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一只黄莺

64、【□□】 火锅

　　“先送他回学校。”

　　让晏川郁闷的事再次发生。

　　回去的路上，天不作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他顺势道：“既然下雨了，我们早点回家休息吧？”

　　“嗯？”结果牧阳好像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那你先回学校。幸好车里备的伞多，你都可以拿走。”

　　晏川放在身侧的手顿住了。

　　“那这身衣服……”

　　“你想留着就留着，要是寝室里不方便放，你就找个袋子装起来，到时候会有人来拿的。”她说得太自然，一点余地都没有。

　　晏川实在找不到借口了：“那今天……”

　　“好啦，小川，”眼看着他的情绪直线跌落，牧阳伸手拍拍他的手背，不再逗他，“我凌晨的飞机。行程变动多，不方便报备。这次就算了，以后等你毕业，长途的行程会带你。”

　　晏川要是真有小狗耳朵的话，此刻肯定已经耷拉下来。

　　牧阳看着好笑，抬手掐了一把他的脸：“这么不高兴？”

　　“……对啊。”晏川故意道。

　　牧阳一下笑了：“好吧，小朋友，回去记得发消息气我。”

　　“我没有发消息气过你吧！”晏川顾不上被掐了，冤枉地瞪大眼睛。

　　牧阳不看他，怕自己憋不住笑场了：“谁知道呢。”

　　“……我，我只是想给你报备，怕你忙起来忘记我了，或者觉得我烦了，”晏川期期艾艾地解释，“我，我怕你觉得我拜金……”

　　“小川，”牧阳终于舍得转头看他了，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喜欢钱没什么好值得羞耻的。我喜欢你有目标，有野心的样子。”

　　晏川的眼睛像潭水一样。霓虹灯倒映其中，容易叫人误会成水底的月亮。

　　牧阳伸手替他捋了捋头发，满意地对这张脸看了又看，心里又是一阵惋惜。

　　“车记得去提，别让姬慧难做。”她说。

　　男生寝室。

　　“富公啊！竟然点全价奶茶！”薛有晴惊愕地大叫。

　　“不想喝送人。”晏川看他一眼，亮出自己手机上的满减优惠券。

　　“谢谢老板！”薛有晴双手合十，“苟富贵勿相忘，幸好我平时的祈祷足够多，如今也是蹭上了好日子，感恩！”

　　同样有奶茶喝，不那么熟的室友说话未免有些难听：“你都怎么谈到的？姐姐是只卡建模吗？”

　　“去去去滚一边去，我晏哥和人家大佬是真爱你懂不懂，再阴阳以后也别喝了！”

　　“真爱？他不就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么，这就‘真爱’上了？该不会被骗了吧，现在新闻上很多这种。”

　　“人家大姐姐怎么可能，人家行业内外都很有口碑的好吧，我都想进她公司！再说了，时间短怎么了，这叫一见如故！一见倾心！一见钟情！”

　　“我只是关心一下他，你倒是白磷一样莫名其妙就燃起来了，给人家招黑呢？而且，网上现在，不是各种揣测帖都出来了么？我这不也是担心咱们晏哥不小心……接盘。”

　　“滚！滚滚滚滚滚！再乱放屁明天把你赶出寝室！”薛有晴炮轰室友。

　　“……我不是那个意思！唉，晏哥也是，都提车了，竟然才请我们一杯奶茶。”

　　“奶茶怎么了？我晏哥又不是捞男，人家拿自己的奖学金请你的，你还要不要脸了？！平时酸酸也就罢了，关键时刻别给你晏哥抹黑！再说，咱们一起过四年了，也没见你请过我们一杯奶茶啊。自己抠门得要死，就别拿出来说，小心我去表白墙挂你。”

　　“你！”

　　“哎呀，都是兄弟……”

　　薛有晴怼完室友，气哼哼地搬着椅子坐在晏川旁边：“别管他们，他们就是自己没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不在意。”晏川低头发消息。

　　“唉，就是，我也是说，”薛有晴道，“你别管网上那些人风言风语！学妹和我的粉丝们都说磕爆你俩了，还给你们产粮。学妹说你俩的cp超话冲到bg榜一了都。”

　　“什么同人文？”

　　“……不能播的那种吧。”

　　“发我看看。”

　　“我怎么可能有那个！”

　　“……这个网址，你自己搜。”

　　薛有晴到底还是心软了。他一边悄悄在背后比祈祷手势，一边在心底默默和他的广大同好告罪。没办法，就当是为了他最好的兄弟的心理健康——自从网上出现惊天大瓜爆料，晏川就开始有些心神不宁。

