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向上管理 挂 ...
-
挂断通话,手机被温年年随意扔到一边,它在柔软的床褥上无奈地翻了两个跟斗,最后在床沿堪堪躺平。
躺平?也不算太平。半个机身悬在床外,再挪上三分之一步,支点就难以维继。
温年年连呼了两个粗气,而后把脸埋进掌心里,单薄的身子在夜里散发着浓郁的无力感,
从眼前的房间蔓延到偌大的陌生城市。没错,她在繁华的C城领略了软红十丈,也见识了真正的车水马龙,可漂泊三年,她自始至终却只能拥有自己孤独无依的一颗心,归属感是何物?能让她靠岸的港湾又在哪里?窗外万家灯火,连夜风送至耳边的和乐融融也属于他人,思绪飘到生她养她的F城,巷口二楼,那里也少有别人家的温馨笑语。
她身后安静躺着一个草莓熊抱枕,嬉皮笑脸的怪俏模样,无论何时都回以生活最积极的正能量。温年年不想哭,也不敢哭,她怕明天顶着一双红肿的核桃眼上班,她把草莓熊捞到怀里抱着,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才起身刷牙,熄灯,睡觉。
黑暗像一部会自动上链的电影放映机,她在头顶的天花板里看到了自己琐碎的过往,低落的情绪主导了画面细节,将本就稀少的快乐从记忆里悉数剥离,如果人生是一部戏剧,那她的,应该是莎士比亚笔下的悲剧吧。
生存还是毁灭?无疑,她的世界只有毁灭。
她扯了扯嘴角,闭上眼,混混睡去。
连绵的梦境像多米诺骨牌一个连着一个,她看到压抑泪意不停擦拭桌子的温母,看到阿谀奉承欺软怕硬的领导,看到龇着牙厉声骂人的温父,看到对好友冷嘲热讽的自己.......
月落星沉,天幕被晨曦撕开裂口,撒落一片盎然生机。
温年年被窗外的晨光晃醒,她拧着眉,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顿时如临大敌。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换衣,空着肚子一路风风火火,紧赶慢赶,到达公司时还是摆脱不了迟到的事实。
人事部经理正在领导全体员工高声表达对公司、对老板的虔诚感恩,这是每日早会的指定开头动作,放在往日这只是赤裸裸的PUA,但今天对温年年来说无疑是极大的鞭笞,鞭笞着她加快脚步。
她急匆匆地从电梯里跑出去,抬手看时间的功夫就差点与人撞个满怀。
对面的人扶住她,她抬头,喊了声方总后便又急忙往里跑。
西装革履的方总站在原地,扭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指尖缓缓摩挲。
早会结束后,旁边女同事挽着她手臂往工位走,“今天怎么迟到了?”
温年年讪笑道,“昨晚忘设闹钟了。”
她从小就被温母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生物钟向来都比较准,无论是以前上大学,还是现在工作,她基本每天都能在早上七点的时候自然醒来,闹钟在她这里其实只是一个以防万一的存在,好巧不巧她昨晚既忘了开闹钟,又没能按时醒来。
女同事挨着她耳朵压低声音说,“最近咱们可得注意些,我早上来得早,经过人事部门时听到陈经理说今年公司业绩不好,大概要裁员。”
温年年瞪大眼睛看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是因为老东家倒闭才过来这边的,可这过去才多久呀,不过半年,难道她又得重新找工作?
吃完午饭,温年年下楼散步,等电梯时听到前台同事躲在旁边楼道里打电话:“......你说我要不要给领导送份礼物.....我问过了,她只知道公司要裁人,但名单还没出来......她只是一个人事助理,哪有什么权利......”
隔天大早,部门经理被方总叫进办公室,两个小时后出来,脸如菜色,有点难看。
他走到温年年工位前,“小温,领导让你进去。”
“我?”
温年年有点懵,因为她作为一个普通基层岗,和方总的交集几乎为零,平时的工作她只需要汇报给部门经理就好了,何曾有过单独谈话的时候,难道是说裁员的事?可也不应该吧,她区区一个基层,哪里需要方总亲自传达人事处理结果。
她敲门进去。
方总圆圆的脸上带着微笑,打量她两眼后便招手喊她进来坐。
温年年隔着一张办公桌坐在他对面,桌后,他粗胖的十指交握在肚腩前,油亮的短发梳向脑后,一丝不苟,标准的中年男人形象,在黑色西装的衬托下,略带领导的威严。
“温年年?”他叫了声她名字,语气像拉家常般,温和地笑着,“进公司工作有一段时间了吧?”
