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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恶气 ...

  •   第二天,天没亮,言双听到楼上那间房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睁开眼睛望着黑色的世界。

      昨天晚上,周秀莲就提醒过言蓉和言双好几遍,言德珍要出远门了,让她们在言德珍走的时候,喊言德珍一声。
      言德珍每次出远门的头一天晚上,周秀莲都会如此叮嘱言双和言蓉。

      言双和言蓉听到脚步声会自然醒来,撑起上半身,让头距离门或言德珍近一点,齐声或一前一后地重复喊道:“爸爸,慢慢走。”
      言德珍在门外叮嘱两人在家好好念书,然后脚步声就会越来越远、越来越浅。
      这是言德珍出远门这天徐金珍不在言双家住的版本。

      如果恰好徐金珍在家,言德珍会推开歇房的门,特意跟徐金珍道别。
      徐金珍在门推开之前就已经坐起身,苍老的声音穿透漆黑的空气,问道:“老三,要走了啊?”
      言德珍回答:“嗯,妈,我走了,你在屋里注意身体。”
      在小儿间的言双又听他对言蓉说:“好好念书,莫光扯经。”

      破旧的木门关上时,起了一阵风,风送走了背着蓝色帆布包的言德珍。

      已经是2001年的5月了,言德珍进入攀枝花黑砖厂,被关起来,并想法设法爬飞车逃跑的事情发生过了。
      言德珍在延安挖煤没有拿到钱,不得不走路去车站,却因为不想再走路,而爬上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并被司机拿砖头威胁要打死他的事情也发生过了。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天亮。
      言双被尿憋醒,抱着柱子和圈门上的横梁,跳到牛圈前的过道,到厕所上厕所,背着一大背篓青草的周秀莲出现,将草倒入牛圈。
      她黑色的秋衣和黑色的裤子全被露水打湿,头、脸、脖子全是汗,像是淋了一场雨。

      言双提上裤子,说道:“妈,我以后不打算去念书了。”
      周秀莲牵起衣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皱着眉头说:“不去念书咋行?我今天去找吴绍全。”

      得到确定答案的言双松了口气。

      周秀莲热好昨天剩下的酸菜洋芋干饭,招呼言蓉、言双吃,堂屋里徐金珍的灶孔刚冒出浓烟。
      言双不吃剩饭,趴在桌上继续演戏,“我不想去学校,我害怕,我只想待在屋里。”
      “你今天不去,我去。”周秀莲用筷子将油润的干饭刨入嘴里。

      饭后,言双跟着周秀莲。
      周秀莲换衣服,她在一旁看着。
      夏天,衣服穿得薄,周秀莲人并不瘦,尤其是上半身还显粗壮,她的胸却是平的,只有两点凸起。
      周秀莲在给言蓉带娃之前,没有穿过胸罩。
      她过了大半辈子不被胸罩束缚的日子,常有人当面和背后说她,但她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言双记得徐德财的女人舒英秀说有个女人在场上碰到周秀莲,调侃道:“你怎么不穿内裤?”
      舒英秀讲这句话是因为言双在跟周秀莲说不穿胸罩的好处,很多大城市都提倡胸罩自由。

      言双并不是一直以来都对周秀莲凸起的两点感到自然,她也有过为此尴尬的时间。
      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害怕跟同学同行时,看到周秀莲,再看到周秀莲的凸点,听到周秀莲的大嗓门,发现周秀莲故意引起男人关注而出现的丑态。

      但言双发现一个她长久以来忽视的细节。
      周秀莲也常说言双的钩子有箩筐大,声音如破竹竿。
      周秀莲和言德珍在刨花板长上班的时间,言双暑假呆在他们租的房子里,跟周秀莲睡在床上,早晨周秀莲醒来看着言双说的第一句话甚至是:“我们双儿就长得丑的。”
      言双长大之后,提及此事时,周秀莲辩解称:“总没有哪个父母天天把自己的娃儿夸到起。”

