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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通生池边寒 ...

  •   通生池边寒气浸得骨头发疼,秋绛禾忽然想起什么,蹲下身。茸珩阶递过一盏灯笼,光晕里,封为宴的残骨上一道旧痕赫然入目。

      秋绛禾指尖倏然顿在半空,声线里裹着霜气:“这道疤,是舅舅当年被断指时留下的刀痕吧。”
      茸珩阶的目光凝在那道疤上,眸色沉得像浸墨寒潭:“刀痕剑伤还没辨清,这残骨连齿痕都模糊,未必就是他。若有人蓄意做局,寻个身形相似的人斩去两指,伪造旧疤来冒充,也不是难事。”

      秋绛禾抬眼看向他:“你查过?”
      风裹着残雪掠地而过,秋绛禾肩头往狐裘里缩了缩。耳侧传来茸珩阶平淡无波的声音:“封为宴疯病的消息一散,我便让人查了。他疯得蹊跷,死讯更怪,封大人对外说是失足溺亡,可尸体偏落在公主府。”

      秋绛禾垂眸盯着靴尖沾的那点薄雪,忽然嗤笑出声。抬眸时眼尾扫过远处枯枝,语气里带冷意:“若小舅舅早暗里倒戈,把尸体藏在公主府,倒也说得通了。”

      “说不通。封为宴的丧事才过四个月,但以尸身腐化程度来看,他至少死了半年。”苏鄞角指尖在尸身旁的青砖上无意识蹭了蹭,又补了句,“公主府的通生池半年前才清过。”
      话音落,苏鄞角将白布覆回尸骸,而后直躬身行礼,语气没半点波澜:“验看详报我即刻呈给公主,下官告退。”

      直到脚步声渐远,秋绛禾才觉指尖冰凉。

      半年前……是工部尚书行司耘大人清理的通生池,亦是兄长派他亲自督办的。
      可行司耘当时竟没发现池底藏着尸体,是他发现了刻意隐瞒不上报,还是说尸体是在他清池之后,才被人悄悄投进去的。
      又或者。
      尸体压根就是兄长派他藏的。如今借着半年前才清过池塘这个由头,故意把这浑水引向那时。

      是谁的棋局,要把何人引入局中。
      池底的冤魂不会说话,但疤痕会记着,谁的手染了血,腥味会暴露。

      “今枳。”秋绛禾尾音裹着几分沉凝,“半年前清池一事,到底是谁经手?”
      今枳指尖微蜷,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料,连回话都带着点发紧的滞涩:“确是陛下旨意,派来的五人皆是陛下心腹。”

      秋绛禾目光落上她泛白的脸,倏然想起梦里的自己死后,金丝帐被掀开的刹那,今枳眼底半点温度也无,转头却在夜里跳井殉她。
      秋绛禾缓声开口:“当年清理池塘的人都有记录,你去雪娘那里把名单取来。”
      今枳忙不迭应声,转身退下时,裙角蹭过廊柱都浑然未觉。

      茸珩阶望着今枳远去的背影,声音压得低些:“公主不信她?”

      “本公主如今谁都不信。”秋绛禾直起身,裙摆处沾的落雪轻轻一拍就掉,“包括你,茸大人。”
      茸珩阶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点自嘲的涩意:“臣若要对公主不利,又何至于等到今日。”茸珩阶指尖摩挲着腰间半旧的玉佩,目光飘向池面碎裂的月影上,映在水里晃得人眼发涩,“不过是不想再留遗憾罢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秋绛禾莫名想起茸珩阶跪在自己灵前时,眼尾殷红,眼底翻涌的痛意全是她看不懂的。
      指尖下意识蜷了蜷,秋绛禾别开眼,冷声道:“你查过我舅舅,可查到了他的死因?与沈桓欲有关?”
      “是。公主打算如何?”

