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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染明月 往事归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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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倒下,达不思缩回身体,她双手张开,朝乾邵颜奔去。
乾邵颜猝不及防地被她紧紧抱住,微张的红唇转而合上,勾起一抹弧度,喊道:“不思,你来了。”
达不思声音带着哭腔道:“小姐,你怎么能不带我呢?不思好担心你。”
乾邵颜拍了她背两下,边安抚边温声道:“情况紧急。”
乾组曲咳嗽两声。
闻声,达不思松手,红彤彤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地,试探道:“老爷?”
乾组曲的状况不佳,黝黑又枯瘦的面上稍微颔首。
在中北时,老爷精神丰硕,衣衫整洁,身上有一股发苦的书卷气,每次闻见都想睡觉。可现在……
达不思眼中闪过心疼,她下意识想解开细绳。
乾邵颜按住她手,道:“上面有妖力,会烫伤你的手。”
话音刚落,一张符从她肩旁侧过,围绕在细绳周围打圈,一息间,黑绳处传来“嘶嘶”的声响,瞬间变得瘫软,垂落在地上,同时乾爹先前被捆绑的地方冒出一缕淡淡的烟雾。
乾爹迟钝一下,感受到浑身一松,他下意识活动双脚,可是他忘了双脚长时间保持蹲下的动作,早已麻木,没有知觉,在他动的一刹那,身体陡然向前倾,摔了一个脸刹车。
乾邵颜和达不思左右两边飞快搀扶起他。
随惜羡拔下腰间的水袋,递过去。
乾组曲空洞的眼眸先是看了他一眼,才缓缓抬手接过水袋。
干涸的唇在触到水时,瞬间化身为无情的吸水工具,一口气焖完整袋水,乾组曲的口渴稍微得到缓解,整个人似是从地狱中爬出,眉眼间有了餍足的喜色。
比起这边短暂的休整,谢之斡和平希芸的面色严肃,他们来不及过来寒暄,见蛊妖受伤倒地,他们便再次用法器不断在空中形成尖刃。
随着谢之斡最后一下用拇指勾琴弦,空中的尖刃赫然摆成一个看上去严丝无缝的法阵,每个尖口都对准蛊妖。
蛊妖冷眼望向左边温馨的一目,又转而看向那两个可恶的京城人,她无视掉上方的危险阵法,双手缓慢爬起,接而用右手的拇指粗鲁地刮掉嘴边的血痕。
她不知悔改道:“呵,不过是陪你们玩玩,还算有两下子。”
平希芸与谢之斡对视,他们默契地同时释放空中的尖刃。
蛊妖嘴里快速嘀咕:“……阴卦生,阳卦死,月光现!”
圆口处的月光变得刺眼,他们下意识闭上眼眸,不过只是一瞬。
谢之斡强行睁眼,眼中涌出生理不适的泪珠,他诧异地看到空中的尖刃阵僵在半空中,仿佛时间静止。
仔细听,洞中传来同样的琴笛声,它们在试图操控这些空中尖刃。
“怎么会?”平希芸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眼前慢慢调转方向的尖刃不会骗人。
达不思察觉到不对,身体陡然变大,飞速朝蛊妖抡去,她想速战速决。
但还没触到她的衣衫,空气中同样出现了透明的拳头,瞬间抵御住她来势汹汹的拳头。
“?”
达不思神色一怔,那透明拳头趁此空隙,一拳结实地打在她的左脸上。
力气实在太大,达不思的身体克制不住向后倾,她一只脚摩擦在地上后撤,一直退到乾邵颜的身旁才止步。
“那是我的招式。”达不思匪夷所思地望向那团空气道。
谢之斡和平希芸还在与同样会琴笛的另一团空气争夺尖刃阵的使用权。
蛊妖得空,双脚踩在地上,慢悠悠地朝乾邵颜的方向走来。
达不思微眯眼,不信邪地再次冲上来。
可依旧没触到衣衫,她被一团空气牵扯,拉开了与蛊妖的距离。
“我说了,只是陪你们玩玩,现在我才认真。”蛊妖大笑出声,笑声中裹挟着各种人的音色,不禁令人起了一层颤栗。
乾组曲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蛊妖,眼神一凛,疑惑道:“你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偷走他们的所学?”
蛊妖瞥向随惜羡,单眨眼,调皮道:“多亏了他呢。”
“要不是他跟着你们一路走来,我又怎会有破局之术。”
随惜羡闻言,低头望向自己手心处的血。
这血可透万物,可记万物,可变万物。
乾组曲的目光也看向身旁人的手心,恍然大悟,大骂道:“毫无人性的妖,你不配为人!”
蛊妖已经走过去,她轻挥手,打了他一巴掌,道:“死老头,死到临头,还敢说教我。我最讨厌你们人在繁文缛节中生活,只要你们乾家这本禁锢妖的书没了,我便可以创造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妖的自由世界,那里没有杀戮,没有算计,没有利用,”
她停顿,眼中充满向往,脸朝向随惜羡询问道:“儿啊,你要与为母一起创造吗?”
随惜羡憎恶地看她一眼。
乾组曲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快速道:“邵颜,就是现在!”
