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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柔甲二 蜕身无相, ...

  •   乌复朝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倚在门框那里,抄着手,半眯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人。

      仙风道骨,人模狗样。

      “徒儿你醒来了。”

      那人言语最后几个字往上飘,尽显轻佻。仿佛眼前人不是他的弟子,而是他万花丛中过,沾在身上的一片叶。

      他对这人的第一印象果然没错,百年过去,他看人还是这么准确。乌复朝抽了个小空狠狠赞美自己。

      虽然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当上师尊的,但乌复朝瞬间明白了自己和他的关系,从善如流地一拱手:“师尊。”

      这时,一个人闯进来,如同被背叛了般震惊,道:“徒儿,你在说什么!”

      乌复朝凌乱,这到底怎么回事,到底谁才是他师尊。

      “狗蔺获英。”牧何翻失而复得心爱的弟子,大悲大喜间,激动得全身过电。这厢看见徒弟被人戏弄,在他眼里,自家徒儿简直是天上人间第一可怜人。他愤然回头,怒目而视:“你到底跟我徒儿说了什么!”

      蔺获英耸耸肩,无辜道:“没说什么啊,身为师伯,我对师侄的遭遇万分心痛,刚开口慰问,师弟就闯进来了,这般质问,可真真是伤了师兄的心。”

      牧何翻偏跟他反着来:“你少胡说八道。若是我徒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必一把火烧了你的无事峰。”

      “随便吧。”反正大师兄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蔺获英往后摆摆手,知道他们师徒必有什么不愿让他听的私密话,自觉避让。

      蔺获英走到还没人管的尸体旁边,衣衫被血浸透,已经不能看出原本的颜色。他翻开尸体的衣襟,不可避免地沾了一手血迹。

      尸体千疮百孔,脖子上红白黑三色相配,扭曲成诡异图腾,几乎占满了整个脖子,红纹若剑,穿过高耸的喉结,一直延伸到衣襟之下。

      花里胡哨成这样,确实是他的弟子。

      蔺获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与座下弟子并不亲厚,弟子们各显神通各自修道。但话又说回来,是他弟子犯了错,是他监管不力,害得两方都受害。如今光景,愧疚无宜,只能尽力弥补。

      思想间,一张符纸在他眼前出现,从右下角开始燃烧,灰烬乱飞间映出字迹:

      衔鱼宗剧变,诸师弟师妹务必于明日晌午前,至吾塑仙峰共议难题,共渡难关。

      字迹跳动,暗红镶边,必有大事。

      果然牧何翻便冲出来,动作利索便要御剑,见蔺获英立于原地,不动如山,忍不住催促:“还愣着干嘛,要我背你吗?”

      看来心情不错,基本恢复了正常态度。

      蔺获英却没法理他,因为他往外微微一动,喉头便闷出一口血来。作为一个风度大过天的人,他选择——把血咽下去。

      微白的唇缝间,一抹艳红藏匿其中。随即便是气息大乱,寸步难行。

      牧何翻敏锐地发觉不对,师兄弟情义蠢蠢欲动,故作嫌弃的语气里携着担忧,道:“你到底怎么了?”

      蔺获英摆摆手,筋脉剧痛,捂住胸口大喘气。

      牧何翻不知道蔺获英怎么了,却又不可能丢下他直接走人:“你又摆手,除了摆手你就不能说句话吗,你是哑巴了吗?”

