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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此情可待成追忆(下) ...

  •   倚翠楼名字风雅,楼主像是到大地方见过世面的。楼内摆设处处效仿京城风调,却由于条件所限禁不住显出局促来,仿佛乡下人学城里人,殷勤备至,却处处露了马脚,欲盖弥彰。墙上几幅字画全是赝品。大厅长几上放置了一架琴,没有好好保养,琴背拱了起来。不过来这里的人大多数也都不在意这些。姑娘们穿的红裙绿袄褪色了,看起来不太扎眼,歪打正着合了李寻欢心意。
      在他到过的青楼里,这家算是最寒酸的了,几乎和京城城外的土娼寮差不多。算上大厅迎客的妈妈,楼里只有五六个姑娘。李寻欢来时还有一半姑娘没有客人。
      眼下已是腊月,再有五六天就过年了。各家都在忙碌准备过年守岁祭祖的一干用品,来这里寻快活的就少了很多。李寻欢随便挑了一个看着顺眼的姑娘,随她进了房。

      第二天早上,李寻欢醒来时身边放着一套干净清爽的青布棉衣。布料普通,做工倒还说得过去。房里还有一个姑娘,红着脸低头道:“公子的衣服昨夜弄污了,奴家送去要人洗了。这是奴家攒下私房钱做的,公子勿要嫌弃。”

      李寻欢微微一笑,坐了起来。他通晓风月,自然晓得这些青楼老套伎俩。使温柔手段留下客人身上的东西,请他下次来取。只要客人来几次,就会沉浸温柔乡不可自拔,而银子也就渐渐从客人口袋到了青楼手里。

      他只是一夜买.春,不想和这里再有瓜葛,但也不愿说破引得姑娘难堪。当下穿了姑娘为他准备的衣服,在托盘里放了块碎银子,笑道:“不碍事,我那套衣服破旧了,不值得清洗,替我赏了小厮吧。这套衣服的银钱一并算在昨夜资费里。”

      姑娘听他这么说已知是花丛老手,但心里仍存其他想头。李寻欢外形俊秀儒雅,床.帏间温柔体贴,出手又大方,正是楼里姑娘们最爱的类型,若能搭上他做个常客,必有许多好处。当下陪着李寻欢下楼,紧紧挨在他身侧,软语柔劝,说不尽的缠绵留恋。

      李寻欢只是笑,倒也不推拒。此时天已大亮,其他客人也陆续告辞离开,大厅里一时莺歌燕语,笑闹不绝。

      李寻欢来到倚翠楼门口,突然站住了。对面大柳树下,笔挺地站着一个他再也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正是阿飞!

      阿飞衣裳单薄,鼻头冻得通红,头上落了一层微霜,看样子在树下站了一夜。但他丝毫不像感到寒冷的样子,似乎早已失去了知觉,连胸膛都不再起伏,浑身上下仅有一双眼睛还在转动,紧紧地盯着倚翠楼。但即使是这双眼睛,里面也空洞洞的,毫无神采。

      李寻欢看见阿飞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李寻欢。他的眼睛从李寻欢还在温和微笑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穿着的崭新棉袍上;又从李寻欢身上,移到紧紧偎依在他身边的姑娘:阿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时候,一件事能让人立刻脱胎换骨,变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李寻欢不清楚阿飞身上发生着什么,但他知道现在必是那种时刻:原本阿飞虽然不爱说笑,但他脸上有一种纯真的童稚气,令人感到暖意;现在,那个半大孩子不见了,站在李寻欢面前的是一个冷峻的剑客。相貌仍是那副相貌,丝毫没有变化,但再不会有人用“漂亮”来形容。眉眼间毫不掩饰的那股肃杀之气,有如神兵离鞘,凛冽逼人,映衬得一张英俊面孔格外犀利。

