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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岩花涧草西林路(下) ...

  •   胖姑十八出嫁,二十五时丈夫进山打猎遇上野猪,伤重不治。胖姑婚后无子,便回了娘家,准备孝期过后改嫁。山村民风淳朴,但对寡妇仍有歧视,胖姑蹉跎到了三十来岁,仍未有人上门提亲。
      胖姑爹娘都是憨厚的村民,在饭桌上窘迫得连句话都说不全,只是翻来覆去说,他们给胖姑准备了木料和钱,够起三间上房。陪嫁也会十分像样,一切都不用男方操心。李寻欢保持着和蔼的笑脸,把饭桌气氛维持得十分融洽。饭后,胖姑爹娘略坐了坐,便告辞返家,看样子对李寻欢十分满意。

      目送着两位老人欢天喜地离去,阿飞淡淡道:“我家那位一辈子没出过村,见识短浅,你不用为了面子委屈自己。”
      李寻欢笑道:“弟妹好意,我自然明白。”

      阿飞娘子把围裙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接口道:“他大伯,你明白就好。要说你这人才,配胖妞确实委屈了。但人活一辈子,总不能屋里连个伴都没有吧?”她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席话,根本容不得李寻欢插嘴,又对阿飞道:“我看双方都挺满意,咱们就准备聘礼吧。他大伯身边没什么财产,你多出点力气,去山里打一头野猪,五只大雁,过几天就给胖妞家下聘。”
      李寻欢和阿飞纵横江湖半生,眼下却被一名平凡农妇又是数落又是安排差事,根本不容他们反驳。他们面面相觑,同时放声大笑。阿飞笑道:“不管下聘不下聘,我倒的确该打猎了。野猪可不好逮,我这就进山去看看。”

      小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了出来,扑向李寻欢,嚷道:“大伯!讲故事,讲故事!”

      他还没触到李寻欢衣衫,阿飞手臂一长,轻轻松松把他抓了过来,一把扔到了院子里的老榆树上,板着脸道:“再让我见到你不练武缠着李大伯,我就打断你的腿。”
      李寻欢不禁失笑。在他眼里,阿飞自己稚气甫脱,教训起孩子来却真是有板有眼,一丝不苟。给他当儿子,一定辛苦得紧。

      阿飞娘子扶了李寻欢一把,道:“他大伯,你脸色很不好,先去屋里躺会儿吧。”
      李寻欢连连吸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觉得胸口疼得轻了些。平时他与阿飞饮酒,天色晚了就会留下过夜,当下便答应了,仍然进了东屋躺在床上。

      方才见到阿飞训子,他想起了旁观七岁的自己和成年阿飞相处时的情景。
      阿飞说得对,若在这里平静过下去,以往梦中历历真不能多想。

      睡到大半夜,他咳嗽起来,一声紧似一声。他的肺疾已经痊愈多年,想不到随着他重拾酒习,肺疾也如影随形般跟随而来,甚至比以往还要厉害。他越咳越重,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口溜了进来,把一杯水和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鲜萝卜塞进李寻欢手里,低声道:“大伯,我娘让我给你的,压压咳嗽。”
      李寻欢摸了摸小虎的头,笑道:“我好了,快回去睡觉吧。”
      小虎骨碌一下钻进李寻欢的被窝,笑道:“我不回去。大伯,你反正咳嗽睡不着,给我讲故事吧。”
      李寻欢想学阿飞的样子板起脸,但没成功,只好放柔语气哄道:“你睡不好觉,明天学功夫没精神了又要挨骂。”
      小虎满不在乎道:“没事,我爹进山里打猎,得太阳下山才回来呢,明天放我一天假。”
      李寻欢一直对阿飞的教育方式不以为然,再加上实在喜爱小虎顽皮机灵,心想小孩子一宿不睡也没什么,便答应了,拿起枕下的小刀笑道:“大伯先给你削个竹蜻蜓玩。”

      第二天早上,李寻欢起来洗漱,见阿飞果然还没回来,便和阿飞娘子打了个招呼,回山神庙继续教书。

      山村人少面积小,不管什么消息都传得极快。学生们已经知道李寻欢要成亲的消息了,当下便有一个学生问:“先生,你成亲后,还教不教我们了?”
      上一个教书先生就是因为入赘不再教书的,是以孩子们十分在意。李寻欢笑道:“教,怎么不教,你们连百家姓都认不全,出去说是我的学生岂不让人笑话。”
      学生们欢呼起来。李寻欢素来和气,学生们也不怕他,当下就起哄要他讲要如何成亲。李寻欢见学生们实在无心向学,眼看中午将至,便命他们散了。他敷衍了上前贺喜的火工道人几句,回到自己房里。

      亲事一说,只有阿飞娘子在热心忙碌,他和阿飞都没当真。他自然不愿终生老死山村,因为他还有一个诺言需要践行。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找到离开梦境的方法。当初阿飞说得十分含糊:战胜心魔?如何战胜?

