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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秋染下得一手好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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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晴。
赵府内,赵清和眉目平顺,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解决了,此刻的他,心情无比舒畅。二姨太太一身水红色的长裙,头发简单收拾,扎了一根白玉发簪,更显得整个人清丽脱俗,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韵味。
她确实是美,美到赵清和不顾祖上的规矩,也要把平民之女,娶进门。
“你来啦,秋染。”赵清和拉过她的手,饶有兴致在手里把玩着,与她凹凸有致色身体不同,她的手十分修长灵巧,指甲修剪干干净净,无论是挑线刺绣,还是制香弹琴,都不在话下。
赵清和得意洋洋地说,“熙儿死了,我总算是高枕无忧了。”
沈秋染媚眼一抬,打趣道,“老爷,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熙儿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死了的那个,是颐儿。”
“对对对,看我给糊涂的,我们的熙儿还是好好地待在府里。”他一把手搂过她,整张脸埋在她的腰腹之间,长叹一口气“这下,终于不怕那个谣言引起皇族的注意了。”
半个月前,昭城中起了谣言,说赵氏一族暗藏灾星。
这街头巷尾的谣言,对于贵族来说,本不足为惧。过了几日,这谣言就能自主平息,谁能想到,消息传到了皇族耳朵里,大半夜的,龙使登门,为的就是查明此事。
“还是你果敢,让我解决了熙……颐儿,不然,这要是被龙使查到,十六年前那事……”沈沈秋染伸出手指,放在赵清和嘴唇上,她眼里闪着异样的光,一字一句地说,“十六年前,什么事情也没有。”
赵清和点点头,虽然身为赵氏一族的族长,但他性格一向懦弱怕事,而沈秋染表面温柔体贴,实则是一个十分有主见的人,不同于孙庆英的刚硬,她恰到好处,既保全了外人眼中的面子,在被窝里的时候,又会帮着赵清和谋划,补全他那大半空白的脑袋。
这也是这么多年,她盛宠不衰的原因之一。
哪个男人不喜欢,给自己面子,又给自己脑子的女人?
“再过两年,等熙儿十八岁嫁入皇族,那个时候,老爷你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哈哈,不仅是高枕无忧,那是平步青云呀。三百年了,我们赵家已经整整三百年,没有女子嫁入皇族了,还得是你下得了决心,平日里,我看你对那丫头,还挺关心。”
说到这,沈秋染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红了眼眶,“再怎么说,都是挂在我名下的女儿,我哪里能不心疼。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呀,哪个做娘亲的能不心疼。”
赵清和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们赵家,辛苦你了。”
“我一个平民,没依没靠地,嫁入赵氏本就是我的福分,自然是要好好珍惜。”沈秋染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只是英姐那边……”
沈秋染这话,即是表明了自己的忠心,也暗搓搓指向了赵家的女主人,孙庆英。
“她那边,你无须担心,她还有三个儿子的命要管,到底是孙氏一族出来的女人,如何取舍她自然是知道的。”
沈秋染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抬起头的时候,鼻头微微发红,眼眶湿漉漉地跟那迷路的小鹿一般,看得赵清和喉头一紧,呼吸也变得浑浊起来,他猛地一把横抱起来。
床幔散开,水红色的衣裙洒落地面,屋内,一片春色。
刚醒来的几日,赵熙属于两个峰值,一个是报仇的亢奋,一个是无名的悲伤,每日坐在门槛前,看着屋外一只叫小黄的狗,时而大哭,时而大笑。
老古虽然担心,但比起之前躺在土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算是现在的疯丫头,他也心甘情愿接受,这就是老古人生信念: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当然,他可没有这么有文化,用他的话说就是,只要比现在好,就行了。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摸索,赵熙算是大致摸清,她现在的处境。