      言双发现的细节是即使周秀莲习惯性地挖苦她,但从未嫌弃过她,从未因为她的存在、出现而感到尴尬。
      这是周秀莲与言德珍最大的不同之处。
      言双小时候尿裤子,数学考十二分,被徐敏欺负,初中没有分到好班,没有考上高中,考的大学没那么好,大学毕业没有找到体面的工作,暴饮暴食胖到两百斤,回老家整天宅着,这一系列的事情都从未让周秀莲嫌弃过她,或者因为她而尴尬。

      邻居说:“双娃子,咋长那么胖了?”
      周秀莲会先她一步开口道:“她一天上班光坐起的。”
      有人说:“双娃子,不是念书一直挺行么?咋高中都没考上。”
      周秀莲回:“我们都没在家,她一个人在屋里,咋能专心学习。”
      而且她不仅是说说而已,她还真的因此在家呆了一年,让言双重新读了初三。

      而言德珍与周秀莲相反。
      言双刚上班的那一年,回家过年,徐莉芹瘦了,穿着打扮很时髦,言德珍已经在背后夸过徐莉芹。
      某天,徐莉芹到言双家烤火,火炉房里只有言双、言德珍。
      徐莉芹端起姿态教育言双,“你都上班了,还不减肥,还穿成这个样子。”
      言德珍附和徐莉芹,“就是,她一天穿的土的。”

      言德珍还会在言双也很胖,且在场的情况下,嘲笑一个邻居胖得像猪一样。
      他还会在言双口渴想喝他的一盒牛奶时,说:“你那个样子还要补?”

      言双的视线模糊,渐渐控制不住并哭出声。
      周秀莲穿上鞋子,眼泪鼻涕又混作一团,哑着声音说:“你莫哭嘛,你哭起我这心里跟刀子拉样。”

      “我跟你一起去。”言双抽泣道,“不然吴绍全不会承认他打我了。”
      “他不承认我今天也要好好把他绝过。”周秀莲擤掉鼻涕揩在鞋底。
      言双看着她的动作,莫名笑起来,掏出自己之前赶场买的卷纸,扯了一小段儿递上去,“用纸擦吧。”
      周秀莲接过,问道:“你哪儿来的卫生纸呢?”
      言双没回答她,只说:“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言蓉走在最前面,言双走在周秀莲前面。
      言蓉进教室之后,言双作出怯状跟在周秀莲身后,朝办公室走去。

      眼泪、鼻涕、抽泣声早已准备好。
      言双紧紧攥着周秀莲的右手,抽泣声越来越大。

      周秀莲大声质问:“我们把娃儿送到学校,她一没违反纪律,二没欺负其他娃儿,吴绍全为啥一天两天的光打她?”
      “现在喊她来念书,她也不敢来了,我想了多少办法才把她拉来,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放到屋里的活路不做,天天就来你们这办公室坐起。”

      周金福装出长辈架势,劝道:“这女子你也莫在这里跟我们闹,教育娃儿,动手打一两下是正常的,你们也不可能没有打过娃儿。”
      周秀莲一手揽着言双,一手指着周金福说:“周老师,我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这个教育娃儿也要看咋个教育,那拿手扇娃儿脑壳,扯娃儿头发、耳朵,动不动拿脚踢,拿粉笔打额脑壳,也叫教育?我还没见过哪个老师像他吴绍全的这种教育法?”

