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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送葬人(已修) “我送你入 ...

  •   七百年前,临水县。

      “哗哗哗——”
      豆子般大的雨水滴在地上,湿润的土地应景地溅起水花,打在过路人腿脚处,靠近海的那寸泥泞又被海浪一起卷走,翻滚着进入了大海,海啸声更是不断,搞得人心惶惶。

      “都退后!青壮在前,要不然就都别领!”衙役高举起木杖,将想要往前冲的灾民拦住,瞪着他们早已饿的枯瘦的脸吼道。

      面对十几个手拿棍棒的威胁,杂乱的队伍霎时排好,果真按照他说的般,青壮年在前,老弱都排到了后面。

      “这世道,哪有这么施粥的……”老者没好眼色地看着前面的衙役道,眼瞅着那粥一点点地变少,他这脸色是更差了。

      “你还不知道吗?咱们这位县尊大人是在物色人选啊!”他身后的人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

      老者瞬间反应过来,眼睛也亮了几分,可迅速却暗了下去,哀叹道:“又要有人去送死了。”
      他身后的人也不说话,仿佛是在默哀。

      站在他们前面的陈康缓缓回过身,拍了一下老者的肩膀,问道:“刘伯,你们说的是物色送给龙神的人选吗?”

      被叫做刘伯的老者没先回答他,反倒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不见对他衣着的羡慕,反倒有点嫌弃,皱着川字眉回道:“是啊……”
      说完他竟往后退了半步,若不是实在退无可退,他还能再多退几步。

      陈康没有因他的举动生气,反倒笑着说:“没事的刘伯,我已经三天没送过葬了,加上今日大雨,身上晦气都被冲刷了!”

      刘伯没说话,表情一如既往的难看,他怎么早没发现站在自己前面的是陈康啊!这人可是县里有名的送葬人,谁死了都要找他送一送的,他甚至还跟死人说话,是个极让活人望而却步的存在。
      往日里没人愿意和他站在一起,没想到他竟然也在这领取赈灾粮的队伍里!

      “我从没见识过那场景,您同我讲讲呗。”陈康弯着眼问。

      刘伯怔了几秒才想起来,像他这样“晦气”的人是不允许出现在那种隆重的场景里的,所以他没见过也是正常。

      “就是……选如你一般的年轻男女,女子放入花轿,男子穿上喜服,一齐送到不归崖上,再……”

      说到这里,刘伯表情立马苦涩了下来,低着头道:“再把人推下去。”

      陈康瞪圆了双眼,他只听说县里会选一男一女“送给”龙神,但从未想过是这样残忍的办法。

      “我曾亲眼看过,那场景……实在很悲凉,”刘伯摇着头,“可你说奇不奇怪,只要把那一男一女送入海里,暴雨洪水就再也没来过!”

      整整三年,县里第一次遭遇洪水之后,每一年都会在雨季的时候送人进海,巧的是人那身子刚陷入海里,后脚雨就会停,之后的每一日都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这才不得不叫人相信这种做法的可行性。

      可他们到底都没见过龙神,究竟是不是投入活人的原因也无从查探,只能听从上面人的安排,所以在谈论起的时候也格外好奇,但不会有人愿意真的到海里去看看。

      “是很奇怪。”陈康迟迟才说话,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碗,碗里已积攒了无数滴雨水,将他的面容倒映了出来。
      他的脸在风吹日晒下变得有些发黄,脸颊处还有几颗细小的雀斑,看起来是比同龄人要精致些的,不过他觉得他这一张脸上最好看的就是他的眉眼了,笑起来时如月牙,不笑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觉着寒冷,若不是他这行业做的不对,恐怕要引不少人青睐。

      “那县里是怎么物色人选的?”他终于舍得把自己从欣赏自己容貌当中抽出神来,问道。

      “这我哪知道啊……总之每一次送人入海,都无人来哭丧,也许是父母亲人见不得分离,所以才没来送行?”

      果真是这样?

      陈康不相信,哪里有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的父母?

      在他琢磨的时候,挂在脖子上的圆形吊坠突然闪了,陈康低头去看,开口道:“你也觉得不合理?”