她确确实实是重生了没错,只不过,运气如同生前一样,不是一般的差。
这老古一家,世世代代都靠捕鱼为生,别说跟贵族有半毛钱关系,就连平民,都算不上,属于贱籍,只能从事一些低等的职业,或者被出卖人身自由,进入一些富裕人家当仆人。
老古早年丧妻,一个人当爹又当妈的,搞了个藤篮放在船上,鱼汤米汤混合着养,摇摇晃晃地算是把阿葵给拉扯长大。
今天,赵熙第五十次对天叹气:这贱籍的身份,别说报仇了,就连接近那些贵族,都是天方夜谭。
这小渔村的村民,多数的处境跟老古差不多,不是困于祖辈的姓氏,就是犯了错,流放到此处。大多数人,可能连字都认不得几个,那富丽堂皇的昭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个大人物又做了什么大事,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捡了几只螃蟹,钓到了几条鱼,有没有几只小虾米可以晚上配着酒喝。
他们就是这社会最下方的砖头,无论上层建筑怎么变化,他们都牢牢地被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老古,如果说我想去昭城的话,有没有什么办法?”从醒来开始,面对老古,赵熙根本喊不出一声爹,一方面是眼前这个确确实实是个冒牌货,另一方面,这个字眼会让她想起那个把自己置于死地的人,只要一想起来,胃里就翻山倒海地难受。
老古呢,一开始有点错愕,但转念一想,这孩子脑壳摔劈叉了,但还记得自己,也就接受了,“昭城?你去那地方干嘛?”
“没有呀,我这不听人说,那边有个会正学堂,要是进得去,不久以后发达了吗?”
老古边拉着鱼线,边应答,“你怎么突然对城里的事情有兴趣了?你之前不都是恨得牙痒痒的?”
恨?
这一个落魄渔夫的女儿,怎么就跟昭城有仇了?
她刚想问个什么,那篱笆门“吱”一声,打开了,进来一个胖妇人,同样也是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眼睛小小的跟那绿豆似的,右侧下巴处,有一颗肉粉色的痣。
此人叫荣姨,在小渔村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哪个达官贵人需要定点稀奇的,新鲜的海产品,都是通过她的渠道。
荣姨生得一张巧嘴,那些寻常的虾蟹,到了她嘴里就成了月光虾,日照蟹,再配上几个渔夫含辛茹苦,风吹日晒的画册,把食物背后的故事讲一讲,瞬间身价翻了个好几倍,屡试不爽。
像是正月中秋这种时候,她还会提前收购渔民手里的海产,等到正日,昭城里的冤大头只能排队加钱购买。
对于城里那些富裕人家来说,他们花的不是钱,花的是面子,品的不是鱼虾的鲜味,品的是背后的稀缺。
“老古,我找你订几条石首鱼,个头呀,都要大于一斤半,一丁点都不能给我少。”荣姨扯着个嗓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进自己家。
赵熙微微一愣,这女人她是第一次见,但看着,跟那些淳朴的村民们不同,这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精明味,这样的人,她在昭城的时候看多了,要么是贵族家里管事的,要是就是排位都不知道排到哪里的姨太太。
无一例外,都是依仗权势,看人下菜的货色。
荣姨一转眼,“忘了恭喜你,葵丫头终于醒了过来了。”
听到这话,老古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是呀,我找大夫看了一下,全好了,啥毛病也没有。”他话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是从鱼线变成了织渔网,“但就是,以前的事情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呀……”荣姨迟疑了一下,“记不得也不是什么坏事,新的开始嘛。”
老古抿了一下嘴,“阿荣呀,我家葵丫头摔了一下,这兴趣都变了,她想去那个叫什么学堂来着?”
赵熙白了老古一眼,“会正学堂。”
听到这名字,荣姨那绿豆眼瞬间发亮,“你知道会正?”
赵熙不屑点点头,要是前世,别说入会正了,就是把会正的老师请来家里,赵氏都轻松能做到。
“哈哈,没想到葵丫头这一摔,都是摔机灵了。从前我怎么说来着,就你的容貌跟头脑,缩在这小渔村,天天帮着老古织渔网,着实可惜了。要是进了昭城,被哪个大户人家看上了,不就从此飞黄腾达,摆脱贱籍了吗?”
