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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6 回廊上的俄耳甫斯 ...

  •   “这……是什么?纳米机械?”星野夕明不可置信地和所谓的水母化石面面相觑,根据托雷基亚解析出的文件,这个巨大的家伙其实是某种能够调节生态环境的大型复合式纳米机械,主要在咸水环境工作,除了控制温度以外,甚至可以通过捕获生物来迅速改变生态平衡,怎么看都高科技到不像是当今人类造得出来的。

      “哇,简直就像科幻小说中才会出现的设定!”身为作家,彩夏倒是对这种离奇的事物接受良好,反而更在意另一个问题:“不过这为啥全是英文?”

      “怎么,你这蹩脚作家不仅母语如此糟糕,第二语言也还给老师了吗?”托雷基亚毫不客气地嘲讽道,“谁在意那文件是用什么语言写的,我在破译模型的输出层顺便加了个翻译模块,英语的语料库比较充足罢了。”

      对于星野夕明来说,她完全搞不懂其中的技术细节,这个世界对语言模型的认知还停留在基础的概率模型上。

      “看……看不清……字太小了对我这样的老花眼大叔很吃力啊。”加纳眯着眼睛,吃力地试图辨认手机中的字符。

      正当加纳准备从夕明手中接过手机仔细查看时,博物馆大厅的灯光突然熄灭,将来客全部推入一片黑暗之中。星野夕明用一只手死死抓住托雷基亚的胳膊,和身为人类的自己不同,托雷基亚哪怕在这黑暗中也一定能看得很清楚,待在他身边肯定是最稳妥的选项。

      聚光灯骤然亮起,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她睁不开眼睛。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前方的讲台上,银灰色的茂密头发搭配温和的面孔、高级定制西装搭配完美的笑容——我田议员就站在那里。

      他清了清嗓子,明明没有用麦克风,洪亮饱满的声音却扩散到了大厅的每个角落。

      “欢迎各位今天回到这里!回到我们石滨市曾经引以为傲的古生物博物馆!十年前,我们经历了一场浩劫,在场的诸位都因此失去了心爱之人,请让我代表各位为这些逝去的人们表示哀悼……”

      我田议员闭上眼,低头默哀了数秒。

      “浮夸的家伙。”彩夏小声嘟囔道。

      如果这副悲伤的模样是演技,那还真是高明。星野夕明冷眼注视着前方,她并不喜欢我田议员这种擅自代表他人想法的做法,替在场的人默哀?真亏他说得出来!

      随后的五分钟,台上的男人都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些场面话,比如重建的过程多么艰辛、多么感谢市民们的支持之类的,听得她都开始犯困了,托雷基亚甚至无聊到靠在她身上,幽幽地盯着天花板:“夕明君,如果那个吊灯突然掉到他的头上,一定会比现在更有意思吧?放心吧,讲台周围又没有其他人,只有那个男人会脑袋开花哦。”

      “这才哪到哪……该庆幸你没有听过我高中校长的讲话,那位可以从宇宙的起源讲到红巨星爆炸。”她打了个哈欠。那位校长平时存在感薄弱,据说是为了给学生留下印象苦练演讲,终于在夕明这届神功大成。毕业式上,如果不是因为低头幅度太大假发掉了,校长大概可以突破他的最长演讲纪录。结果确实令大家印象深刻,不过留在记忆中的不是什么深入人心的发言,而是他头顶那片光秃秃的地中海。

      “不过校长先生没了假发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啦,难道大人物们说废话的能力和头顶的植被丰富度成正比吗?”彩夏吐槽道。

      加纳皱着眉头苦笑一声:“哈哈……那可不一定……我们局长头顶的毛囊已经灭绝了,可是说废话的能力一流,我每次晨会都很想把他头发拔光,可惜他一根都没给我留。”

      台上的人话锋一转,从冗长的政治性宣传变成了宗教性布道。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该有多好——各位可曾有过这样的想法?我们畏惧死亡,因为死亡是一切未来的终结,失去了生命就意味着丧失了一切可能性!但是这种想法到此为止!我们突破了可能性的边界,找到了从死亡手中夺回未来的方法!”

      他一扫先前的悲伤和克制,挥舞着右手,简直就像个激昂澎湃的演说家。

      “我们的精神被□□所束缚,□□的终结即为精神之终结!然而诸位可曾想过,如果能在□□陨落前将精神导入某种保存装置,我们就能获得更长久的时间、更丰富的可能性、更广阔的未来!我要向各位宣告,我要向各位证实,我要向各位展现!新的存在方式已经显现——”

      他高举双手伸向头顶,话音刚落,无数影像凭空显现在台下人的面前:无数人、无数故事在不断上演。随着影像的播放,人群开始骚动,再迟钝的人此时也注意到了,影像中的“演员”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失去的亲人。

      彩夏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叫,她本该尸骨无存的兄长在影像中开着车,载着一家人闹哄哄地前往海边,边和父亲吵架边说着工作的事。

      而星野夕明看见了,本该在十年前变成冰冷肉块的父母和现在的自己其乐融融吃饭的场景。爸爸妈妈比她记忆里更年长一些,笑起来时眼角也带上了明显的皱纹。而影像中的自己看起来比现在更为活泼,抱着碗大口吃着米饭,和疾病无缘。