　　而且他还装作自己不在乎。

　　薛有晴知道网上开始有人对晏川说些不好听的话了。不过，晏川本来就没有公开的社交媒体账号，牧阳也没有。至少他不用看到很难看的私信。

　　这甚至是一件好事呢。作为博主，有些时候他都要面对直播和私信里一些贴脸开大的污言秽语。薛有晴换位思考，觉得晏川这样也挺好的。至少现在，吵闹的评论只会涌向江百川和沐阳娱乐官方号。

　　“诶我说真的，我是真觉得你俩比沈蔷薇那对好磕，他俩虽然也很，就是很带感，但是不够暧昧，你懂吗？你不懂，真是，反正我是觉得啊，比起老夫老妻和那种纯糖的，还是得有点……”见身边的好室友拿着咖啡迟迟不喝，薛有晴大胆地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便开始劝说。

　　这一劝，就是滔滔不绝，不小心聊美了。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晏川一动也没动，似乎也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

　　“川？晏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薛有晴问。

　　晏川还真的没听。

　　他在看自己手机新收到的短信。

　　——来见我，见面详谈。

　　只有七个字。但彩信不止文字，还有一张图。是姑父的医疗缴费单。

　　号码是高明煊的。

　　《为期一周的旅行》每周更新，如期上线。经过后期处理精加工的节目，和录制的时候根本就是两回事。在晏川看来只是正常的一次竞拍，沈蔷薇和贺平两人短短十四秒的眼神戏竟然在网上爆红，点赞量突破五百万。

　　这种显微镜一样放大观察的传统延续下去，自然就导致江百川手滑打翻饮料的一整段被反复拎出来逐帧分析。

　　【本来看不懂，越往下看就越懂】

　　【当你看到你Crush和她的Crush顶级拉扯】

　　【他果然就是暗恋吧】

　　【惨】

　　【这是破防了】

　　【我去不早说】

　　“暗恋”的瓜刚刚吃完，江百川的新东家明煊娱乐就发文案宣称要针对近日网上诸多不实言论进行投诉和起诉，维护江百川本人的名誉权。

　　不少网友还没看到这一条呢，一个粉丝数量庞大，爆料半真半假的营销号突然发帖：这两个人去年就已经离婚了，还什么暗恋，笑死！#真的破镜重圆在这里呢

　　此言一出，立上热搜。

　　比当初两人接吻照爆出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百川的粉丝疯了。

　　沐阳娱乐旗下艺人的粉丝崩了。

　　路过的网友闻讯而至，在评论区到处吃瓜，于是各种不同类型的边角料轮番上阵，舆论沸沸扬扬。

　　他想联系她。

　　牧阳回过他，说自己最近在忙，不方便见面。

　　晏川看着置顶的消息。

　　今天发的内容还停在请了全宿舍的奶茶上，她没回。

　　向日葵头像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系统自带的红心。晏川看到这个老土的emoji就想笑。

　　再往上翻，可以看到她报备的图片。

　　按时吃的三餐，有些是商务局，有些是聚餐下馆子，也有匆匆忙忙吃快餐，吃了便利店的三明治忘记拍照的时候。

　　他一条一条地看完了，一直看到最上面一条。

　　“我真是……你们难道没看到那个园艺师的帖子吗？在匿名岛发的，江百川的离婚证！根本不是p的！”

　　室友的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是说到兴头上，忘记了他们原本在窃窃私语：“我都吃瓜吃清楚了，他俩大二确定的关系，毕业第一年结的婚，去年离婚，但是藕断丝连！拉拉扯扯！他肯定是当冤大头去了，自己又不知道！”

　　“那个是AI生成的！最新的AI技术！你才是傻帽，吃瓜都吃不明白，你看这个视频。”另一个室友反驳他，“你看，手把手教你生成离婚证！你看，还有结婚证！都能生成！”

　　“这个技术力……科技发展不带我？牛啊，我的天。”

　　“……但是我是说真的，那个园艺师都自证了！”

　　“你信他还是信我是秦始皇啊。”

　　“你们这群人，冲浪都不知道走一线！”薛有晴忍不住了，“江百川工作室的最新声明没看啊！我真服了！喏，这张图看到没，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呼吁AI技术为生成内容打上标识码，律师函都有了！”

　　“太长不看！”

　　“那也不一定是真的！”

　　“不要再吵了。”晏川说。

　　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众目睽睽中，晏川开口：“我想休息一会。”

　　“现在就睡吗？”薛有晴问，“现在才下午两点。”

　　“嗯，我晚上要出去一趟。”晏川说。

　　晏川坐在床铺内。

　　他其实并没有打算休息，只是不希望室友们继续围绕这个话题争论。

　　最近网上的AI生成图片特别火，甚至有人说，那张上个月爆火全网的图书馆门口接吻照，本来也是这些AI公司生成的。

　　……倒是成了大模型们的免费宣传口。

　　真真假假，早就不再重要。

　　那些嗑“百川云雨”的cp粉走了，“江照阳关”的cp粉又出现了。

　　晏川刷到过好多他们的帖子。这些帖子总喜欢一边叠甲说自己磕的是野史，一边细扒两人的过往。

　　他们为江百川打男暗恋、强取豪夺的标签，一边用过往的影视作品和综艺混剪，最出圈的那条作品，就叫“没资格吃的醋最酸”。虽然评论区大家只是在磕柠檬糖玻璃渣，但实际上，转发区有很多人对“江百川暗恋自己前老板”信以为真。