      “倒是不知道,那位沈大人近来最怕什么。”秋绛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寒雪浅覆地板,融时凝霜。枯枝垂玉屑,风过时落下微响。
      轻叩窗棂,窗纸上映着疏枝横斜的影,随风声微晃,将一室烛火暖光,衬得愈发昏黄。漫进窗内时,淡得只剩一声叹息。

      沈桓欲捏着那封密信,指节攥得泛白,信纸早被碾得发皱。
      “父亲。”沈祈叶的声音紧颤,“陛下已经准了茸珩阶与长公主的婚事,据说圣旨也拟好了。方才公主府的池塘里,捞出了东西。”
      “什么东西?”
      “封家那个疯子的……尸体。”沈祈叶把声音压得更低,“太医院的苏院使也在,这会儿……怕是陛下那边也得信了。”

      “尸体怎么会淌到公主府去?”沈桓欲猛地将密信掼在案上。目光扫过书架,他却忽然收了声,喉间溢出声冷笑,“不过是具泡烂的骨头罢了,能证明什么?”
      “可茸珩阶素来精得像只野狐狸,他既撞上了,哪会甘休?”沈祈叶急得往前凑半步,“况且他如今明摆着针对沈氏,真要被他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头上……”

      “查什么?封为宴又不是我杀的查我作甚么?”沈桓欲指节叩着案面笃笃响,“茸珩阶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连陛下的圣令都没有,就敢私查朝廷命官?这是明晃晃的知法犯法!再说封为宴本就疯疯癫癫,死了便死了,值当他兴师动众?茸珩阶就算有通天能耐,还能让死人开口指证我?”

      沈桓欲踱到窗边,指尖捻了捻窗棂上的雪沫,冰凉的触感没压下眼底的阴翳:“那茸珩阶打的主意,谁看不明白?无非是想借着娶长公主攀龙附凤,我偏不让他遂了这份心。”
      望着漫天飞雪压塌枝头,沈桓欲忽然低笑一声:“长公主权势太盛,恐怕陛下心里早存了忌惮。这门亲,于茸珩阶是赌命,于公主……未必是福。”

      沈祈叶迟疑道:“还有一事,见南湾最近催得紧,说是除夕夜要第二次攻城。”

      “茸珩阶的账还没算完,等收拾了他,再回头给那帮人送份礼。息朝本就该乱,乱了才好浑水摸鱼,若真有几条鱼敢浮面,直接宰了便是。”沈桓欲顿了顿又补道,“叫人盯死太医院的动静。还有封云最,他要是敢伸手沾这事,就给他身上多缠几桩麻烦,叫他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沈桓欲盯着烛火,蓦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夏夜,封为宴倒在他面前,浑身是血的死死攥着一半残竹笛,说要去告他通敌叛国。
      “不知死活的东西。”沈桓欲低声咒骂,将密信扔进烛火里。
      火苗舔舐信纸,很快化为灰烬,如同那段不该存在的过往。

      公主府的牌匾被风雪打得木边发白,字缝里积着碎雪。
      秋绛禾换上在宫中常穿的绣金裙,裙摆扫过廊下积雪时带起细雪沫。

      休折宫的鎏金铜灯映着案上堆叠的奏本,秋稷指尖朱笔刚圈完一行批注,见秋绛禾掀帘进来,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暖意:“折宁?我方才还和声伯念叨你,你在见御海种的那片红梅,比去年寒冬开得更盛了。”

      秋绛禾没动,裙摆沾的雪化了:“兄长怎会应下茸珩阶的求娶?”

      “他是茸老将军嫡子,自幼长于宫中,十五岁便授大理寺少卿,这般人才世间难寻。”
      “可我与他素无往来,连性情都摸不透半分。这般盲婚哑嫁,兄长倒觉妥当。”

      秋稷指尖抵着御案:“你及笄前,我便说过要为你择一良配。茸珩阶文武兼备,门楣清贵,确是妥当人选。”秋稷轻轻叹口气,声线裹着御书房的冷香,“折宁,你当这只是你的婚事?朝中诸老臣,早对你心存忌惮。你手握兵柄,又管着半副内帑,他们怕你功高盖主,更怕哪天动摇我的根基。”
      “我将你许给茸珩阶,一来他能护住你,二来正好堵上那些人的嘴。他们的矛头自会转去对准茸氏。到时候,哪些人藏着二心,自会一个个露出来。”

