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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来是空言去绝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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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无影无踪了。阿飞的目光慢慢移到独立在院子里的李寻欢身上,冷冷道:“你还不走?”
李寻欢知道,这个阿飞,只是阿飞回忆中童年的自己,他还根本不认识李寻欢。但李寻欢仍然微微有些伤感。
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好的朋友阿飞会用如此陌生而厌恶的目光盯着他,恨不得立刻将他赶走。
不,也不是盯着他,而是盯着一个“外人”。对于刚刚失去世上唯一亲人的阿飞来说,今后世上所有的人,都和他丝毫没有半点关系。
李寻欢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他知道阿飞惊世骇俗的快剑,就是在孤独和苦难中磨砺而成。如果是现实中,他纵然心中感慨,也一定掉头就走。因为人的一生中,有些痛苦是无法和人分担的,必须一个人慢慢咀嚼,独自吞咽。
这是成长的代价。熬过去的,从此脱胎换骨,顶天立地;熬不过去的,就成了废人。
但这是梦境。根据朱七七所说,成人意识的阿飞,一定就在附近看着回忆中的自己。要找到成人阿飞,带他回到真实世界,必须跟在童年阿飞身边。
李寻欢正要说话,忽然一阵气短,大咳起来。他不得不扶住篱笆,咳得弯下了腰。很快,脚下的雪地就出现了几滴鲜血。
阿飞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毫无怜悯。实际上,他整个人似乎完全没有半点温度,没有半点感情。他就像是当年的荆无命,除了比荆无命年龄更小。
天气更冷了,李寻欢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护身内功似乎压根没有半点用处。他抹了抹嘴唇,抬头对阿飞道:“小兄弟,能不能借口水喝?”
阿飞转身回房,李寻欢跟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头蒙在床单下面,身体僵直,显是死了。室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几张毛皮而已。
李寻欢站到床边,揭开床单。阿飞这才吃了一惊,急道:“你做什么!”一边伸手用力扳他的手指。
他力气单薄,自然扳不动李寻欢。李寻欢低头看着他,只觉得这样才是七岁孩童的正常反应,柔声道:“莫慌,她现在灵魂尚未走远,我对她说几句话,叫她去得放心些。”
不知是阿飞信了他的话,还是阿飞自忖打不过李寻欢放弃了,总之阿飞松开手,不再推搡李寻欢,静静在床边站好。
李寻欢端详着死者的面容。他听熊猫儿讲过白飞飞的故事,当年朱七七人称“武林第一美人”,却也比不过白飞飞风姿灵秀,绰约如仙。眼下白飞飞面容枯黄,嘴唇青紫,头发枯槁,分明是一名受尽寒冷和辛劳折磨的中年贫妇,哪里有传说中的半点丽色?
阿飞低着头,见不到他脸上表情,肩膀起伏不已。
身为人子,甫知自己生身父亲竟然是名满天下的仁侠沈浪,自然而然就会想到“他为什么当年不管我们母子?”阿飞母亲死得可怜,自己童年孤苦无依,自然对沈浪充满怨愤。怪不得本来要唤醒沈浪的阿飞,却陷入了自己童年回忆不能自拔。
李寻欢低声道:“从前,有一名江湖孤女,她身世非常可怜,从小漂泊,受尽欺凌。她是天下最美丽的人,也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有一天,她认识了天下最善良最仁慈的男人……”
李寻欢的声音悦耳低沉,在小屋里悠悠回旋。白飞飞和沈浪的故事,本来就十分具有传奇色彩,他口才极佳,一席话说下来,只讲得阿飞瞪大了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床上的母亲,惊异不已,心中彻骨伤痛不知不觉减去了几分。
“……最后,他们的儿子长大成人,成了真正的男子汉,做出了很多惊天动地的事迹,一点都不亚于他的父亲。”李寻欢把故事讲完,道:“前辈,你安息吧。”伸手把床单拉上,蒙住死者面孔。
不知是否错觉,死者青紫可怖的嘴角显出淡淡的笑意。
李寻欢在房后找了一块向阳的空地,把阿飞的母亲下葬了。他将院子里的一棵梅树移植在阿飞母亲坟前。做这些事时,阿飞一直看着他。李寻欢在坟上添了最后一锹土,道:“说吧,什么事?”
阿飞问:“你刚才说的故事,是真的么?”
李寻欢微笑道:“你若立志像那儿子,那就是真的;否则就只是个故事而已。”
阿飞低头望着母亲的墓碑,神情十分犹豫。李寻欢耐心地等着。终于,阿飞道:“像这样的故事,你还知道几个?”
李寻欢笑意更浓,道:“就算把山里的猎物都猎完,我的故事也讲不完。”
李寻欢住了下来。白天,阿飞进山打猎,他留在小屋里收拾阿飞带回来的猎物,把他们剥皮的剥皮,风干的风干。晚上,他们围坐在火堆前,一边吃着烤肉,一边讲着江湖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
有时候阿飞几天几夜不回来,李寻欢也从不担忧。他去城里买了些跌打药品和干净软布。等阿飞回来,便给他一一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阿飞从来没说过自己在山里打猎的经历,但李寻欢总能从一道道深及骨头的伤口处看出,阿飞这次遇上的是狐狸,是狼,还是野猪。
有一次,阿飞受的伤实在太重,李寻欢严禁他第二天进山打猎,并告诉他,如果不养好伤势,恐怕胳臂会留下残疾。阿飞十分不服气,没想到到了中午伤口便红肿起来,又麻又痒。
李寻欢用城里买来的烈酒一遍又一遍给阿飞清洗着伤口,换上了药膏。阿飞闭着眼睛,靠在墙边坐着,道:“你再讲个故事。”
李寻欢笑道:“今天不讲故事了,给你看一样东西。”他掏出小刀,在火堆里拣了一块木头,雕刻起来。
阿飞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李寻欢手上木屑横飞,逐渐有了人形的轮廓,出现了笔挺的鼻子,大大的眼睛,浓密的头发,紧抿的嘴唇……阿飞问:“这是什么?”
李寻欢把木像放在他手心里,笑道:“是你。”
阿飞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自己的木像,眼中跳跃着欣喜的光芒。只有这时候,阿飞才像个七岁的孩童。李寻欢微微笑道:“所有的男孩子都喜欢玩小刀,刻木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阿飞问:“谁教你刻木头?”
李寻欢笑道:“我小时候师傅很多,有教我念书的,有教我习武的,却没人教我刻木头。这都是因为没人陪我玩,我躲在房里自己练出来的。”
阿飞低头看着木像,道:“我的师傅就是山里的野猪,狐狸,兔子,还有老鹰。我学着他们的动作去打猎。学对了,就能打到猎物;学得不对,就得饿肚子。”
李寻欢微微点头,道:“听说武当前辈张三丰,当年就是看龟蛇相斗,悟出的一套武当武功绝学。”
阿飞唇边有了些笑意,道:“是不是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总能找出些说法来让别人好受?”
李寻欢大笑道:“不,我只对给我提供肉食住处的衣食父母如此。”
那次是李寻欢入梦之后,第一次见到阿飞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