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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初禾时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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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禾时常在铜镜前凝视自己的倒影,指尖描摹着那张对她来说陌生的脸。"沈初禾"——这个被强加给她的名字像一件不合身的锦衣,裹着她满身的违和感。但是她又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姓谁名谁。
她只记得刚醒来的那天,绣着金线牡丹的被子硌得脸生疼。床前站着个陌生男人,隔着纱帐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出身量很高。那人见她睁开眼睛,便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初禾,你终于醒了。"那声音像隔着一层纱,而她自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藏着半块青铜做的令牌,边上的裂口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这是她进沈府时唯一贴身藏着的东西。令牌背面刻着个残缺的"芜"字,笔划里还凝着黑红的血垢。每当她摩挲这个字,太阳穴就突突地跳,仿佛有把钝刀在颅骨里慢慢刮。
"大小姐,该用膳了。"
每次秋蝉这样叫她,总让她指尖一颤。
大小姐?她怎么可能是大小姐呢。她摊开手掌,看着上面粗糙的老茧像蜈蚣一样爬在白皙的皮肤上——虎口那里的茧子肯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指关节的硬皮一看就是勒缰绳留下的,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白印子,怎么看都像是被手铐磨出来的痕迹。
有次沈书臣撞见她盯着手掌发呆,竟笑着捉住她的手腕:"妹妹这手,倒像是习武之人的手。"他拇指蹭过她掌心老茧时,初禾控制险些拧断他的腕骨。等回过神来,兄长已经疼得白了脸,她却连道歉的话都说不利索。
夜里沐浴时,蒸腾的热气会让她后背浮现蛛网般的红痕。秋蝉总说这是热的起疹子了,但初禾心里清楚,这些纹路分明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水珠滚过腰侧时,偶尔会触到一块凹凸的皮肤——那里有个被烙铁烫出来的印记,形状与青铜令牌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沈府上下待她极好。老爷经常来西泠院坐坐,带来的不是珍玩首饰就是时新绸缎。主母虽然冷淡,却也从不苛待。初禾渐渐学会了一个闺秀该有的举止,只是偶尔转身时,裙摆会不自觉地划出利落的弧度,像是曾经习惯穿着劲装行动过。
每天晚上她都会做梦,大部分情况下是模模糊糊的碎片。在梦里,她总是在不停地跑。似乎有人追她,有时候全身上下会抽筋一样的酸疼。梦里总是一片漆黑,她内心总是充斥着恐惧和紧张。有时候她会觉得被外力刺伤,醒来后其实又没有,但身体的疼痛却仿佛真的发生过。
丑时二刻,噩梦和暴雨一起如期而至。初禾再次陷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灌入七窍,她赤足奔跑在冰冷的石板上,足底被碎骨刺破也浑然不觉。身后铁甲碰撞声越来越近,每一次金属摩擦都像钝刀刮着她的脊骨。有粘稠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淌,分不清是血还是汗,在青石板上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
"阿芜!"
焦急的呼唤炸响在耳畔,她猛地回头,看见月光下十数柄长刀闪着寒光。最前面那柄刀的吞口处,嵌着块与她腰间烙印同源的墨玉。持刀人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腕间佛珠碰撞声清晰可闻——咔、咔、咔,像催命的更漏。
剧痛突然从肋下炸开。初禾低头,看见半截刀尖从自己胸口穿出,带血的刃上倒映着她惊恐的眼睛。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头,她尝到铁锈味的瞬间,现实中的身体猛地弹起。
"嗬——"
锦被缠在腰间像条巨蟒,初禾疯狂撕扯着细滑的缎面。窗外暴雨如注,一道闪电劈亮内室,照见床柱上五道新鲜的抓痕——木屑还嵌在她指甲缝里,而枕边的玉如意早已断成两截。
"小、小姐?"
秋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烛火在她颤抖的手中明明灭灭,将扭曲的影子投在绣满缠枝纹的床幔上。初禾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正顺着指缝滴落在锦被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我听到您的声音..."秋蝉的视线扫过床柱上深深的抓痕,喉头滚动了一下,"就想着过来看看..."她的目光在触及初禾染血的嘴角时猛地瑟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出去。"
初禾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秋蝉倒退着离开时,不小心碰倒了妆台上的铜镜,"咣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初禾蜷缩在床角,冷汗浸透的寝衣紧贴在背上。这一次,梦境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个高大的黑影就站在她面前,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月光勾勒出他玄色锦袍的轮廓,银线绣制的云纹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缓缓抬手,腕间的乌木佛珠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阿芜。"
这个称呼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初禾的脑海。她看见寒光一闪——是那把墨玉刀柄的短刀,刀身上刻着与她腰间烙印一模一样的符文。
窗外,一只夜枭无声地落在梧桐枝头,血红的眼睛透过纱窗,凝视着床上挣扎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