      李寻欢想象不出,阿飞在倚翠楼外站了一夜后,看见由青.楼姑娘殷勤送出来的自己会是什么心情,但他知道阿飞现在必定生气了。而且根据经验,阿飞脸上越是毫无表情,心里气得就越是厉害。

      李寻欢正要走过去,忽然被人从背后用力推了一把。他转过身,见一个圆球一样的胖子站在自己面前,口沫横飞,指手划脚要自己让路。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对李寻欢无礼。知道他底细的不敢招惹小李飞刀;不知他底细的,也会因为他温文知礼而对他客客气气。偶尔有不长眼的出言不逊,不等他动手,铁传甲就会收拾了。是以李寻欢还真没遇到过被人指着鼻子命令让路的时候,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他发愣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虽然他极少与人交际,在此人生地不熟,但这胖子却是认得的。他不是别人,正是阿飞娘亲去世当天因为没有诊费而拒绝出诊的大夫。当年那大夫挺胸凸肚的样子,李寻欢现在还记得。时隔七年,那大夫更发福了。李寻欢和陪他出来的姑娘站在一起,还不如那大夫一个人宽。

      这时,李寻欢身后一股浓烈杀气冲天而起,阿飞也认出了这大夫。
      阿飞从不当着李寻欢的面练剑,李寻欢也从没问过他。但打猎后他的伤口一次比一次少,而猎物一次比一次大。不管怎么样,眼下的阿飞杀十个这样的胖子都绰绰有余。

      但那胖子居然仍不知死,见阿飞走了过来,冷冷盯着自己看,便骂道:“瞪眼干什么?穷小子想媳妇了吧,一大早到这儿看女人!”

      阿飞腰间挂着佩剑,李寻欢已经做好了制止他的准备。想不到胖大夫一句话说出来,阿飞就像泄了气的气球,那股杀气一下子无影无踪。他又打量了大夫一番,似乎要把他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转身就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家,路上还遇上了几个进城的乡人和他们打招呼。阿飞一概不理,闷着头在前面走,越走越快。李寻欢跟在后面,心情十分复杂。

      家里的一切仍和李寻欢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连满盛着水的浴桶都还放在屋子当中,里面的水早已冰凉。李寻欢什么都没有说,立刻开始打扫房间。

      他烧了几桶水,把横梁、墙壁、窗户、地板和为数不多的两三件家具擦洗了一遍,然后把两个柜子和一张桌子搬到新的位置,他和阿飞的两张床也换了个方位摆放。当他贴上自己前几天写好的红春联,整个家已经焕然一新,变得亮晶晶喜气洋洋,和前一天晚上迥然两种天地。

      然而房间似乎还有暧昧气味弥留不去。李寻欢拾起前一天晚上弄脏的外衫丢进火里。

      阿飞回家便去了后院,一直垂着头站在母亲墓碑前,一动不动,肩膀耷拉了下来,十分颓唐。直到屋里散发出衣帛燃烧的气味,他才抬起头朝火盆望了一眼,又向李寻欢看了看,什么都没说。

      只有当他看见李寻欢把从青楼穿回来的新衣也扔进火盆时,眼睛里才又亮了一亮,然而仍然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几天,阿飞没有进山打猎,一直留在家里。两人再也没有提起那天的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年底繁忙,家家都在准备过年,邻居们看见阿飞在家没有奇怪。况且他也没有闲着,一直收拾那天打来的鹿,把鹿剥皮砍角,鹿肉清洗干净,又用香料和盐一块块腌好。一只整鹿足有百八十斤,收拾起来要费好一阵工夫。光腌肉的坛子就要十来只,但仍然不够,又向邻居家借了两三个。阿飞从小做惯了,烧水、刷坛子、洗肉、过滚水、腌制,一系列动作轻车熟路,手脚极为麻利。

      每到这时李寻欢就帮不上忙了。他虽然嗜好品评美食,却从没下过厨房。不过他也有事做。自从第一次贴出自己写的春联,一到过年左邻右舍就央他代写春联。作为报答,邻居大嫂常常帮他和阿飞浆洗缝补衣服。

      李寻欢挥毫写就几幅春联,吹了吹上面的墨,唤道:“阿飞?”