      刘伯见状表情更难看了,对着一个吊坠自言自语对于别人来说倒也算是正常,可偏偏他的这个吊坠是从乱葬岗捡的,躺在那里的尸体大多是穷苦人,哪里买得起这样的东西,所以很多人便猜测,他是捡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怎么会时不时地发光。

      可他自己却很爱惜,天天佩戴着,甚至还和它对话。

      但只有陈康才知道,他的这个吊坠才不是脏东西,它能听懂他说话,愿意待在他身边,不会像这些人一样只有在家里人死了的时候才想起他!

      吊坠又闪了一下,好像是对他这番想法的赞同。

      ——但其实并不是。

      吊坠也无奈啊!

      它原本是温无伤刀上的魂魄,受他之托随着云起时来到这个时代,可怎么也没想到,它会变成一个破坠子,还躺在乱葬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一直躺了三天。

      幸好这个披着陈康名字的云起时来乱葬岗送尸体,它才得以察觉到他的气息,不过也就这一点值得它高兴了,因为其余真是哪哪儿也不如意。
      它不能说话,也没有法力,但却知道,陈康的身体半路被云起时的神魂占领,就要以陈康的身份过完他的一生,天知道这个凡人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凡人定有不同寻常的一生,否则怎会和山洞里的石头挂钩呢?

      而它这个坠子,只能在一旁看着了。

      不过这总比和一堆尸体躺在一起要好的多。

      但它最关心的就是温无伤去了哪里,云起时都这么穷了,他可就别有样学样了吧……

      陈康盯着吊坠盯了有一会儿,才听刘伯问道:“你爹的病好点了么?”

      哦对,这个陈康还有个病重的爹,怕是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它叹息一声,云起时亲人缘太浅,而陈康也是。

      “没有起色……”陈康回话的声音很沙哑,双眼也不再直视他了。

      “哎……”刘伯摇着头叹气,颤颤地问:“那……那要是他走了……你给他送葬吗?”

      陈康点头:“这种事只有我自己做才放心。”

      刘伯眼色不太美妙,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在他们这种地方,要是死了人,都是找祖传送葬人来送亲人入土的,自己倒也会陪着,只是有了送葬人更有排面,富贵的人家会请三五个送葬人呢,穷苦人家但有心的,也会请,但一般只请一个。
      县里除了陈康一家,还有别的人家也做这个,只是都没有他家有名气。

      可他要给自己亲爹送葬,说出去总觉得怪怪的。

      “刘伯,你发现了吗?咱们县令好像又胖了。”陈康没有沉浸在悲伤当中,抬眼看着前面身材肥硕却样貌年轻的县令道。

      “我看应该把好像去掉!他这明明比上一年圆了一圈!”刘伯瞪着他,“看看这队伍里,谁有他胖啊,三个人加起来怕是也不如!”

      别看刘伯气愤,可说话的声音却很小,生怕那一副“我最大”的县令看见听见。

      陈康没作声,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站在油纸伞下的县令,在他的眼前,是一群穿着能用衣衫褴褛形容的穷苦人,有的身上就剩骨头了,而他却不同,身材肥硕,衣着华丽,简直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县里发大水,一点也没影响到他老人家。

      而在他的身侧,那一个个立着木杖的衙役则是他的“走狗”,连施粥也这般欺负弱小,谁不知道他让青壮年排在前面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看看哪个更穷,值得被注意吗?

      “咱们临水县啊,富的人身上流着油,穷的人能吃土,你看他,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钱,竟能吃得这般肥,怕是县里的饭馆都让他去了,”刘伯身后的老者凑上来,“也是命不好,谁让咱们是平头百姓呢?命贱啊,连谁去送死也得听他的!”

      老者说话的声音很大,周遭排队的人都听了去,刘伯赶紧捂住他的嘴,怒道:“你不要命了!”

      可话正说着,三个人高马大的衙役便举着木杖走过来,前两个一把拉出说话的老者,剩下的一个高高挥起木杖朝他身上打去,惨叫声霎时盖住了雨声,凄惨而悲壮。

      刘伯下意识后退,还拦着要上前的陈康,直到雨水浸上了血渍,惨叫声越来越小,那几个衙役才肯收手,却守在他身侧,不准人靠近。

      老者蜷缩在地,本就有着破洞的衣衫因为这一顿打变得更加破烂,衣衫上浸满了泥土和血渍,若是站在远处看他,怕是会以为他是块石头,只有胸前的那一处衣衫轻轻起伏,却分不清是风还是他在呼吸。

