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桑梓（古风集）》竹栨

2、 手指很长，

　　5）屋子不大，清理简单而迅速，我搁下扫帚走进院子里。地平线已经吞没了最后一丝阳光，间隔在玫瑰红与深紫中的奇妙颜色开始在整个大地上渲染开来。我把目光移向那株桃花，黯淡了光芒，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薄凉的欢色，像是月夜中俏女子的一点朱唇。
　　夭却不见了。
　　这让我想起十六年前，同样瑰丽的夜色，儿时的我注视着花枝间的少年，说，我叫李倩。
　　他没有说话。良久，嘴唇轻轻开合，做出一个字的口型——夭。
　　亦或是“妖”吧，年长了一些后的我有时这么想着，却固执地不愿更改这称呼。
　　最初，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一种信仰，就像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耳畔传来了一种很奇妙的声音，说奇妙，是因为我从来没听见过，却莫名地万分熟悉。
　　那个声音说的是：“您也喜欢这株花么？”尾音稍稍带起，像花瓣微微卷起的边缘。
　　我回过头，看见夭站在我的身边。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怪异的感觉似乎融合了讶异与欢欣，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在对我说话。
　　“……其实清晨的时候它会更美。”他又喃喃自语般地接了下去。
　　这是我忽然明白了这种熟悉从何而来，这是与我十六年来幻想的属于他的声音丝毫不差的声音，就像是一种冥冥之中原始而奇异的契合。
　　我说：“你很在乎它吧。”
　　“花么，那是当然的了。”
　　我看着在夜风中萧索的花枝和扑簌簌的粉红色的瓣儿：“既然如此，请继续好好地守护着它吧。”
　　他笑了：“是。”
　　“九点多了，我想我得回家了。”
　　“嗯，请您一路走好。”
　　他说着，托起宽大的袖子，又一次朝我微微鞠躬，我不知该怎么做，看着他有些发愣，半响，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6）这夜睡得并不安稳，那句“清晨的时候它会更美”不断地回荡在我的耳边，仿佛一道魔咒。那树欢色薄凉的花，穿越了遥远的不可捉摸的距离，透过月光和玻璃，将影子斜斜地投在了我的床前。
　　阳光和花朵交替出现，明暗不定。
　　一种迫切的渴望由然而生，我真的很想见一见，见一见那株桃花在旭日交接夜月的一瞬间，是怎样的绚烂风华。

　　7）无论如何，下一次去旧屋打扫的时间大大提前了。
　　跨过门槛时只有四点左右，夭看见我似乎很惊讶，却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您来得真早。”
　　“是呀。”我抬头看看天色。
　　接着就不可阻挡地沉默下来，夜色很浓，好像沉淀了一切喧嚣和寂寞，我一阵气闷。忽地，风猎猎地吹过来，相当清爽，深吸一口气闭起眼睛，星光仿佛穿透了眼帘，一直照耀到心底。
　　就这样过了好久，他说：“请您上来吧。”
　　“上来？”
　　“到树上来坐吧，怕么？”他说着伸出一只手。
　　手指很长，指节清晰而秀气，薄薄的指甲好像淌着月光，一闪一闪的。
　　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他微凉的手，仍由他拉我上去。

　　8）我从没爬过这棵树，这还是第一次。总觉得这是属于夭的领域，不敢随意去侵犯。
　　真奇怪，明明是在自己家。

　　“从这里可以看到很远。”夭在我耳边说。他抬头的时候，露出一直湮没在刘海下的眸子，是一种比夜色更深，像是沉淀了几千万甚至几亿个暗夜的黑色。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头突地一跳，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
　　多么神奇的一幕。
　　高高的围墙似乎在向下缩矮，闪耀的璀璨街灯熄灭了，柏油马路褪去了，栉比相邻的大厦消失了，灰色沉淀了，灼热冷却了，吵闹的鸣笛声飞离了，映入我眼帘的是平旷无垠，浩瀚若空的沙野。
　　漫天遍地，变幻莫测的金黄色的沙野。
　　我甚至听到了驼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