      “没……”蔺获英按耐住心性,调着息往前走,辅一说话,又是一口凌霄血,一口一口血往喉咙上涌,几乎堵得他窒息,“啪嗒”一下,直接跪下给牧何翻行了个大礼。

      一边是宗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一边是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的师兄。

      牧何翻也说不准到底哪个更紧急,他辗转腾挪,稍显崩溃,最后跪在蔺获英旁边,搂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道:“我、你……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牧何翻想把蔺获英扶起来,结果手肘一击,把蔺获英往后怼飞出去。

      他这不算同门相残吧。

      很神奇地,摔了这一跤,蔺获英不仅没有病重,反而像吃了灵丹妙药,跟个没事人一样。

      两人面面相觑。

      蔺获英往前走了几步,屁事没有,直到他又走到刚才的位置:“噗。”

      又喷血了。

      “行,我知道了,无论是你克我还是我克你,反正你现在是不能动了,你去那屋里跟我徒儿一起凑合修养吧。”

      证道地旁边就有一间屋子,只是不知道有多久没住人了,方才两人匆匆用法力打扫了,把乌复朝放在了竹席床上。

      牧何翻又道:“你的事,我回去后会禀明师兄。”

      他走之前,继续不放心道:“你别想对我徒儿做什么,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蔺获英腹诽,谁想不开去招惹你眼珠似的宝贝弟子。

      蔺获英飘飘然回了破屋,除了面色比刚才苍白点,其他别无差别。多了点点梅迹的扇子熟练甩开,就又是一个神仙般的逍遥人物。

      乌复朝挑眉,经过刚才小小交锋,他怎么会不知道蔺获英在怀疑他的身份。如今牧何翻不在,他也不装了,一字一顿道:“小、师、伯、好。”

      “都好都好。”

      乌复朝哼了一声,呛他:“师尊说宗主让所有峰主回去,小师伯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小师伯我爱重师侄,特留下来照料看顾。师侄所受之伤,师伯恨不能以身相许……替,若是能换师侄生龙活虎一生无虞。”蔺获英随口满嘴跑飞剑,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师伯愿意上碧落下黄泉,任何代价在所不惜。”

      乌复朝虽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但是在死不要脸这条道上登峰造极的,除了他自己,蔺获英还是第一个。

      “不过,师侄方才怎么管师伯叫师尊,这可不好,万一牧师弟吃醋了怎么办。”不等乌复朝做出反应,蔺获英意味不明地抛出连串问题,“对了,刚才你晕过去时,师伯察觉你气息忽强忽弱……可千万逞强,好好休息休息。”

      蔺获英对气息极其敏感,乌复朝昏迷后第一时间就探查过他的身体,他熟悉的小师侄的气息微弱,几乎被另一股强大气息盖住。

      虽然牧何翻爱徒心切神经大条,但也不是没脑子,不知为何,他却只当重伤所致,竟毫无察觉。

      可蔺获英自己就是穿越来的,对于如何掩饰气息,他是行家中的行家。他发现,待乌复朝醒来,那股陌生气息便完全消失。

      结合乌复朝作柔弱样拖着不肯回宗门的举动,答案便只能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换了人。

      蔺获英疑虑,故试探一番。

      乌复朝抬头,面不改容地回盯住他,半晌才笑起来,道:“多谢师伯关心,方才醒来不清醒,才一时叫错了人,师尊都没说什么,没想到小师伯倒耿耿于怀。何况弟子曾拜于小师伯门下,便是一句师尊,也没什么当不得的。”

      虽然晚了些,但这具身体的记忆正在和他融合,乌复朝不怕他提旧账。

      “噢原来是这样。”蔺获英眼神微变,口中喃喃,仿佛刚才的质疑只是随便一语,“这倒是小师伯的不是了。”

      “小师伯千万不要这么说,弟子惶恐。”话虽这样说,可他脸上明晃晃写着“就是你的不是,你能怎地”,他邪魅狂狷地往那一坐,整张椅子仅有一条后腿着地,看起来十分欠打。

      蔺获英的预设被进一步印证,郁期青平时温驯有礼,师长之言,从不出一言违逆,而如今,郁期青言语带刺,句句话都与他过不去。

      “看来是师侄叛逆期到了,牧师弟不忍管教,师伯回去还是得找他好好说道说道。”蔺获英在屋里摇来晃去,握着扇子轻轻敲打在掌心,手腕微动,扇头调转方向朝乌复朝点了点。

      若是此时牧何翻在场,必得跳起来打他。

      可乌复朝不吃这一套,眼神张狂挑衅,一声不吭,浑身散发着无所畏惧的气息。他笃定理亏的蔺获英不会揭发。

      这般狂妄啊,蔺获英心中滑过一个最接近真相的念头。他咬牙,真被这小子拿捏住了。

      不过乌复朝刚才有一点说对了。

      七年前,前任宗主因故逝世,他们这一辈人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衔鱼宗。恰巧蔺获英穿过来,就被安排进了无情道无事峰,当时除了他的原有弟子,师兄师姐们还送了几个资质不佳的弟子来他这儿。