      所有人都投来凄冷的目光,似乎他的倒下无人在乎,可能在他被打时他们也曾是同情的,只是碍于绝对的强权,这些人只能默不作声。

      空气里的血腥味很快被雨水冲刷,那些人渐渐不再看他,甚至在他身侧走过去的人也不再对他投来目光,只是垂涎欲滴地看着那快要变成水了的米汤。

      陈康终于挣脱开刘伯的胳膊,从队伍里冲出来,跑到老者身前,却被那三个衙役用木杖拦住不得上前。

      “县令大人!他就快要死了,我想替他收尸都不行吗?他这样一直躺在这里,也不好看不是?”他强行挤出笑容对着县令道。

      那些人的目光才再次投来,他亲眼看到那肥的县令用漠然的表情挥了挥手,三个衙役才收起木杖,离开时还剜了他一眼。

      陈康见他们走了才蹲下,不顾泥泞沾在膝盖上,老者的身子很凉,头破了个大洞,不停地流着鲜血,可还有微末的脉搏,甚至胸膛还在起伏,也许还能救一救。

      他动作很轻地抓起老者的手腕,把他扶了起来。

      “求你……替我……送葬吧……”老者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陈康听见了,雨声再大也没能掩盖住老者的低语,他看着老者半睁的双眼,知道他这是不想活下去了。

      “您叫什么?家住哪里?我得去通知他们。”陈康道。

      可却没有声音回答。

      良久,陈康才反应过来老者已经死了,是被县令活活打死的。

      “他叫福来,家里已经没人了。”说话的是刘伯,他领了一碗颜色极浅的粥回来,就站在陈康的身后。

      他蹲了下来,用手指沾了一滴米汤,然后放在福来的嘴唇上,说道:“粥也喝上了,老伙计,你就安心地走吧。”

      陈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没有任何气息的福来,说:“他要是不说那些话就好了,否则就不会被活活打死了。”

      “他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海上,为了交人头税,妻子也累死了,”刘伯摇着头,眼里全是惋惜,“他那是恨极了县令,才不顾一切地骂他,这不怪你,只是情绪发展到那儿了。”

      陈康自责的心情并没有因他这句话好转,雨滴在他的身上,比方才更为寒冷。

      “喏,县令大人给你们的。”
      说话人是县令身边的师爷,姓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将一个小的可怜的钱袋子扔在福来身上,“里面有十文钱,够你们置办一张草席了。”

      陈康听此冷笑了一声,抬眼看他:“那是不是等你死了,也要同他般置办?”

      刘伯听此都震惊了,他没想到陈康竟然敢跟县令的第一走狗这么说话,也不管晦不晦气的了,赶紧拉住他道:“别说了!”

      坠子也亮了一下,心说还好啊还好,云起时还留着韧劲,不是软弱任人欺凌的,可对于他现在的身份来说,却不是件好事。

      “你……你好大胆,敢和我这么说话!”张师爷一下气红了脸,说话也说不全了,指着他的脸怒道:“来人,来人!”

      话落,方才那三个衙役又走了过来,气势汹汹。

      “师爷!他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一般见识!”刘伯赶紧张开双臂拦着,却被那三人猛地推开,摔在泥泞里。

      “怎么,县令大人打死了一个人,张师爷也要有样学样,将我打死吗?”陈康瞪着他,眼神极为锋利,可这并没有吓倒他。

      张师爷先是回过头去等批示,见县令表情冷漠,心下便放松很多,他知道,这些人在县令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就算打死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你说……我要是将你打死,谁会给你送葬?”张师爷说着笑了起来,连腰也笑弯了,“你爹吗?他还能起得来身吗?”那笑声越大。

      陈康攥紧了拳头,眼神仍旧如方才般看着他。

      “孩子啊!你就服个软,要是被打死了,你爹谁去照顾啊?这不值得!”刘伯起不来,用手撑着地朝他说道。

      陈康本想着忍下这一口恶气,毕竟总不能真的死在这人手上,刚想开口服软,可张师爷根本不给他机会,道:“服软?哈哈!现在想服软也晚了!”
      他双手掐着腰,表情极为自大,看着格外面目可憎。

      是啊,确实晚了,惹了这种人当然是不好脱身的,陈康把服软的话吞回肚子里,跟这种人服软,然后尊严尽失地活着吗?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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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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