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村家庭的40年》涛熹

4、土坯房里的百家奶 大丫头吃奶

　　1986年的秋收时节，风里都飘着糜子与黄土的味道，土坯房里那盘大炕，又迎来了一个新生命。

　　接生婆刚跨进门槛，就看见虚弱的女人靠在炕沿上，怀里裹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眉眼软软的，安安静静闭着眼睡觉。男人喘着粗气停在门口，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看着炕上小小的一团，黝黑的脸上裂开了朴实又憨厚的笑。

　　奶奶凑上前，小心翼翼掀开被角看了一眼，虽是个丫头，可眉眼周正，皮肤白净，老人家也打心底里疼惜，忙不迭地端来温水，絮絮叨叨念着：“好，好，儿女双全，凑成个‘好’字，是咱们家的福气。”

　　在那个重男轻女 still 根深蒂固的年代，没有过多的嫌弃与抱怨，一大家子围着这个新生的小丫头，满屋子都是藏不住的喜气。土坯房窄是窄了点，炕也挤是挤了点，可多了一声啼哭，日子就多了一份盼头。

　　只是这份喜悦背后，沉甸甸的负担也跟着压了下来。

　　妈妈本就身子瘦弱，生哥哥时就耗损了大半元气，这些年跟着下地干活，抢种抢收，风里来雨里去，营养一直跟不上。生下大丫头后，奶水稀得可怜，别说喂饱孩子，连润润小嘴都勉强。

　　家里那只奶羊，这些年早已成了半个家庭成员，哥哥能平安长大全靠它。可羊也老了，产奶量大不如前，紧着哥哥喝都勉强，根本分不出给小丫头。罐子里的细粮少得可怜，鸡蛋更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尝一口，妈妈就算拼了命地多吃粗粮多喝汤，奶水也始终不见多。

　　看着怀里的小丫头饿得瘪着嘴小声哼唧，小脸皱巴巴的，当妈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爸爸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团，看着土坯房里单薄的家当，再看看炕上饿不着大的、喂不饱小的窘境，狠狠掐灭了烟蒂——再苦不能苦孩子，无论如何，得让丫头活下来。

　　从那天起，妈妈就抱着大丫头，开始在村里“讨奶吃”。

　　东家刚生了娃的媳妇奶水足，妈妈就抱着孩子过去，腼腆又诚恳地开口求一口；西家外地嫁过来的媳妇跟丈夫闹了别扭，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些日子，奶水富余，妈妈也厚着脸皮上门，说尽好话，只为让小丫头能吃上一口热奶。

　　有时候遇上农忙，妈妈走不开，就托付给邻居大娘、婶婶，谁得空谁就帮着抱一抱，给喂上几口。

　　大丫头就这么吃着百家奶，一天天长了起来。

　　这家的奶水养几日，那家的奶水喂几天，没有固定的口粮，却被村里家家户户的温柔兜住了性命。她好像天生就懂事，从不哭闹得厉害，饿了就乖乖咂两口奶，吃饱了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人，笑起来眉眼弯弯，惹得村里的婶子大娘都喜欢得紧，总愿意多疼她几分。

　　或许是从小走东家串西家，尝过百家烟火，见过村里各色各样的人，大丫头的性子一点也不怯生，反倒格外开朗活泼。不像别的孩子那样黏人、娇气，小小年纪就透着一股韧劲，能扛得住苦，也受得住累。

　　土坯房里的日子依旧紧巴，一双儿女要吃要穿，要长大成人，单靠那二十多亩地，勉强糊口都难，更别说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爸爸看着日渐长大的儿子和丫头，心里的盘算越来越清晰——光靠种地不行，得做点小买卖，给妻儿挣一口踏实饭。

　　农闲的时候，爸爸开始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往镇上、往邻村跑，倒腾点蔬菜水果、针头线脑，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摸黑才顶着星星回家，车后座绑着沉甸甸的货物，一路颠簸，满身尘土。

　　妈妈也没闲着，除了打理地里的庄稼，在家纺线织布、做些手工活，拿到集市上去换点零钱。两个人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拼，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分往家里攒，土坯房里的日子，竟真的一点点好转起来。

　　柜子里不再只有少得可怜的零钱，偶尔会多出几张整钱；缸里的粮食渐渐满了，逢年过节也能割上一斤肉，给孩子们解解馋；哥哥和丫头身上，也渐渐有了不算新却干净整齐的衣服。

　　农村的孩子，早早就懂得了生活的不易，格外独立。

　　爸妈整日忙着地里的活、忙着外头的小买卖，常常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哥哥稍大一点就知道照看妹妹，大丫头五岁那年，已经能跟着同村一起长大的姐姐弟弟，手拉手在村里跑。

　　村子旁边就是自家的田地，一到下午，几个小不点就结伴往地里跑，小短腿迈得飞快，穿过田埂，绕过草坡，远远就喊着“妈——妈——”。

　　妈妈听见声音，会直起累得发酸的腰，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笑着朝她们招手。

　　明明早就断了奶，明明再也挤不出一滴奶水，可大丫头还是会扑到妈妈怀里，仰着小脸，扒着妈妈的衣襟，认认真真嘬上两口。

　　没有奶水，没有香甜的滋味，可她依旧一脸满足，蹭着妈妈的衣襟笑。

　　对她而言，那早已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依赖与安心。

　　是在吃百家奶的日子里，慢慢长出来的、对母亲最纯粹的亲近。

　　土坯房依旧是那一间，大炕依旧是那一盘，可炕上的两个孩子一天天拔高，一天天懂事。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掠过窗棂上的旧报纸，把一家人的辛苦与欢喜，都揉进了黄土高原的岁岁年年里。

　　大丫头就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吃过百家奶，受过邻里恩，跟着父母吃过苦，也看着日子一点点变好。她骨子里带着农村孩子的坚韧，又有着被温柔喂大的开朗，往后无论遇上什么难处，想起小时候那两口空落落却满心欢喜的吮吸，想起土坯房里不灭的灯火，心里就总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