      蔺获英对眼前这个“郁乌有”印象深刻。

      当时他为了能镇住弟子们,给自己立了个高冷人设——

      “你们各自报上……”

      蔺获英看着一排弟子乖巧地排队进来站好,心下颇为满意,刚开口却被“哐当”一声打断。

      他冷眼望向声源,只见一名清瘦的小弟子进门时不慎碰倒了门边八仙桌上的签筒。签筒是他无聊时自制的,尚未完工,蔺获英走过去,伸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竹签。

      “上上签。”蔺获英念了出来,“呵。”

      翻过还贴在竹签上的纸条,上面写着——

      蜕身无相,乾坤焕吉。

      “你叫什么名字?”蔺获英注视着那位小弟子的脸。

      小弟子略显紧张,答到:“郁乌有。”

      郁乌有,好特别的名字。

      “算你今天运气好。”蔺获英收回目光,淡淡道,“就罚你扫无事峰半月。”

      后来牧何翻来串门时发现这个沧海遗珠,觉得这个弟子修无情道太可惜了,便要了去,改名郁期青。

      眼见不能再从言语那里获得更多信息后,蔺获英不动声色地打量乌复朝的脸,想从他脸上再看出个所以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蔺获英揉了揉眉心,一切都怪穿过来的姿势不对。

      乌复朝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谜团,不过,来日方长。

      但是,他消停了,师祖就要开始闹了。乌复朝对这个一睁眼就给他找不痛快的人十分不爽。

      他有个一以贯之的处理方法——把不痛快找回去。

      禁制以看不见的速度袭来,恰好蔺获英今天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状态,撑开折扇一挡,扇子在他手中转了个花活,把攻击打了回去。

      其他被振开的锋芒,如仙女散花般调转方向,全部钉穿了房壁。破屋摇摇欲坠,乌复朝承接住禁制,将它顺着掌心收回时,感受到了微妙的不适。这具身体太弱了,抵不上他自己身体万一。

      乌复朝没想到眼前人居然能接住他这一手,来了兴致:“你看起来,似乎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废物。小师伯隐藏自己的实力,这是为什么呢。”

      这人实力在他之上,蔺获英瞬间判断出来。

      蔺获英对于各种败坏他名声的方式早已习以为常,乌复朝的奚落却让他精神一震。

      如今攻守易形,但他还不想死,他忽略掉乌复朝的问题,撑着云淡风轻的表情:“想杀我?”

      “刚才想,不过现在已经不想了。”乌复朝好整以暇,又歪回椅子上没个坐样,嗓音带着不屑掩饰的恶劣兴奋,“从现在开始,你会生不如死。”

      蔺获英这下认清了,果然假的就是假的,就算同一张面孔,被不同的人穿在身上,也是完全不会被混淆的。

      相由心生这句话果然没错。

      “什么?”

      他回神,听见乌复朝的狠话,心中警铃狂响:“你不怕我现在就传音回宗门,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也不会好过。”

      “且不说这里能不能传音……”

      何况——

      “……师伯,你最应该考虑的,是能不能活着出去。”

      蔺获英勃然色变,脸色难看地等着他说完剩下的话。

      乌复朝手一摊,像在索求拥抱般,慢慢朝蔺获英走过来,他拖长声音,悠哉道:“真的没感觉到么,小——师——伯——”

      就在他晚了牧何翻一步之时,好像就被锁定在了……在别人的领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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