　　这一切的发展令他有些恍惚。

　　作为真正的知情人士，他有一种和话题中心者交换位置的感觉。

　　很微妙。当爱而不得，暗恋多年的那个人变成已有成就，相貌良好的男明星时，他依然能受到如此多的追捧。虽然也有很多粉丝伤心，但他得到的祝福，在晏川看来已经够多了。

　　他早就知道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感情。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合适的话，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这种表演，也只能是深情者的孤芳自赏。

　　她想要的肯定不是这些。

　　晏川自我说服了一番，点开信息，发现她还是没有回复自己。感到无聊的他又把之前的聊天记录翻开来看，从刚才看完的第一条开始往后看，将她之前报备的餐食一一点开。

　　这次看，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昨天网上有路人爆料说，看到江百川和牧阳在火锅店一起吃饭，还发了两人先后走出饭店的视频。

　　晏川昨天收到的晚餐报备，确实是一顿火锅。照片的角度倾斜，当时他以为是她随手一拍，没太注意。如今再次细看，就能看出牧阳这个角度，对面明显是坐了一个人的。

　　黑衣服。

　　晏川换了一个软件，找到昨天的浏览记录。

　　江百川穿得一身黑。

　　他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又一一删除。

　　对话框里，一句话来来回回，换了很多种表达，却没有一句能留下来。

　　他闭上眼睛。

　　“你来了。”

　　高明煊靠在车边抽烟。

　　晏川后退一步。

　　“怕什么？”高明煊挑眉，“平步青云的感觉怎么样，担心沾上泥点子了？”

　　“我身边没有人抽烟，”晏川语气平淡，“我不希望沾上烟味。”

　　高明煊盯着他半晌，轻“啧”一声，把烟掐了：“要不是这件事着急，你这边，我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路灯下，无数的飞虫随光而至，四周隐有嗡嗡声，显得有些吵闹。

　　晏川移开视线：“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去停车场接个东西给我。”高明煊说，“到时候会有专人联系你，他会给你一个U盘，到手之后你直接下地库，把这个U盘交到我手上。做完这件事，你在我这里的一切一笔勾销，你姑父的医疗费用联盛会照常承担。”

　　……听起来太简单了。

　　“只是拿个东西？”晏川反问。

　　“是。”高明煊不介意说得明白一点，“对方是我们的人，需要长期稳定，现在不能暴露。你来交接更合适。”

　　“……你们在沐阳娱乐安插了商业间谍。”晏川轻易得出了结论，抿住嘴唇。

　　真正的威胁还在她的身边，高明煊只是让他负责顶锅。

　　“当然，”对方轻笑一声，眼神中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蔑，“不然怎么可能一上来就给你一个这么熟练的流程？”

　　“……你说，你能给我承诺，让联盛承担我姑父的医疗费。”晏川攥紧拳头，“你有什么证据能给我？”

　　“那天在牧家你也看到了，我是为谁做事的。”高明煊直截了当道。

　　晏川沉默地盯着他的脸，回忆牧持岳说的话。

　　“……他知道你利用他威胁我的话，你会怎么样？”晏川慢慢开口。

　　“威胁我没用，”高明煊说，“别想那么天真，真信他们天龙人嘴上那套，明天不知道被分成几片送东海里喂鱼。”

　　“我不关心，”晏川说，“我要证据。”

　　“你信守承诺的话，我们当然可以给你凭据。”高明煊举起手指，“我可以起誓为你担保，这样行吗？你信这个吗？”

　　“我当然会信守承诺，”晏川面不改色，“前提是对方够尊重我，我才会尊重对方。”

　　高明煊睇他一眼。他缓缓放下手，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似笑非笑地从车里取出一份文件：“好啊。这位，晏先生——签了它。”

　　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晏川皱着眉，低头查看文件的条款。灯光昏暗，偏偏高明煊还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催促：“快点签字，这里没有和你商量的余地。”

　　协议的内容竟然是有关他和江百川的。字里行间的意思将明煊娱乐摘了个干净，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流量男艺人针对前东家老板刻意设计的骗局。晏川作为骗局的主要执行人，将负主要责任。

　　诡异的是，这份合同边页真的有江百川的签字。

　　甚至还有手印。

　　“签吧，签完了，这笔资金也就打到你姑姑那里了。”高明煊意有所指地说。

　　“他想拖我下水？”晏川问高明煊。

　　高明煊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签好了？不错。去干吧，从你们校门口打网约车。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