      阿飞提着菜刀来到门口,问:“什么事?”

      李寻欢抬起头,见他从外面走进来,怔了一怔,道:“我还以为你刚刚在屋里。”

      阿飞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拿起已经写好的春联,道:“你歇着,我去送。”

      阿飞出去,李寻欢又开始出神。
      自从那夜之后,身边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令他如坐针毡,坐立不安。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有一种本能,感觉这双眼睛里隐藏着他平生未遇的危险,必须立刻远远逃开。

      像李寻欢这等高手,感觉何其敏锐,只要有人注意他,不管是善意还是敌视,他都能立刻感受到。屋里只有他和阿飞两个人。一开始,他以为是阿飞在悄悄看自己。但是,李寻欢每每抬头,院子里的阿飞总在专心做事,根本未曾留心他。
      阿飞不会作伪。既然不是他,那就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了?李寻欢问着自己,但他找不到答案。也许他根本不敢面对答案。

      无论如何,李寻欢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七年,也许,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

      大年初一这天,阿飞跪在母亲墓碑前祷念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听到李寻欢道:“阿飞,那大夫财迷心窍,贪婪冷酷,却罪不该死。”

      阿飞直起身,声音变得十分冷酷,道:“他靠学来的医术治病敛钱,是他自己本事;我用我练成的剑术杀人出气,也是我的本事。我已经打定主意,你如果想救他,就来试试我的剑好了。”

      李寻欢叹了口气,侧过身子让出路来。阿飞慢慢经过他身边,见他一动不动,不觉得开心,倒有些难受,好像希望他拦下自己一样。

      阿飞走后,李寻欢等了一整天,烦躁不安,一会儿觉得不如干脆留下来一辈子陪着阿飞,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是离开对阿飞更好,心中激烈交战。

      终于,大路上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脊背挺直,腰间悬着一柄铁片剑,手臂上搭着一件白狐斗篷。

      李寻欢生活简朴,家中只有两身棉袍换洗。一件弄污被他烧了,另一件在倚翠楼弃置不要。寒冬腊月,他却只穿了一件秋季夹袍。

      “这山里没有貂,却有一种白狐狸,很是珍稀。等我猎到了,我用那毛皮给你做一件斗篷。”
      这是很久以前,阿飞听说李寻欢为了请大夫出诊,送掉了一件貂裘时说的。那时阿飞才六七岁,而白狐是山林之王,极难捕捉。七年过去,想不到阿飞还记得当初的诺言。

      宛如灵犀相通一般,阿飞蓦地向李寻欢看来,露出一个笑容。李寻欢心中大震。
      那种目光!他可以对天发誓,现在大道上冲他微笑的阿飞,目光中透出的专注深情,正与一直追随着他的目光一模一样!

      突然,阿飞的笑容凝固了,箭一般向李寻欢飞掠过来。正当这时,李寻欢觉得周遭空气有如波浪般一阵扭曲。阿飞明明正在急速接近自己,李寻欢却觉得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扭曲。

      李寻欢这才明白,为什么少林前辈会说入定乃是心境的极大磨练,又为什么有人入定后十年八年也不醒来。
      只因梦中度过的时光,见过的人,正如现实一般,经历了就再难割舍。

      他已经尽力挽救,但最害怕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他和阿飞再也没法回到从前。甚至,他不知道脱离梦境后该如何面对现实的好友阿飞。
      如果上天能许他一个请求,那他希望出梦之后彻底忘记这件事。回到现实,他仍是阿飞最敬重的师友兼兄长,阿飞仍是他最可信赖的生死之交。
      如果上天能许他一个请求,他希望出梦之后,和阿飞的情谊仍然纯粹如水晶,没有半丝杂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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