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禾》向日葵小班班长

2、月亮

　　“为什么要叫‘袁两禾’这么难听的名字呢……？”李星河枕在袁两禾胸口上，听着他还在跳动着的心脏。
　　“其实是‘原两核’。更可笑了，对吧？嘿嘿……”袁两禾躺在草坪上回忆起来他的过去——他能记起的最早的记忆，应该是火车“轰隆隆”驶过的声音，毕竟火车站，是他被父母遗弃的地方，也是他被那位拾荒老人捡到的地方。那时他大概几个月大了。
　　“反正不能要求爷爷给我什么好名字，他自己都没有名字，他连字都不认识！但是他想让我上学、让我走出这个大山，但是上学必须要有户口，要上户口就要有名字。所以上户口那天，他从一旁垃圾桶捡了张废报纸，随便挑了几个报纸上的大字当我名字了。‘名，是别人叫你时候用的，随便弄个就行了，你自己知道自己是谁才最重要。’不敢相信这是我爷爷，那个捡垃圾的人说的话，真也算是大智若愚吧！”
　　“你真的太棒了……你经历了这么多糟心事，还能成长成这么美好的人。”李星河起身看着袁两禾，眼睛里面有很多心疼、一些崇拜和一点自卑，“这样一看，我的痛苦像是无病呻吟。”
　　“啪”一声，袁两禾打了一下李星河的头，义正严词地说：“怎么这么说自己呢！苦难有很多种，有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伤心的苦难，也有像你经历的那种没有那么明显、但一样难受的苦难！明明已经很难受了，还要因为自己感受到难受而愧疚，那岂不是更难受了！你和自己有仇嘛？！”
　　李星河“哈哈”地笑了一下。
　　他曾经看过很多或温柔，或震撼，或悲伤，或精妙的文字语句，企图来安慰疗愈自己的心灵，但它们总是不如袁两禾直白有趣的大白话管用。也许这个世界上，只能是袁两禾吧，只能是他说的话吧，只能是他吧。
　　所以，当那个“只能是他”的他，就那样猝不及防地从顶楼一跃而下的时候，李星河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了……”李星河望着躺在血泊中的少年，他麻木呆滞得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那些失控的思绪和翻涌着、纠缠到无法识别的感受，一瞬间，都在李星河大脑里爆炸。
　　要哭吗，但是，他好像再也不能到感受到任何东西了；要逃吗，但是，他再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甚至，他现在都无法呼吸了——李星河的感受亦是如此种种。
　　一切都这么不知所谓，但是有一件事情，李星河很明确——那就是，此刻，李星河只是单纯地想和他待在一起。
　　李星河感觉很奇怪。他那么近，毕竟，李星河就把他抱在怀里了，但是他好远。他那么真实，毕竟，李星河完全能感受到他的重量和余温，但是他好虚幻。