      “所以……兄长拿我的婚事,做一场权衡利弊的交易?”
      “我何曾不是为你好?只要茸珩阶大理寺卿的印还在,京都就没人敢动你分毫。”

      秋绛禾望着他眼中不容转圜的决绝,心头悬许久的猜测陡然坠得发沉:“兄长,半年前……你是不是命笛训去清理过通生池?”
      秋稷眉峰微蹙,“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秋绛禾垂眸时飞快压下眼底翻涌的疑影。方才秋稷的那瞬紧绷,把她心底模糊的猜测砸得更实,“我就是想说,那孩子年纪还小,你别总差遣他做些耗力气的活。”
      秋稷眉峰微沉,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退下。

      秋绛禾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雪絮卷过飞檐。忽觉这宫墙里的寒,比公主府的通生池还要浸人心。

      回府时,檐下的灯笼已映着雪亮起。
      今枳正候在暖阁门口。秋绛禾接过册籍,目光顿住,名录里花笛训三字偏生扎眼。

      公主府的烛火燃了整夜,直至晨光穿窗,将屋内浸成昏明交错。

      当年清理池塘的人早没了踪迹,连花笛训也没了下落。
      兄长素来重情重义,断不会做灭口的阴狠勾当。可他为何要把舅舅的尸体藏公主府?
      要拉入局中的,是我?
      还是说……封氏满门被灭的惨剧真要演上一遍?

      “公主,贺权长公主到了。”今枳的通传声猝然刺破秋绛禾的怔忪。茶盏氤氲的热气里,把秋绛禾飘远的心神拽回来。

      秋绯棠掀帘时带缕寒风,指节捏着张素笺直递过来,秋绛禾眉峰蹙起:“谁递来的?”
      秋绯棠朝身侧婢女偏头。
      婢女声音压得比殿角的烛火还低:“子时刚过,奴婢就听见殿外有人轻唤贺权公主,声音耳熟得紧,偏记不清是谁。想着公主刚歇下,奴婢忙提着灯出去,可到了门口,就剩这张素笺夹在门缝里。”

      “皇姐。”秋绛禾拈起素笺,指腹碾过粗糙的纸边,嗤笑漫开,“传信的人怕是算准了你的性子,知道你见信就会奔来我府内。”
      权力过盛,本就该除。这是敲我警钟,还是暗地递话?

      秋绯棠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绣纹:“宫里的线缠得我喘不过气。能避开侍卫眼目,悄没声把信递到我寝殿,既是亲信,武功也该不弱。你立府后就懒怠回宫,笛训被兄长送到封府也半年了,我却整日被他捏着脖子啃书……”

      “笛训在封府?”秋绛禾猛地抬眼,尾音里浸层锐气,“是了,我让今枳查了云汀,搜了宫内,连茸府都潜过,偏漏了封府。兄长早就知晓我会遗漏最危险的地方。”
      秋绯棠也拧紧了眉:“先前只当兄长是怜小舅舅膝下空寂,才把笛训送去。可细想处处是破绽,声公公先前多疼笛训,常把人抱去休折宫玩,偏送笛训出宫那日,他半句话没拦,只说是宫外清静。我原先还当是宫里是非多,怕伤着笛训,如今才觉,兄长从一开始就在瞒什么。”

      秋绛禾将素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成焦灰:“京都到竹里泽,快马不过四个时辰。今夜子时动身,正好赶上小舅舅上朝之前。”

      夜薄冰凝在檐角时,秋绛禾正拢着一袭白斗篷。

      京都西南的竹里泽,城外竹林枝上覆满薄雪。绿枝承着白,满夜清寒。马蹄踏过冻土惊得枝上雪簌簌掉,两三片飘到鞍前化成水痕。

      刚至封府,门口侍卫便躬身凑上前回禀:“大人昨日入了宫,尚未归来。”

      秋绛禾裙摆刚及阶沿,大门被从里敞开。
      一位青衣老者迎上,枯瘦手掌平伸拦在跟前。秋绛禾眼尾倏然上挑:“本公主回趟家,你也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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