      用飞刀自然不成。如果心魔阿飞是奸邪所扮,那倒好办,李寻欢并不是姑息养奸之人,纵然心魔顶着阿飞的相貌,李寻欢出手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但这个阿飞和记忆中的阿飞一模一样,对他尊重关怀犹如对待结义兄长。外形可以假,武功可以假,但他和阿飞的那种默契和莫逆于心,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的。他有理由相信,如果现实中的阿飞长到三十多岁,说话举止一定是心魔这副模样。
      心树大师说过,在梦中要从其本心行事。他知道,自己绝不愿对这样的阿飞动手。
      小李飞刀之所以例不虚发,就在于发刀人意志坚定,出手毫无犹疑。他既已心意动摇,又怎么还能发出飞刀?

      突然,庙门被拍得震天响,一个街坊闯了进来,喊道:“先生!快去小虎家看看,小虎他爹要打死他呢!”
      李寻欢微微皱眉,阿飞沉默寡言,心底极为善良。他对小虎的确严厉了些,也不至于要把孩子打死吧?但他见街坊跑得气喘吁吁,满面惶急,便随那人出来,带上门,挽起他的手臂,微笑道:“慢慢说,出不了大事。”
      在李寻欢内力暗助下,那人喘得平顺了,道:“小虎他爹早上打猎回来,听说小虎没练武,就取了一根荆条抽他,打得他皮开肉绽。他娘怎么也拦不住,都哭昏过去了。你和小虎他爹平时说得来,快去劝劝。”

      李寻欢暗暗摇头,当下也不多说,快步来到阿飞家。阿飞家离山神庙并不远,门口聚集了一群街坊邻居,都在探头探脑,议论纷纷。李寻欢挤过人群,看清院里情景,不禁吓了一大跳。
      来报信的那人居然没有夸大,阿飞下手狠辣,竟是真要将小虎活活打死!

      只见院子一边堆着两头死黄羊,当中摆着一张长凳。小虎趴在长凳上,皮开肉绽,背上屁股上血迹斑斑。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昏过去了。阿飞娘子搂着小虎,肩膀一起一伏,哭得抽抽噎噎,伤心至极。阿飞站在长凳前,提着荆条,垂着头,有如泥雕石塑一般。
      李寻欢且不进门,先和左右邻居打了招呼,等邻居们散去,他先把院门关上,才到屋里找出药箱,又回到长凳前把伤药递给阿飞。

      阿飞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接过药瓶,给小虎上起药来。他上得很仔细,也很熟练,唯恐碰到伤口引起疼痛。李寻欢静静地等他上完药,才伸出手,准备给小虎把把脉。

      哪知他刚一伸手,阿飞手一翻,已经牢牢钳住了他的手腕。李寻欢一怔,道:“我看看他有没有内伤。”
      阿飞冷冷道:“不用,我有分寸,他死不了。”

      自从李寻欢大病痊愈,阿飞还是第一次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和他说话。

      李寻欢还没回过神,阿飞娘子猛然爆发了,她扑上前来,一把揪住阿飞胸前衣服,当胸就是一推,又骂又嚷,大骂阿飞心狠手辣,对继子恁般歹毒,又道自己命苦,前夫死得早,改嫁了阿飞后本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没想到儿子的命都保不住。越说越伤心,几次都差点喘不过气。

      李寻欢吃了一惊。阿飞一家平时和乐融融,他又不爱和村人闲话,这才刚刚知道小虎原来不是阿飞的亲生儿子。

      阿飞被娘子弄得胸前湿了一大片,狼狈不堪。他一句都没有分辩,也没有制止娘子撒泼,只是呆呆站着。阿飞娘子骂到后来,放声大哭,阿飞默默把她搂在怀里,目光越过娘子的肩膀投到小虎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李寻欢呆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不小心闯入别人家里的陌生人。他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见阿飞娘子渐渐平静下来,便要退出去,目光忽然被长凳一边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残缺不全的竹蜻蜓,身体断折成了两段,双翼和尾部已消失不见。竹蜻蜓旁边的地上散着一堆粉末状的木屑。

      除了武艺高绝的阿飞,还有谁能把坚硬的木头粉碎成木屑?

      阿飞娘子推开阿飞,奔了回屋。李寻欢简直从那堆木屑上移不开目光。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阿飞。阿飞也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恍惚间,那个以一根冰柱洞穿百晓生喉咙的少年剑客似乎又站在了李寻欢面前。
      阿飞娘子带着一个小包裹出来了,道:“我去隔壁,让他们叫我娘家兄弟来接我一趟,我要回娘家。”
      阿飞慢慢把目光移到娘子身上,嘴唇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阿飞回来,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他把仍旧昏迷不醒的小虎抱在怀里,道:“我赶车,送你们回去。”

      阿飞娘子爬上马车,一家三口赶着大车走远了。直到再也听不见粼粼的车声,李寻欢才终于有力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头颈,慢慢迈过门槛,又慢慢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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