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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3 孤独如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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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城市,天空板着脸,原本西沉的斜阳不知跑哪里去了,只留下勾肩搭背的云朵,密谋着不知何时落下的雨。
星野夕明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这一带她从没来过。说来惭愧,她夺门而出后头也不回地坐上地铁,打算在没有始发站也没有终点站的环线上兜圈子,或许是因为刚刚的怪兽,又或许只是她运气不好,没坐几站地铁就停运了,将她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如果坐公交回家,至少要倒腾三条线,花上一个多小时,这个选项连同出租车一起被晕车的她果断拒绝。
于是,不愿意坐车的她只能徒步前往另一条仍在运行的地铁线路,祈祷大雨不要从天而降。
回想起刚刚的事情,她不禁感到一丝郁闷,明明那里是她租的公寓,明明是托雷基亚惹她生气的,为什么她要离家出走,该滚蛋的应该是那个可恶的宇宙人才对!
但指望托雷基亚向她低头认错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这家伙完全以自我为中心,想来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
啊啊,她又有些想哭了,每回和托雷基亚说话都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无论再怎么真心的话语都无法触及对方的心。什么“事实上就是家人”啊,托雷基亚只是捏着鼻子在陪垃圾玩过家家,而她又犯了同样的错,明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却仍一厢情愿地讨好所谓的“家人”……
没有回报的付出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就记不住呢?
稍有些头晕目眩,她在街角的花坛边坐下,晚风微微掀起裙角,带来了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
“——夕明姐姐?果然是夕明姐姐!”
她抬起头,只见一个小姑娘欣喜地跑过来,猝不及防地扑到了她怀里。夕明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死死抱住,看到那孩子头上精美的小辫子,她才认起来,眼前的人正是半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
“小、小玲奈?”
“夕明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结果我最后还是没能陪你一起庆祝生日,对不起……我明明和月渡小姐约好了不会让你一个人的……”玲奈眼泪汪汪地盯着她看,就像被雨淋湿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女孩的母亲——三井女士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表情温和地守望着。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的!”她赶忙安慰道,“我今年没有独自过生日哦,所以你不要哭啊,不是小玲奈的错吧?”
“呜……对哦,有那个奇怪的大哥哥在呢!”小孩子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个大哥哥呢?你们没有一起出门吗?”
“小玲奈,对那种不值得尊重、性格恶劣、年龄不明、自我中心的男人应该叫叔叔才对。”夕明板着脸纠正道。
玲奈歪头思考了一秒,恍然大悟:“你和大哥哥,啊不对,和叔叔吵架了!”
吵架?他们间的冲突是能用这么轻松平常的词语概括的吗?她心想。
“吵架吗……可能比这个更严重一些。”
把孩子当作树洞可不是大人该做的事情,但被那样一双真诚的眼睛注视着,很难不说出心里话。
“发生了一些……很棘手的事情,远远超出我们能做的范围,因为有他在,所以我想尽全力努力一把,但是……”
但是托雷基亚践踏了这一切心意。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该怎么告诉他呢?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知道,他对我来说到底有多重要……无论有多重要,我都无法和他那样轻视生命的人继续作为家人相处。”她握紧拳头,“如果我们还是原先那样相互利用的关系,我可以忍受,但是已经回不去了。”
一旦品尝过、感受过作为家人的温暖,便回不到陌路般的距离。
“对不起……突然跟你说这些……”她声音颤抖着对玲奈道歉。
女孩摇了摇头,轻声在夕明耳边说道:“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能猜到一点点的——刚刚我在电视里看到了哦,那个蓝色的巨人就是夕明姐姐和叔叔吧?”
她无法回答,只能用力咬住下嘴唇,微微抱紧怀中的女孩。
“我不知道叔叔究竟做了什么坏事惹你这么生气,但是姐姐不是会无缘无故发脾气的人,肯定是叔叔不好!我是站在姐姐你这边的哦。”玲奈认真地说,“但是啊……说实话,对于我来说,姐姐你平安无事就好,玲奈没办法为你做更多的事情了……只能和妈妈一起祈祷你的平安……所以能在这里遇见夕明姐姐,简直就像愿望实现了一样美好!”