      周秀莲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全校学生的早读声。

      “女子你声音小一点,不要影响其他娃儿学习,你们老大不是也在这个学校念书?让她同学听到,她的面子往哪儿放?”周金福见唬不过去,将门掩住。
      言双一口气冲到天灵盖,正准备发疯之时,吴绍全姗姗来迟,掩住的门被打开了。
      “啊……”言双尖叫一声,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抱着周秀莲的小腿大哭大喊,“妈,我不念书了,我害怕,吴绍全他又来打我了。吴绍全他迟早要把我打死。”

      周秀莲的声音稍小了一点,眼泪将言双头顶的发丝打湿,弯着腰将言双往起来拉,“你们看这咋弄?你们当老师的,就是这样当的吗?如果说你吴绍全是因为她念书不行打她我们也能理解,但她都考了全乡第一了,难道念书还是不行吗?”
      言双浑身发抖,死死地抱着周秀莲,脸埋在周秀莲的腿上,不看吴绍全。

      “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周秀莲强硬道。
      言双配合地哭嚎一阵。
      满头大汗的吴绍全站在周金福旁边,脖子抻直,整个人僵硬如枯木。

      见威胁的办法不管用,周金福又摆出断案的姿态,半蹲下问道:“女子,你说一下吴老师打你哪儿了?你会不会是自己太阳晒得晕倒了,脑子糊涂了?”

      言双心想自己幸亏没有完全信任周金福,这老登的确阴毒,竟然打算替吴绍全遮掩。
      “打我性命子了。”言双慢吞吞地说,用手背揩了一把鼻涕,“他之前还扯我头发,把我拽出教室了,周老师你明明看到了的。”

      反正不想上学了。
      言双咬咬牙豁出去道:“周老师,你如果要包庇吴老师,我就跟我妈去中心校找校长,或者去乡政府找干部,再不行我们就去区教育局、市教育局告你们的状,总有不愿意包庇你们的人。我是未成年人,受到未成年保护法的保护,我有很多证人、证据可以证明吴老师经常性无缘无故体罚我,他是要去坐牢的。”

      吴绍全闪着腿,向言双跨了一步,手一扬,马上又放下了,说道:“你在胡说啥子?我啥时候打过你?”

      看来,吴绍全和周金福已经通过气。
      只是周金福难道没意识到他已经说漏嘴了吗?

      言双正想继续发力。
      周秀莲挡到言双前面,嗓门更大了,整个人也像是要跳起来,“你刚刚是不是又想打她?她天天放学回家都在说吴老师又打她了,同路念书的娃儿,也听到她说这样的话。你们要是不承认,就走她班上去问看她的那些同学,你吴绍全是不是天天打她、骂她。”

      “可以,把她带到她班上去,像她说的,找点证人证明一下。”周金福说道,眼神示意吴绍全带路。
      周秀莲拉起言双,准备跟上去,言双道:“可是我们班上的同学都很害怕吴老师,他们不敢站在我这边。”

      吴绍全指着周秀莲说:“你看你看你们教育的这娃儿。”
      他的手指头上下起伏,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周秀莲一把打开吴绍全的手,厉声道:“我们娃儿说的难道不对吗?你是个爱打人的老师,哪个娃儿不害怕你?哪个敢说你打我们娃儿了?”

      周金福又失一算,只好重新将门关上,“那你们觉得该咋个解决?”
      吴绍全闻言整个人一抖,急道:“周老师,你咋能相信她们的话?”

      周秀莲也忽然一愣。
      她只想来找吴绍全出一口恶气,却没想好出恶气的目的。
      调班吗?学校三年级只有这一个班。转学?岂不是恶气白出了。

      言双捂着胸口干呕,呕了一阵,周金福、吴绍全都一脸的惊慌失色,周秀莲亦被吓到,蹲下身急的一直拍她的背。
      抽搐、翻白眼等一系列动作来了一套之后,言双推开周秀莲,四肢着地,爬向吴绍全,粗着嗓子说:“你会遭报应的,你很快就会死的,即使你这一次不死,也活不过七十岁的,你五十岁之前就会瘫痪,瘫痪十几二十年,最后坐着轮椅摔到崖下当场死亡。”
      装神弄鬼这种事真是一回生二回熟。
      最后一个字落地,言双扑到地上,又昏了过去,营造出一种刚刚被鬼上身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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