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欲问孤鸿向何处 ...
-
李寻欢一动未动,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的阴影里,似乎已经和阴影融成了一体。
他听见阿飞向王怜花他们叙说着什么。由于距离远的关系,阿飞的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就像房间内的家具一样,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个个黑魆魆的影子,辨不清内容。
倘若说他一开始还不明白阿飞为何对他昵腻亲近,当听到阿飞带着极大惊痛喊出的那句“你不是他!”之后,若说他再猜不到阿飞梦里经历过什么,那就是骗人骗己。
正因如此,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显而易见,阿飞和自己一样,也同梦中人物进行了……互动。
心树大师曾说,入定时和梦中人物交流,除非是入梦者恰好与被入梦者心心相印,息息相通。显然,自己在和童年阿飞度过梦中七年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向阿飞敞开了心扉,成年阿飞的意识才得以进入他的梦境。怪不得七年中他对成年阿飞的寻找始终无功。
但是,阿飞向来聪明理智,清醒过人,因此才能和武功见识远超过他的李寻欢结为知己。梦中七年,李寻欢尚且时刻不忘自己身在梦境,什么样的经历又能使阿飞神智迷乱,错把梦境当真?
房门开了,熊猫儿举了一支蜡烛进来,放在桌子上。烛火如豆,映得熊猫儿脸上阴晴不定。他静静地看着李寻欢,沉默地坐进椅子。
李寻欢抬起头来,见熊猫儿注视着他,苦笑了一下,问:“阿飞怎样了?”
熊猫儿叹了一口气,道:“他一直瑟瑟发抖,无法停止。王怜花正在安慰他。”
李寻欢抬眼望着漆黑的窗外,缓缓道:“阿飞的剑,是我见过最快的剑。阿飞的手,也是我见过最稳的一双手。他不该发抖!”
但他的确见过阿飞发抖。李寻欢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
滚在泥泞里,浑身打摆子一样发颤,手抖得握不住酒杯。从头到脚,整个人散发着酒后呕吐物的臭气。没有尊严,没有生气,没有希望。
那是阿飞最不堪的过去,是李寻欢和阿飞几乎反目成仇的一段日子,是他和阿飞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回想起当年,李寻欢不知道多么感激上天,让阿飞在李寻欢和上官金虹最后一战前皤然醒悟。
只差一点。在那最后一战中,如果阿飞没有冲入金钱帮总舵,没有站在密室门前和孙晓红一起焦急地等待决战结果,那么,就算结果是李寻欢赢了,阿飞心里的愧疚也会把他压垮。
李寻欢了解阿飞,就像了解自己。这种人没有人能把他们压垮,除了他们自己。而一旦被压垮,世上再无人能给他们救赎,除非奇迹发生。
李寻欢被自己压垮,自我放逐了十年,最后借助孙晓红才得以卸下心灵重担。阿飞上一次被压垮,起因于林仙儿的欺骗与背叛,而获救于李寻欢的伟大友情。这一次,阿飞的心病换成了李寻欢,谁能来拯救他?
李寻欢沉默着,房间里的黑暗似乎凝固成了有形的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又抬起头来,对熊猫儿苦笑道:“熊兄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熊猫儿和王怜花等人俱是才智高绝,又亲眼看见阿飞的异常,亲耳听到阿飞的喊叫。李寻欢不相信,他想到的事他们几人会想不到。
熊猫儿也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知道,我们几人都没有孩子。”
李寻欢耐心地等着。熊猫儿不是说话喜欢绕圈子的人,他的每一个字,一定有其用意。
熊猫儿又道:“沈浪和阿飞既然有那样一层关系,我们几个,就都把阿飞当作自己孩子一样看待。我们绝不容许他被一段幻影毁掉今后的人生。”
李寻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飞是不幸的,幼年丧母,父亲不在身边,自己孤单生活;阿飞又是幸运的,能有这么多既像前辈又像朋友的人照顾他,关心他。
即使是李寻欢自己,当初为了把阿飞从林仙儿的温柔陷阱里拉出来,也是费尽心思,先后委托郭嵩阳、吕凤先等人帮忙。
这次,熊猫儿他们要为阿飞做什么?李寻欢静静地等着熊猫儿说出答案。
熊猫儿突然也陷入了沉默。许久,李寻欢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我明白了,你们要我去开导阿飞。”
熊猫儿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种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再加上阿飞那个样子……但是王怜花说,李探花必能理解的……”
同性情爱,从来为世俗所不容,受人嘲笑厌弃。即使是熊猫儿这般江湖奇男子,也觉得阿飞既然对李寻欢怀着恁般见不得人的心思,再来求李寻欢接近阿飞,实在难以启齿。
李寻欢淡然道:“即使熊兄没有吩咐,李某也有必要和阿飞谈一谈。”他望了望窗外,道:“阿飞醒来后还没来得及进食,还请熊兄好好照料。明日等他精神恢复,我会找他说个明白。”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熊猫儿站起身来,叹气道:“我差点忘了李探花也是今天才醒转来,也需好好调息。”
李寻欢微笑道:“多谢熊兄挂念。”
熊猫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心树大师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李寻欢微微一怔,问:“什么?”
熊猫儿一字一顿道:“作梦中梦,悟身外身。”他顿了一顿,道:“心树大师说,入定似真似幻,梦中情境不可完全当真,亦不能轻易否定。如果李探花对梦境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就细细揣摩这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