达不思在躲避拳头的空余,猛然回头,大喊道:“小姐不要!”
乾邵颜恍若无闻,快速用刀刃划破手腕,大滴大滴的红血滴落在翻开的百妖图鉴中,迅速染着空白的一页。
蛊妖耳边嗡鸣,下意识后撤。
羌瑶告诉过她,乾家人危险,她是妖,小心为妙。
乾组曲抬头箍住她的手腕。
蛊妖身体顿住,反应过来,她现在不是当初刚被羌瑶附身的小妖,她干嘛要逃?这乾家分明不过如此。
蛊妖的手臂敏捷地翻转,她一脚踹在乾组曲的肚子上。
乾组曲忍住万千疼痛,如粘锅的糊鱼,死死不松手。
乾邵颜的脸色惨白,那页纸染了大半血,她的呼吸变得困难,要知道这一路走来,除了徐镇释放妒妖,她用了自己的血,其余能不用就不用,这都是为了对付蛊妖做的准备。
自她两岁起,乾爹便教习她,乾家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法术,它可在危难中迸发出强大力量。
这种力量的启动前提是乾家的血,血液越年轻越具有活力,所带来的力量更是未知的强大。
但一定要在危难中用。
因为可能会死。
那时乾爹的面容严肃,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问道:“小邵颜,怕不怕死?”
小邵颜睁着明亮的眼睛,仔细思索后,抬头道:“我怕死,我不要学。”
乾爹叹了一口气,附加条件道:“可若是有最重要的人或无辜的百姓在那里呢?”
小邵颜的脸皱成一个囧字,认真道:“我不救他们,他们就会死吗?”
乾爹应道:“对。”
小邵颜面上浮现与乾爹一模一样的肃容,道:“那我要好好学,成为像爹一样的伟人。”
她不怕死,这里都是重要的人,死而无憾。
乾邵颜深吸一口气,动用全身的血都流向那长长的伤口。
只要那一页染红,只要那一页发光,便可打破乾家只能在重伤妖之后才能收妖的界限。
随惜羡扫视了这一圈因他引起的乱象,双眸登时黯了下去。
明明他想活了,与心爱之人私定终身,可兜兜转转又是一个死局。
冷淡的月光打在他身上,随惜羡受够了苍天给一颗糖,再打一巴掌的骗局。
既因他而起,那便由他了结。
一切往事归零。
乾邵颜咬住下唇,额前冒出几滴热汗,她的前方出现一抹阴影,后背上传来轻微的触感。
她闻见熟悉的气息,心中顿感不妙,想回头,但迟了,身体动弹不得,手腕上的伤口肉眼可见地迅速结痂,愈合。
乾邵颜唤道:“惜羡?”
随惜羡没有回应,他背身,双手上冒出长长的雾气。
蛊妖刚用妖力挣脱开老头,还没轻松,四周围绕她堆积一团黑雾。
她吃惊地望向濒临暴走的少男,声音轻颤道:“你疯了?!为了他们这些虚伪的人,我们才是同类!”
随惜羡眼球纯黑,脸上带着邪气,手上的动作加快,一缕缕黑雾全都涌向蛊妖,待最后一缕雾从手心抽出,替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黑血。
黑血在他四周环绕,正在拧成一根根绳索。
蛊妖眼中惊慌道:“住手!你想死,我不想死,我要活!”
她指向乾邵颜道:“她是你心中之人,若是你死了,她便会快乐地活在世上,嫁人生儿育女,而你什么都没有,白白赔上一条命。”
她怕的还是来了。
当初就不应该听从羌瑶的遗愿,留下他就是错误。
绳索朝她袭来。
身旁的黑雾围成一堵四面坚硬无顶的城墙,而绳索从上方套落在她身上,一根一根从头落到脚,每一下都是巨痛。
蛊妖体内无数的尖叫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她终于死了。”
“大仇得报了。”
“恶妖,当初你取我血时,可曾想过自己也要尝受这种疼痛。”
“哈哈哈哈,母子相融,也可以相斥。”
还有婴儿的啼哭声,似是解气般,响彻整个洞内。
随惜羡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最后一眼侧头,只看到了一抹颤抖的背影。
再见了,姑娘。
谢谢给我短暂的快乐。
祝往后的你,事事顺遂,平安喜乐。
浅浅的笑浮现在他的脸上,少年的意气至此落幕。
蛊妖同时化为浮沫。
时间在此刻停歇,空中盘旋着大量颗粒状的红色血珠。
血珠飘下来几粒跃进所有人的额间,余下的都密集地,如蜂鸟般,朝着洞口飞去。
圆月在那一刹那变成红色的血月。
洞内的人开始苏醒,目光都带着茫然,只看到一抹黑色残影跃入发光的百妖图鉴中。
乾组曲率先反应过来,颤抖的唇翕动道:“邵颜,你做到了。”
乾邵颜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百妖图鉴,心中无一丝波澜,反问自喃道:“我做到了吗?”
……
外面的血珠分散到四面八方,有的到壁口——从后方进入三人的脑中,有的到龙宫,有的飞出妖界,漫过圣女山,有的费上些时间回到了阴州、喜镇、京城,直至百花村。
正如那句往事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