温年年点头,“差不多半年了。”
“怎么样?觉得还习惯吗?”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但这开头钻进温年年耳里并不像一个好的开头。
“还可以。”温年年敷衍道。
他哈哈笑了两声,轻松和煦的神态表情让温年年一度怀疑,几分钟前这里并没有发生过狂风暴雨,如果部门经理出去的时候没有丧着一张脸,如果她和同事们刚才没有听见半点动静。
“放松点,别紧张,我找你只是随便聊聊。”他说。
温年年点头浅笑,心里并没有紧张。
方总把手从肚皮上挪开,放到两旁的扶手上,屈着指随意地敲着,“公司将会有一波裁员,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吧......不过名单还没定下来,年年想留下来吗?”
盯着温年年的眼眸幽暗不明,让她不免疑惑。
坦白讲,从入职到现在,温年年始终没能适应这个公司过于沉闷的工作氛围,以至于她每天起床后都得给自己打气做心理建设。横七竖八各种条条框框,加上各领导的冷暴力PUA,对任何一个需要充分享有自由的创意工作者来说无疑是个实打实的枷锁,她本来就快乐不足,进来后更是压抑得难受。她像缺了痒的鱼挣扎着想游离一滩浑水,却又怕浑水外面只有干涸的土地。下滑的市场经济给企业送上巨大考验的同时,也给打工人带来了猛烈的冲击,如果不是前面经历了三个月痛苦的求职经历,温年年大概不会勉强接受这份工作,留或走这个问题就像夏天防不可防的蚊子,时不时跑出来叮上她一口,可不走,她又怕自己会疯掉。
所以,她昨天想了一天,决定把选择权交到老天爷手里,老天爷如果让她走,她就爽快地走。
“知道你们部门经理刚刚跟我说了什么吗?”方总继续说,“他说这次的公关失误你要负很大的责任。”
温年年觉得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时看到草包经理的宣传策划案时,她明明就已经提醒过他,里面有些细节恐怕会引发性别歧视的误会,经理当时不接受她意见,还黑着脸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是谁,如今出了问题却要把锅甩给她,难怪方总今天突发奇想喊她谈话。
“方总那个......”
“欸,”方总拿掌按了按,打断她说话,“我知道的,其实我一直都知道陈经理业务能力有时还不如你和小王这帮年轻姑娘,只是.....”
桌上的陶瓷茶杯里冒着袅袅轻烟,温热的茶液飘散着甘甜的茶香,青翠的色泽看着也是顶好的清爽。
他举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地啜了两口,“别的不说,就这茶,你们经理挑的还是挺用心,他进来这几年倒是把我的喜欢摸得一清二楚,一会儿送这个,一会儿送那个,还回回都有惊喜。”
温年年安分地坐在那里没搭话,脸上笑意浅淡。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洒下灿烂一角,映得她整个人微微发亮,羊毛卷发懒懒地落在米黄色碎花针织衫的肩领处,给她显嫩的五官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港风美感。
方总眼神从她清秀的眉眼缓缓下移,游过小巧饱满的红唇,又到她嫩白的天鹅颈,他喉头滚了滚,起身缓缓绕到她身后,“职场上的事有时并不是能力说了算,要懂得向上管理,明白吗?”
圆厚的肉掌压着薄肩,让温年年身子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可他又只是那样随意拍了两拍便松开,仿佛又不值得她大惊小怪。
温年年思绪恍惚间,方总已坐回自己的座位,“我们常说做品牌、做产品要以用户的思维去思考、去探索他们的需求,其实职场也是一样......虽然你进来的时间比他短,但能力不比他差,有没有兴趣顶他的位?我可以把你提拔起来。”
温年年两唇轻启,未来得及说话,就听他继续说,“不着急给我答案,你出去再好好想想。”
回到工位上,邻座女同事悄悄问她,“方总找你聊什么了?”
“啊......问我做得习不习惯。”温年年面上浅笑,手心里冷汗微湿。
上午的经历让她有如一只惊弓之鸟,直到下班之前她都紧绷着神经。她揉着抽疼的太阳穴离开压抑的格子工位,上了街吹了风才稍有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