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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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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离开,宫道上的一些侍婢都着急忙慌地逃跑,难免忘了行礼。明乐公主也不一般计较,看着路旁有些倒下就再也没起来的人,仿佛想起什么,是了,刚才卫血使那把长剑不该扔下的,现在得象征性捡个可以自保的武器。
匕首是随身带的,是去年生辰宴上皇太子所送。现在,路边捡了把剑就算是装备齐全了,唯一的缺点就是刚刚捡的这把剑有点重,要用两只手来提。
穿过连廊,走过慌乱的人群,江枻瑾一步步独自走向宫中那最高的观星楼。
危楼高百尺,伸手可摘星。
提起裙裾,踏秋千之上,乘风荡漾,俯视整个大都,朗朗天日之下流血漂橹,甬巷里,血肉纠缠。
昔日繁华的长安街上户门紧闭,车马狼藉,逃不过杀戮的命运,血流成海。
突然就想起了太傅教过的诗,原来是这样的场景可以对应。
曾记否——“高山如海,残阳如血”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父皇是否也这样吟咏过?
朱唇轻启,公主呢喃:“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
“公主殿下原是在这好生悠闲欣赏美景,不知这盛世风光公主可还满意?”
是陌生讥诮的声音,闻言,江枻瑾回头,只见来人是一异国戎装的年轻男子,疑似西南那边的服装样式。
来人看年纪看起来不大,与自己相仿。
不过,为何他眼中是带有恨意?思索一番,江枻瑾不记得曾与这种人有过交集,反正自己得罪过的也多了去,着实想不起来是哪一位。
江枻瑾俯视着走近的男子,站在秋千上没有回答。
“公主殿下好生健忘,上面危险,不如下来可好?”
虽然惊诧于来者居然能认出自己身份,但想来自己明乐公主的名号也本就是十分闻名的,若不知晓才叫奇怪。
原来这么快,就打到摘星楼来了吗?想至此,江枻瑾高贵冷艳地又抬了抬她尊贵的下巴。
男子走近微微颔首,没有行礼。
江枻瑾抓着绳索从秋千上跳下来才觉后悔——身高没有对面高,不能俯视了。
“你,找本宫?”
明乐公主语气轻蔑,依旧是帝国嫡公主不屑的清贵姿态。
不要问尊贵的公主为什么不再抬起她高傲的头颅,问就是尊贵的公主江枻瑾悲催的发现即使趾高气昂抬头,也没有对面高,也只能仰望对面鼻尖。
面对公主的无礼傲慢,来人也不生气,反而笑声比这秋天的风更加爽朗。
只见男子伸出手道:“明乐殿下别来无恙,随本王……哈,差点忘了,你们这的皇帝都是称朕,那么殿下随朕回宫吧。”
看着男子的伸出的邀请手势,江枻瑾没有动作。
“哦,是吗?你既然自称朕,那么说说你是哪门子皇帝,本宫也不好怠慢了远客。”
“另外,整个皇宫都是本宫家的,你觉得本宫应随你回哪个宫?”
