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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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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晚自习总是结束得很晚,教学楼的灯光在夜色中逐渐黯淡。顾昀渡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将最后一支用完的笔芯扔进垃圾桶,课本和试卷被他整齐地码放在包里。
窗外的路灯早已亮起,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洒进教室,给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朦胧的滤镜。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还在擦黑板,粉笔灰在灯光下飞舞,宛如一场微型雪,在寂静中缓缓飘落。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闹钟提醒——该去医院了。
顾昀渡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年前,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上面写着:“我选了理。”下面是一片空白,仿佛时间在那一刻突然凝固。他曾经无数次点开这个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许久,构思了无数句话,却最终又默默退出。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积压在心底的暗涌,时不时翻涌上来,刺痛着他的心。
走廊的灯已经熄了一半,昏暗的光线让气氛显得更加压抑。顾昀渡抱着书包,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雨下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顾昀渡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他没有带伞,犹豫片刻后,只好把书包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衣服紧紧贴在背上,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他在雨中奔跑,泥水溅在裤腿上,却无暇顾及。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而刺眼,消毒水的气味刺鼻难闻。顾昀渡在506病房门口停下,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推开门,看到姥姥今天的气色更差了,原本圆润的脸颊如今凹陷得像两个小坑,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嘴唇也毫无血色。
看到顾昀渡进来,姥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今天...考试怎么样?”
“还行。”顾昀渡强装镇定,放下书包,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桶,“喝点粥吧,我特意熬的。”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桶,热气升腾起来,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姥姥的手抖得厉害,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当作响,粥水洒出不少。顾昀渡心疼地皱了皱眉,轻轻接过碗,“我来喂您。”他一勺一勺地将粥送到姥姥嘴边,动作轻柔而缓慢。
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仿佛在催促着什么,给病房里的两人笼罩上一层不安的氛围。
“小周...”姥姥突然开口,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中满是思念,“他最近...还好吗?”
顾昀渡的手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这个谎言他说了太多次,早已变得顺口,却每次都如同一把钝刀,割着他的心:“嗯,他...学业忙。”
姥姥似乎也习惯了这个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像是在倒数着什么,每一次跳动都仿佛敲在顾昀渡的心上。
走出医院时已经快十一点,雨小了些,但风却更大了。
寒风裹挟着细雨,打在脸上生疼。顾昀渡裹紧校服,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昏暗的路灯下,大黄立刻从纸箱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向他跑来。只是曾经健壮的大黄,如今毛色不如从前光亮,跑起来时后腿有点跛,动作也不再敏捷。
“饿了吧?”顾昀渡蹲下身,从书包里掏出狗粮。大黄凑过来闻了闻,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偶尔抬头看一眼顾昀渡,眼神中似乎带着疑问:那个人呢?顾昀渡伸手轻轻抚摸着大黄的头,看着它进食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三模成绩出来的那天,对于顾昀渡来说,仿佛是命运的又一次重击。
当他在教室拿到成绩单,看到年级第三的名次时,并没有太多喜悦。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医院就来了电话,姥姥进了ICU。他一路狂奔到医院,气喘吁吁地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成绩单。医生出来说了很多话,他只听懂一句:“做好准备。”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病房里,姥姥的手像枯枝一样搭在被子上,毫无生气。
她费力地示意顾昀渡靠近,声音轻得像羽毛:“抽屉...钥匙...”顾昀渡按照姥姥的指示,打开抽屉,看到一个褪色的红包。
打开红包,里面是老房子的钥匙和存折。存折上的数字很普通,但对顾昀渡来说重若千钧,那是姥姥攒下的全部心血。姥姥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好好...活...”说完这句话,姥姥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刺破了病房的寂静。
顾昀渡站在床边,看着医生护士忙成一团,有人大声喊着“抢救”,有人推着仪器冲进来。他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一切归于平静,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无情的直线。
葬礼很简单,没有太多人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反复确认:“就您一个人?”顾昀渡点点头,喉咙发紧,接过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盒子轻得不可思议,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雨中的墓地安静得可怕,新立的墓碑上只刻着最简单的信息。顾昀渡放下一束向日葵,那是姥姥最喜欢的花。
转身离开时,雨滴打在脸上,他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泪,泪水混着雨水,无声地滑落。
回到家,顾昀渡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姥姥的回忆。姥姥的老花镜还放在床头,旁边是没看完的书;药瓶整齐地排在桌上,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继续服用。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躺着那枚银杏叶书签,已经有些褪色,但“G&D”的字样依然清晰。书签背面,“等风来”三个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那是周叙白送给他的,承载着他们曾经的美好时光。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未动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输入,又逐字删除,如此反复多次。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将手机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蜷缩在角落里。
高考前半个月,顾昀渡终于去了宠物店。店里摆满了各种宠物用品,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开始介绍各种狗粮:“这款对老年犬关节好,还有这款营养丰富...”他安静地听着,面无表情,把推荐的东西都放进购物车。
“它叫什么名字?”店员一边扫码一边好奇地问。
“大黄。”顾昀渡简短地回答,“十岁了。”
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大黄兴奋地围着新狗窝转圈,时不时用鼻子嗅一嗅,然后满意地趴下。顾昀渡坐在书桌前,翻开志愿填报指南,看着密密麻麻的学校和专业,眼神有些迷茫。抽屉里的银杏叶书签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仿佛在提醒着他什么。
夜深了,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偶尔响起。大黄在窝里发出轻微的鼾声,顾昀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听着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思绪飘远。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形状像美国地图,这让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周叙白站在教室门口,脸上带着愧疚,说“我要去美国了”的样子。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崩塌了一角。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父亲发来的信息:“高考加油。”顾昀渡看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枕头不知何时湿了一小块,但他告诉自己,明天还要早起,还有最后一套模拟题要做,他不能沉浸在悲伤中,他要带着姥姥的期望,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