的青铜剑。

      东宫侍卫见来人是太子妃,慌忙去拦:“太子妃殿下!殿下吩咐您不能——”

      “滚开!”裴栀红着眼眶厉声呵斥,第一次如此暴戾地态度让为首的侍卫都不自觉后退半步。

      惊鹊匆忙撑伞追来,却见裴栀早已跳上马车,攥着车帘的手指关节发白:“回府,立刻!”

      车夫不敢违逆,扬鞭策马。

      暴雨中的马车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一骑绝尘。

      同一时刻,东宫书房。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案头密报上“丞相遇刺”这四个醒目大字。

      元翊正审视密报,忽听窗外雷声轰鸣,雨势骤然加大。他笔尖一顿,蹙眉看向窗外。

      这雨怎么又下大了?

      贴身侍卫凌风匆匆进门,低声道:“殿下,太子妃方才冒雨出宫了。”

      元翊眸光一冷,墨瞳扫过侍卫,开口问道:“谁准她走的?”

      凌风额头冒汗:“太子妃执意要走,侍卫不敢拦……”

      “人呢?”他声音平静,狼毫笔却“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凌风单膝跪地:“太子妃已经......”

      玄色大氅掠过檀木案几,带翻的砚台在奏折上泼出蜿蜒墨迹。

      元翊望着窗外如注暴雨。

      “传令暗卫。”他系紧腕甲,“丞相府方圆三里,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是!”凌风低首接旨。

      “备马车,即刻前往丞相府。”

      “是,殿下。”

      丞相府离东宫不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白幡被暴雨浸透,惨白的绸布像垂死的鹤翅般耷拉在门楣上。朱漆大门上的椒图兽首衔环凝着水珠,往日威风凛凛的铜钉此刻泛着青灰色的死光。

      廊下的素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昏黄烛光透过桑皮纸,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影,宛如无数挣扎的鬼手。

      整座府邸如同被抽走魂魄的躯壳,就连最凶悍的看门犬都蜷在窝里呜咽,它项圈上“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小字,正在暴雨的冲刷下一点点褪色。

      灵堂里的哭声被雨声割得支离破碎,婢女们哭成一团,更显凄悲。

      屋檐滴水砸在铜盆里,每一声都精准地卡在诵经和尚换气的间隙,仿佛亡魂不甘的叩问。

      裴栀深呼一口气,一路强撑的的冷静与坚强在此刻轰然崩塌。

      她一路踉跄着扑向灵堂,仿若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被门槛狠狠绊倒,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檀香的气息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跪倒在灵柩前,指尖触到棺木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剧烈颤抖起来。

      “阿爹……”她唤了一声,突然发疯似的去推棺盖,指甲在漆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您再看我一眼……就一眼……”

      惊鹊哭着来拦,却被她一把推开。棺盖移开的缝隙里,露出裴砚之青白的面容。那道横贯心脏的刀伤像狰狞的蜈蚣,噬咬着她最后的理智。

      “怎么会……”她颤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父亲冰冷的脸。记忆里总是温暖的大手此刻僵直地交叠在胸前,指缝间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他最后挣扎时留下的。

      裴栀突然弯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她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快要炸裂的心。泪水模糊了视线,父亲的面容在泪水中扭曲变形,就像她支离破碎的世界。

      “小姐……”惊鹊递来帕子,她却突然抓住对方手腕,声音嘶哑得不成调:“阿爹最后……可说了什么?”

      惊鹊摇头的瞬间,裴栀终于崩溃。

      她伏在棺木上嚎啕大哭,泪水浸湿了裴砚之的衣襟。那方绣着青竹的衣料渐渐洇出深色痕迹,像是父亲在无声地回应她的眼泪。

      屋外暴雨如注,檐下铁马叮当乱响。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父亲站在廊下,举着新买的糖人朝她招手:“栀儿,来——”

      她伸手去抓,却只碰到冰凉的棺木。

      “殿下别看了……”老管家想遮她眼睛,枯瘦的手腕却被攥出淤青。

      母亲沈婼哭晕在棺材旁,看见裴栀如此,哭的更凶:“栀儿……”

      裴栀心痛欲绝,看向沈婼,声音里染着极深的哭意:“哥哥尚在边疆,可知此事?”

      沈婼摇摇头,抽噎着:“边疆战乱,万万不可禀告此事,扰他分神。”

      裴栀直起身,红着眼睛一一扫视灵堂里的众人,气的浑身发抖。

      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逆贼,居然敢把算盘打到了她阿爹的身上?!