公主笑着,问得轻飘飘的,是一如既往的矫揉造作,骄傲无礼,似乎完全没有想过接下来的退路。
尚未听到回话,冷不妨对面突然出手,江枻瑾一下子就被拽了过去,突然就重心不稳趔趄。
男子得手也不管公主站没站稳,抓着人就往观星楼下走。
“撒手!”江枻瑾喝令到。
手腕依旧被紧紧抓着,肌肤出传来刺辣的疼。
江枻瑾提剑就是一砍,宁可玉碎。
只是瞬间,男子就松开了他那只血淋淋的手,而江枻瑾手腕上也是一道深口子鲜血汩汩。
难得娇气的公主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没有哭泣,只是站在楼梯上俯视下一层楼梯的人,楼梯上烛火晦暗,只能听见血液不停地滴在木质的楼梯上,分不清是谁的。
赤裸裸的恶意,目光锋利如刃。
“真好,公主殿下会使长剑了,还是这么喜欢在别人手上划,这回竟然连自己也不放过。”
男子的笑声阴恻恻飘来,虽然江枻瑾自己也不知道底气是什么,依旧大胆地与他对峙着,握紧手中的剑,不敢放松警惕。
猝不及防,手受伤的手臂再次被人抓住,钻心的疼,连另握在手中的剑也被击落。男人抓着明乐公主重新返回顶楼,把通往露台所有的门所有的窗一一闭合上锁。
随着男人的动作,一扇扇光被隔绝在外,受伤的手被男人抓着,用剑已经不可能了,江枻瑾思索着可能的报复。找好角度,匕首滑落握在手中。
男子突然转身,江枻瑾匕首迅速收起。
男子又抓着江枻瑾迅速往下,一层层往下,直至出口大门锁完了所有的窗户。
最后,男子终于松开手,然后把江枻瑾往里推,为她关上最后的大门。
“既然公主殿下喜欢这黑楼,就继续待着好,朕正好需要时间去处理一下外面的事。”
……
黑暗里,江枻瑾第一件事就是摸索着自己包扎伤口。包扎的布料是用匕首从里衣割下来的,虽说这位公主天天不是养尊处优就是到处惹是生非,但并不是什么都不会。
给自己粗略包扎好后,明乐公主尝试开门,然后失败了。今天一天发生太多事了,神经一直是高度紧绷,现在困倦如潮水上涌,门还是打不开。好累……好累……
江枻瑾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一会,再想一想局势,从今往后该怎么办。现在局势,局势不明……明乐怎么可能输呢?自己还没死,还要前途无量……
再睁眼时,江枻瑾发现头顶的帐子,花纹挺陌生的,懒懒地转了一下眼珠,然后瞬间就清醒了不少。
这,这,这是皇帝寝殿,……,虽然自己老爹一般不用来睡觉而是用来办公。
所以,自己难道不应该还在摘星楼吗?没死,但也不至于到这啊?
“醒了,正好,喝药。”
听到声音,江枻瑾微微抬头只见端碗走来的是一个身着异服的蛮地女子,看起来也像是西南边的人,肤色偏黑,应该来自百林,或者西南十四部盟。
正思索间,浓稠药汁涌入口中,温热苦涩在口腔里肆意,江枻瑾下意识皱眉挣扎,被呛的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黑色的汤药很大一部分洒在了被单和地毯上,“没用的明乐废物。”那女子说着就把碗重重地扣在金丝楠木的桌案上,一甩沾在手上的药汁向江枻瑾啐了一口。
药汁溅在脖颈上,顺着肌肤滑入里衣,是冷的,还有过分刺鼻的药腥味。是江枻瑾曾经最讨厌的冰冷黏腻的触感。
感受到来自蛮夷的狠狠唾弃,明乐公主被气笑了。真是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就这,从这些奇怪的人进入皇宫起,真是受够了!
想赏贱婢一巴掌,发现好像手还不太有知觉,后知后觉想起了,是了,摘星楼,也是讨厌的人,自己堂堂明乐公主居人自己~伤~~自己~~~,好可恶啊!
抬不动手呢,打人不仅需要自己亲自动手,自己的手也会疼的,区区蛮夷贱婢怎么配让自己打啊!还是算了吧!