“我才是,没办法替你做更多的事情了……我一个人的话什么都做不到。”她哽咽道,“不,哪怕是和托雷基亚一起,我说不定也没办法从灾难中保护你吧,虽然早有自觉,但是我真的太无力了——”
她本来就没指望做拯救世界之类的大事,光是保护身边的人就如此吃力了。
“才不是!”玲奈大声打断了她,坚定地握紧了她的手,“夕明姐姐救过我的命!你告诉过我,这世上没什么能填补我的空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句话!所以我也要对你这么说——夕明姐姐是独一无二的!我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这么说!”
——可是无论你也好,这些人类也好,都会如蝼蚁般被碾碎吧,真是毫无意义。如果那个恶魔在的话,一定会这样冷嘲热讽吧。
但那只是恶魔尖酸刻薄又狭隘的看法罢了,对星野夕明来说、对大部分人来说,振作起来的理由往往只要一句话、一顿饭、一个拥抱就够了。
只要一个微小的契机就足够了。
“谢谢你,小玲奈……我也这样觉得,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暖意源源不断地从这双小手上传来,渗透心扉,夕明终于能放松地笑出来,坦然向这双手的主人道谢,“先前我也因为说丧气话被朋友训斥了,今天总是被朋友们鼓励呢。”
“……不用客气!”玲奈有些害羞地松开她的手,捂住了微微发红的脸颊。
她站起身,举起拳头说:“我会想办法和那个家伙再好好谈谈的,多亏了小玲奈,现在我觉得自己吵架一定能无往不胜。”
“嗯!希望你们能早点和好!啊、差点忘了这个。”玲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袋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的手心“这是我今天在杂货店看到的,感觉很适合夕明姐姐就买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请你收下吧!”
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女孩快步跑到母亲身旁,向她挥手告别:“下次见!夕明姐姐!”
“嗯,再见。”
夕明作出一个笑容,努力不让任何伤感出现在脸上。
她们之间应该没机会再见了,时间所剩无几,每一次别离或许都是永别。
等玲奈走远,她打开了手中小袋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精致的发卡——蓝色的流星映入眼帘,在华灯初上的时间熠熠生辉。
如果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它只是百元店里的便宜塑料发卡,但是在她眼中,这饱含心意的礼物便是无价之宝。
夕明小心翼翼地将头上原本别着的、代表过往罪孽的红月取下,戴上代表祈愿的蓝色流星,花店玻璃橱窗中映照着的自己,已和半个月前宛如行尸走肉般的自己判若两人。
透过玻璃,她看到了一盆被打翻在地的白色小花,她一下子就认出,这和托雷基亚之前默默注视着的是同一种,它无助地躺在地上,从开裂的花盆中探出脑袋,令她无法移开视线。
于是夕明走进花店,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株垂头丧气的植物,顺带着给它换了一个新花盆,作为向托雷基亚示好的礼物。
当然,她还是觉得错全在那个宇宙人头上,但是如果两人互不退让,只会让本就宝贵的时间白白流逝,所以她打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如果托雷基亚不打算向她道歉,她会把已经开裂的旧花盆狠狠砸到这个混账的脸上,给那张好看的脸抹抹黑。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似乎是文件破解又有了进展,新的文件被自动发送到了彩夏的手机上。
那是一篇论文,从标题看是关于演算机的,具体的细节她来不及看,也完全看不懂,但是末尾附加的信息却令她不寒而栗。
“译者:狭间祈,狭间灏……”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从旧友的口中。
他们是拓海君的父母。
“唔!”
记忆开始闪回,模糊的片段终于清晰起来。
“失败了……我们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对不起,拓海,对不起!现在我们只想回到你的身边,回到我们的家……”
为什么拓海君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说到底,当初老师公寓的火灾,真的是事故吗?她和彩夏为什么能收到那封邀请函?
拓海君,你在干些什么蠢事啊!
突然,来不及仔细思考关于拓海的疑点,一阵莫名的孤独如同骤雨般向她袭来,宛若登山时的安全绳被切断、潜水时的呼吸管从口中脱落,比起发病时的痛苦,更像是灵魂被强行抽走了一部分,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她此时却想要放声大叫。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感应不到托雷基亚的存在了,原先那种若隐若现、令人不快的联系,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从世间消失,只留下彷徨无助的她呆立在日夜交界的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