      “查!”裴栀声音嘶哑,转头对老管家说,"把昨夜和今日当值的侍卫、送茶的婢女、巡更的更夫......全部......”

      她猛地抬高音量,似要把这祠堂震碎:“全部给我彻头彻尾的查!一丝一厘都不准放过!”

      随着一道惊雷劈天而下,一道浸满了冷意的声音骤然从裴栀身后响起,里面带着金属般的冷冽。

      “裴栀。”

      惊雷劈开雨幕,惨白的电光将灵堂照得如同白昼。

      元翊的身影立在檐下,玄色大氅被雨水浸透,衣摆处蜿蜒的水痕像一条条吐信的毒蛇。

      他身后跪倒一片裴府家仆,额头抵地的声响混着雨声,如同一场神圣的祭祀。

      裴栀缓缓抬头,脸颊异常苍白。她的指尖还沾着父亲棺木上的桐油,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太子怎么来了?

      难道是知道她回府奔丧,特意来捉她回宫的?

      “恭迎殿下。”裴栀强压住心底的悲悸与猜疑,依旧维持本该有的体面与尊敬,恭敬地福了福身。

      元翊没有立即回答。他抬手示意侍卫退下,玄色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纸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缓慢踱至裴栀身前,面上虽不浮一丝悲痛,语气却软:“今日本该是孤与太子妃的大喜之日,裴相却遭此劫难,孤的心中实属悲痛。”

      裴栀震住,泪眼婆娑得望着元翊,强稳住表面上端庄模样道:“劳烦殿下心中挂念,臣妾心中倍感安慰。”

      元翊忽然话锋一转,图穷见匕:“太子妃心中可否有想法?”

      想法?

      裴栀扬起红彤彤的眼眸,抬眼对上眼前这个既似少年又似男人的眼眸,语气坚定道:“臣妾想要彻查此案。”

      “如何彻查?”元翊似是来了兴致,挑眉询问。

      “先从府内入手,府内必有奸细。”裴栀语气娇软,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地狠劲,“再严刑拷打,必定让他供出幕后主使!”

      元翊把玩了一下拿在手里的墨色竹棋,闻言嗤笑一声,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单纯蠢笨。”

      裴栀一顿。

      “借一步说话。”说罢,元翊踏步走出灵堂。

      裴栀咬住下唇,脑子里不断回荡着他的那句“单纯蠢笨”。

      她一横心,跟了上去。

      雨还在重重落下,两人隔着雨幕,缓步至一座假山石下。

      元翊已经打发走了随身的侍卫和随从,假山之下只立着他与裴栀二人。

      此时,他的新婚小妻子眼眶通红,眼睛已经哭的发肿,鼻尖和脸颊两边皆是白里透红的模样,看起来倒是极为惹人怜爱。

      元翊看她哭就烦躁,从袖口里扯出一片帕子递与她:“不准再哭哭啼啼,孤这辈子最烦爱哭的女人。”

      裴栀充耳不闻,还在抽涕,根本就控制不住。

      她从小就爱哭,哭的又凶又多,如今再被元翊这么一凶,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流。

      不知是元翊的错觉还是怎地,他忽然察觉到裴栀这一哭,京城的雨就大上几分。

      他拧了拧眉,叹气一声,原本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君,如今却低眉垂首,手指纤长地拿着帕子覆在她的眼角,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不准再哭了。”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语气,但手里的动作却柔和许多。

      裴栀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呆住了,一时竟忘了自己还在哭着。

      元翊放下帕子,开口:“若你要调查裴相一案,孤助你。”

      “为何?”裴栀几乎是脱口而出。

      “因为……”元翊的食指轻敲伞柄,油纸伞悄悄往裴栀的方向偏了偏,“孤需要你们裴家相助。”

      元翊一字一句,句句清晰地罗列着。

      “裴家大哥裴云峥,一代猛将,少年将军,手握边疆重权,孤要让他为孤所用,造福天下。”

      “裴相为官二十余载,六部皆有他提拔弟子,文官虽无实权但个个官居要害,孤需要借裴府之名,掌控史官笔锋与朝野舆论,肃清杂议。”

      “沈氏作为江南第一富族,掌握漕运盐引,孤更是要掌握国家命脉,巩固统治。”

      “而你,”元翊望向裴栀,“你身为太子正妃,孤全心全力协助太子妃彻查裴相一案,更能凭此在朝中立足威信。”

      裴栀彻底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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