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生长》庸人写作

2、破土

　　砂锅摊的灯泡在风里摇晃，把许春梅的影子钉在斑驳的墙上。老板娘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勺辣酱，红油在汤面上晕开，像她工服上洗不掉的机油渍。

　　"城管那帮崽子专挑软的捏。"老板娘用抹布擦着桌子，指节上的烫伤在灯光下泛着亮，"你明天还去？"

　　许春梅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突然想起流水线上永远差三毫米的螺丝孔。她咽下最后一口热汤，喉咙被辣得发紧："去。"

　　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像座鬼城。

　　许春梅蹲在铁栅栏外等开门，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几个裹着军大衣的老摊主聚在避风处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新来的？"满脸褶子的男人冲她吐烟圈，"这地方有规矩。"他脚边的蛇皮袋鼓鼓囊囊，露出几截蔫掉的芹菜。

　　许春梅攥紧装袜子的塑料袋。风突然转了向，烟味混着腐烂菜叶的气味灌进鼻腔，她打了个喷嚏。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一晚二十，我保你平安。"

　　天光微亮时，市场活了过来。

　　许春梅蹲在角落铺开塑料布，把袜子按颜色摆成扇形。河南大姐教她的招数——纯棉的摆前面，化纤的藏在底下。

　　"船袜！我要船袜！"

　　昨天的短裙姑娘突然出现，指甲上的亮片刮过许春梅的手背。收钱时许春梅差点找错零，手指在钞票上摩挲了三遍才确认。

　　日头爬到头顶时，她赚了四十三块。隔壁卖皮带的老头递来半个馒头："闺女，垫垫。"馒头已经凉了，但比宿舍的自来水强。

　　哨声响起时像刀划破布。

　　许春梅条件反射地卷起塑料布，却看见人群往反方向跑。河南大姐拽着她胳膊："今天查东门！"

　　她们挤在臭水沟旁喘气时，许春梅发现自己的帆布鞋裂了道口子。河南大姐突然大笑："你这鞋比我奶奶的裹脚布还破！"

　　笑声卡在喉咙里，许春梅看见城管的车停在她们刚才的摊位前。镶金牙的男人正给黑制服递烟，手指着这个方向。

　　路灯亮起时，许春梅数了数剩下的袜子。

　　被没收二十八双，跑丢五双，今天卖出十三双。她摸出记账本，在"支出"栏补上：馒头两块，矿泉水一瓶。

　　砂锅摊的老板娘冲她招手："今天有鱼丸。"

　　许春梅摇头，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能教我做辣酱吗？"

　　灯泡"滋啦"响了一声，老板娘的手停在半空。远处传来夜市音响的鼓点，像谁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