开导好自己,难得明乐公主没有口吐芬芳,似乎并不打算让小小婢女听到自己的懿旨。只是静静地看着,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震怒,连一句斥责也没有。
江枻瑾变得不再像刁蛮的公主,惶恐不安的心就此平静。
撕扯下半幅水墨绢画用来擦手,不料刚刚擦去的药汁又在绢画上侵染出墨又沾回手上。察觉到某位公主殿下疑似嘲笑蔑视的目光,婢女用她那双锋利的眼刀子很很剜了一眼,垂下眸,更加大力地揉弄擦拭,不想越擦越脏。
“看什么看!”婢女暴怒,撕碎手中的绢画。抄起碗就往坐在床上的人砸。
只是瞬间,江枻瑾下意识抬手挡在自己头前。
预料中的痛击迟迟没有落下,睁开眼,只见碗已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入眼,是一袭明黄;垂眸,是金丝暗线绣制的龙纹云靴。
“大王。”
先前还气急了的婢女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差点干了错事,赶紧低下头行礼。
只见大王也不计较,只是挥挥手,婢女得了示意就直接退了出去,顺带着先前扔在地上的水墨画狠狠踩了一脚。
婢女走后,房间里回归沉默,没有人说话。
江枻瑾懒懒地靠在靠枕上,丝毫没有一点后怕,如今也是好整以暇看着。
看看手里空了的的药碗,又看看某位脖子衣服上都有药汁的尊贵公主,怎么想也没想过进来居人是这幅场面。
放下碗,男子也有些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来。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安静对望。
终究是男子先败下阵来,放下碗,严肃警告:“想活的话不要挑衅罗因。”
江枻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嘴角噙着她一如既往优雅的笑,如看一折刚刚开始未知结局的戏。她坐在台下,亦在戏中。
“你需要重新喝药吗?”男子问。
似乎是想了一下,停顿了一会,江枻瑾答:“不用。”
面对未知和潜在的敌人,明乐公主不带一点怕的,大概自出生起就国号为封,肆意嚣张惯了,是刻入骨子里的有恃无恐。
凝视着眼前的美人,真是一点也不落魄呢,男子低低的笑了,不由道:“你知道吗?你真的很该死。”
“嗯哼。”
江枻瑾也不反驳,不知道为什么,或是突然受刺激太多了,又或是各种马屁听多了,难得听见这种特别的话,明乐公主胸怀宽广,就当是夸奖,暂且笑纳。
真是特别的打招呼的方式。
“彼此彼此,你也很该死。”
江枻瑾笑眯眯回道,看起来心情不错,真是好久没有这么真心实意打招呼过了。
“那么,谈谈?”
“嗯。”明乐公主点头吗,欣然应允。
本应该是故人相见,久别的场景,无奈某位公主殿下属实太高贵了,对平日里的形形色色人物基本上是过眼云烟,属实想不起来。
看了许久,见这位公主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看着自己,让人蓦地产生自己才是下位者的错觉,男子不自然轻咳一声,开始他的问话。
“公主殿下,你可曾想过你也有今天?”
没有等到回话,也不用回话,男子兀自笑得快意,如喜极而泣,眼尾染上情绪的绯红与水光晶莹,笑着笑着,不由得捧腹弯腰,笑着笑着,被自己笑得咳嗽,似要连心肝肺脏也一并呕出。
看着男子蹲在地上,呃,还捶床板,江枻瑾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想着自己也没做什么啊?这人莫不是傻了吧?呃,他傻不傻与我何干?为什么要关心敌人?
正想着敌人还是傻点好,就感到咽喉被人掐住。明乐公主被迫抬头,露出她脆弱的脖颈。压迫的窒息感逼得她喘不过气,涨红了脸,头疼欲裂,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对我做的你都忘了吗!”
“你怎么可以忘?你怎么可以忘记!”
“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我无时无刻都想杀到你的面前!”
哽咽的嘶吼真的很难听,感觉那双有力的手正在把自己脖子掐变形。要死了吗?原来是这样吗?庇佑天下的公主,明乐,呵呵……国号为封,确实也没干过什么好事……死,或者生……
匕首刺出,寒光一闪间带出一瓢血弧。
“去死。”匕首再次刺出,毫不停滞。
没有喷射的血,是沉闷的刀尖入肉,卡在骨头缝里,用力也不能再进一寸。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才是你!”
男子兴奋激动,像是察觉不到痛,手握上还露在外面的半截匕首,鲜血自手中流下。
下一瞬,猛地一拔,匕首出,刀锋一转,再次刺入。
“知道吗?我想你很久了。”
“你也应该体会一下。”
男子的声音温柔缱绻如恶魔低语,江枻瑾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不由得有些愣神,瞳孔渐渐放大,还是困惑不解,不可思议……应该痛吗?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