赵熙冷哼一句,“我不是去嫁人,我要的,是入会正读书!”
这半个月来,她想的很清楚,这老古家徒四壁,又扛着一个贱籍的姓氏,就跟额头上贴着一个衰神没区别,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复仇,都像一只蚂蚁想扳倒大象一般,不切实际。
思来想去,只有会正这一条路,看似漫长,但还稍微有些机会。
这会正学堂,据说是三百年前皇族为了笼络天下人,展示昭大陆的民主而特设的学堂,只要符合入学考试的要求,无论出身性别,都可以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从而在昭城谋得一官半职的落脚机会。
只有在昭城落了脚,才有机会,寻赵氏一族复仇。
这会正的考试每一年都会举办一次,从两个方面进行,首先是智力上的选拔,通过文书考试进行,其次,是武力上的比拼,在昭大陆上,武力值也好,智力值也罢,都跟一个东西息息相关——炁。
这炁乃宇宙本源能量,藏于丹田,是先天之气,要调动炁则需要勤勤恳恳的后天练习,通过练后天而返先天,获得宇宙的本源力量。
一般的贵族子弟,经过常年累月的修炼,这炁是远高于寻常的人,自然在会正的选拔中,占据了多数的名额。所以经过三百多年的发展,这会正早就从三百年前宣扬的平等开放,变成了权贵子弟的另一去处。
即便如此,这依然是现在的赵熙,唯一的出处。
荣姨挑了挑眉,声音尖锐,“我没听错吧,老古你的女儿要读书?要去会正学堂?”
老古依然不急不慢编着渔网,“这有啥问题吗?我闺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杀人犯法,都行。”
“我看葵丫头是真的脑袋瓜子给摔坏了,就会正说好听就是平等开放,谁都可以去,可这私下谁不知道,你要是没从娃娃开始就修炼,哪里赶得上那些个贵族子弟。”荣姨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地,“上一次平民入选,都是五年前了的事情了。老古,怎么葵丫头发疯,你也跟着发癫?”
“哎呀,我以为多大的事。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呢?”老古稀稀拉拉拉扯着那渔网,“阿荣,你就带她去,成不成都是她的事,后面半年,只要是你的单子,我都免费行不?”
这荣姨本想拒绝,一听老古后半句话,那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心里盘算了一下,这葵丫头看着一点天赋也没有,这会正进不去,也不是自己的事,还能白嫖老古半年的海产,怎么算,都是她划算。
话虽如此,她还是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这活不好做呀……算了算了,看在多年合作邻居的份上,我帮你吧。后头,在海里弄到什么新鲜玩意,可第一时间要找我哈。”
老古摆摆手,算是答应了。
这可把荣姨给乐坏了,就差迈着步子蹦出这篱笆院了。
等人走后,院子里恢复一片宁静,赵熙坐在门槛前,两个手指来回缠绕,脸上似有焦灼,“老古,你……你刚才为啥那么容易,就答应了?”
其实赵熙也知道,自己顶着古葵这个身份,要入会正,谈何容易?先不说钱财地位,就是自己身上这炁气到底有没有,都不好说,结果老古倒好,一口就答应了,还捎带把自己半年的收入给搭了进去。
“你就不担心……我进不去会正,你的钱,白花了吗?”
老古的手,还在渔网间来回穿梭,整个人如同那庙里的佛像一般,气定神闲,“进不进去那是你的事,我不管。我这当爹的年纪大了,也不知道外面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既然你想闯一闯,那我尽力支持。要是不成了,你还是可以回来织渔网的。”
老古拉起那破旧的渔网,“你看我现在手艺,怎么样,也没比你差很多。”
一瞬间,赵熙感觉心头处的坚冰,像被什么东西撞到了,裂开一道道细缝。她慌忙起身,跑进屋内,这种感觉,她并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