　　“现在开始，你要学会自己爱自己才可以。”24号拥抱着李星河，温柔又有力。
　　泣不成声的李星河真的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第二次疗愈似乎更加艰难。情感已经浓烈至此，连24号都需要喝一些“神经阻断液”才能继续进行下去。
　　“月亮危险的能量总是让人痴迷。”24号和李星河肩并肩坐在夜色下的草原上。他们直到那天傍晚才终于结束疗愈。
　　浮空的水晶在晚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月亮和繁星同时现身在夜空中。美妙的夜幕下，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新地球人类在彻夜狂欢——他们有些在舞蹈，有些在玩闹，有些像李星河和24号一样在聊天。
　　“你们好快乐，晚上也这么多笑声。一般来说，夜晚我最害怕了，因为太安静，很多东西会重新找上你。但是现在身边都是满身欢喜的人，感觉好多了，而且，这里的晚风真的好舒服啊……”李星河闭上眼睛，享受着如梦境般的仲夏夜。
　　“好开心你能终于放松下来。”
　　“谁能想到，就这样坐在这里，就能这么开心呢？”
　　“难道开心不就是只做这些事情，就可以感受到了吗？”
　　“不是啊……开心真的好难得。2万年前地球上的我们，真的好难开心。”
　　“那是因为，2万年前的我们人类，一直被骗了。”
　　“被谁骗了？被骗了什么？”
　　“我不知道是谁骗了我们，也许是我们自己骗了我们，总之这个谎言就是——人可以‘拥有’。”
　　“难道我们不能拥有吗？”
　　“当然不能！那是幻觉，就像现在月亮的光一样，那是反射，不是真的光；那是幻觉，不是真相。”
　　“但是……我感觉我们真的‘拥有’过啊……”
　　“有吗？我是说在实相当中，真的拥有过任何一个人事物吗？任何你经历的人事物，不都是宇宙借放在你这里的吗？”
　　“但是……”
　　“短暂的得到，可不是‘拥有’。你们的痛苦就来源于，把这种明明是短暂的得到错当成永恒的拥有。你不可以‘住在’任何人事物上，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他们。”
　　“那我们可以拥有什么呢？”
　　“精神领域的东西！你可以拥有回忆，但不可以拥有回忆里面的人。你可以拥有感受，但是不能拥有带给你感受的物品。你可以拥有感悟，但是不能拥有让你明白道理的事件。我们人类，只能暂时‘借用’他们，然后获得珍贵的回忆、感受、感悟。就这样了，到此为止了，别太贪心，别想要‘拥有’。我知道，大部分人不愿意放手，哪怕是虚幻的拥有也想要一直维持着，但是……那样会快乐吗？最重要的是，会自由吗？”
　　“似乎……你是想要就今天的疗愈给我一些劝告吧？”
　　“哈哈~是的。我希望你真正的快乐和自由，所以……请永远别迷恋月光！别迷恋幻觉！就算要迷恋，就迷恋你自己吧！你可以给自己一切！而且是真实的一切！你是太阳，他是月亮。”
　　“你说他是月亮，我是太阳吗……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袁两禾是太阳，因为他好强大好完美，他带着我重新认识这个可怕的世界，他救了我！你知道吗！我因为有他陪我，我才不想放弃。我一直认为，我才是阴影里面的月亮，借他的光芒在生活。”
　　“这真是一场美好的幻觉。”
　　“是啊……现在他不在了，幻觉也消失了……”
　　“但是真实的东西浮上来了！对吧！”
　　“也许吧……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适应，我太习惯于和他一起面对这个世界了，但是现在只能是我自己了。”
　　“你可以带着他给你的能量独自面对，就像我说的，你虽然不能认为你拥有某个人，但是你永远可以拥有他精神领域带给你的一切。”
　　“是的，我的确感觉他永远地改变了我，我的确多了些原属于他的勇气和力量。”
　　“我认为你是真正勇敢的人。你可能认为那些从来都无畏的人才勇敢，其实他们只是感受的很少罢了。而你，敏感地感受到了那么多能量，最后依旧选择面对，才是真的了不起。可能，你认为那些从来没有想过放弃生命的人才是勇士，但是，他们大部分人只是更害怕死亡而已。但是你，不害怕做生死选择，并且最后还选了最难的一个选项——继续活在那里，我认为，这更是真正的了不起。”
　　“你可以安慰人安慰得这么好，更加是真正的了不起了。”
　　“哈哈哈！看来我们的疗愈过程很成功，你的智慧和能量都恢复了不少！”
　　不知不觉夜已深，但是新地球的人们还在仿佛没有明天一样尽兴地享受着夜晚。李星河不知为何流起眼泪来，好像一些执着也偷偷藏在泪水里，离开了李星河的身体。他不知道为何突然要哭，可能夜色真的太温柔，可能他被疗愈了，可能他在为曾经的自己而哭，又或者，他知道他已经准备好要放下袁两禾而感到不舍但轻松。
　　“过来……”一个声音，突然凭空在李星河脑中炸开，不是24号。
　　是谁呢？李星河也无法分辨。但是好温暖的感觉。那声音的来源，好像是一个很广阔很宏伟的存有，并且，似乎有些熟悉，像袁两禾的声音。
　　24号察觉到了什么，闭上眼睛开始感受李星河，然后笑了出来，说：“你听到了吗？这颗星球在召唤你呢。”
　　李星河的眼泪更加不由自主地往下掉，他感到震撼并且有些困惑：“但是……为什么这么熟悉！这个感觉，这分明就是袁两禾的感觉！”
　　24号听完，又闭上眼睛更认真地在感受，然后睁开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准备对李星河说一个善意的谎言：“可爱的孩子！那就是地球在和你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