      如果再仔细辨认,某处屏幕上甚至还播放着拓海一家去海岛度假的片段。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景象,说是伪造的又显得过于精致,充满了只有当事人才清楚的细节。并非特效,只要看过一眼就会被真实感侵蚀。

      怎么会呢,他们明明早就死了,星野夕明亲眼所见。

      “呜,呕——”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胃部像是被人揪住一样难受,血液从口中涌出;头晕目眩,连站立都变得十分困难,身体不受控地向前倒去。

      “可别吐到我身上哦。”托雷基亚一把拉住即将摔倒的她,一只手还背在身后。夕明两眼发黑,下意识地用染血的手抓紧身边人的胳膊。

      “啧。”袖子上被留下殷红手印的托雷基亚不满地咂舌,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翻了个白眼,任由不安定的红色在他身上蔓延。

      人群在涌动,浮在半空的屏幕不是激起涟漪的石头,而是击碎水面的炸弹,在人群中掀起情绪的激浪。面对难以置信的光景,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义愤填膺,还有人手足无措,除了某位抱着看乐子心态的宇宙人,无人能对此保持冷静。

      “诸位,这就是我们的未来——伟大的演算机!十年前身处博物馆的人们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种存活方式,活在演算机构成的箱庭中!这些便是他们在演算机中度过的人生!他们已经摆脱了□□,成为了新世界的住民!”

      无视台下的骚动不安,台上的演说仍在继续。

      “想必大家都知道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传言,假设这是谎言,我们终将面临生存的危机,这颗星球的资源终会到达极限!倘若这是真实,我们的未来已经所剩无几!诸位,我们生活在穹顶之下,封闭的世界中,我们无法前往更远的宇宙,我们活在箱庭之中!现世即为箱庭!□□即为箱庭!我们被囚禁于箱庭之中,只能从一个箱庭前往另一个箱庭!”

      世界末日的传言?她好像在电视上听说过……网络上也流传着好几种说法,其中最著名的版本恐怕是——
      今年的七月十三日,世界将归于虚无。

      那不刚好是博物馆事件的十周年日吗?

      “生存的痛苦来源于资源的争夺!幸福是不平等的,一个人愿望实现必定伴随另一个人的不幸!那么,让我们舍弃名为□□的箱庭吧!舍弃俗世之中的痛苦,前往更广阔的箱庭,名为演算机的箱庭!在那里,我们不需要争夺有限的资源,只需等待被计算的未来,在万千可能性之中选择最为幸福的可能性!每个人的愿望都能被实现——”

      “哦?真的吗?”

      一个态度恶劣又戏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传教士的滔滔不绝。

      托雷基亚冷笑道:“还以为你要发表什么高见,结果只是三流神父的三流布道嘛。你该不会真的觉得在小世界里做缩头乌龟就能躲过一劫吧?虽然你说得好像舍弃□□就能脱离俗世一样,但被你们人类定义为活着的存在方式必定依赖于某种媒介,而这种媒介依赖于这颗星球——困住你们的箱庭。如果外面这层箱庭不复存在,里面的事物也会随之毁灭,多么简单的道理!无论演算机是何种媒介,都不可能幸存于你所说的末日吧?”

      “这位先生,你认为神是什么?”被打断后,台上的人没有生气,我田望保持着完美的微笑说道,“我认为神就是全知,全知即全能。演算机乃是当今人智所不能及之物,在我等的知晓外,因此属于神的领域。神知晓末日将至,便为我们送来了能度过末日的诺亚方舟,这就是演算机。”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呢,三流神父。你的逻辑建立在所谓的神上,但是那种东西可不是什么全知的存在,神不过是力量的一种罢了,终究被包含于宇宙之中,而宇宙……呵,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箱庭。一切事物都会腐朽,包括神,唯有虚无是永恒的。”托雷基亚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听见了孩童的戏言,“实现每个人的愿望?还真是大言不惭,只需有人这样想就行了——”

      ——我希望大家的愿望都不要实现,哟。

      恶魔轻笑道:“既然你希望实现所有人的愿望,就必然有人不希望这个愿望实现,你要如何处理这一悖论?”

      “啊,这很简单。”我田平静地回应,“严格来说,这是愿景,而不是愿望。愿景是独立的,让演算机计算他所期望的未来即可,其他人的愿望都不会因此受影响。我无意和您在哲学问题上争论,时间有限,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展示。”

      “我田!你到底在做什么!赶紧给我把这场闹剧停下来!”加纳大声怒吼,台上的人却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没有对他的话语作出任何回应。

      他费力穿过人群,不知何时已到达讲台的边缘,正当准备爬上去时,聚光灯和屏幕的光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的嘈杂也归于寂静。

      数秒后,第二次的黑暗散去,夕明也从眩晕中醒来,她的视线仍是一片模糊,手上有种黏糊糊的触感,她这才意识到那是刚刚自己吐出的血。

      “对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她赶忙给爱干净的宇宙人道歉,却迟迟没等到托雷基亚的讽刺,“……托雷?”

      视野稍微清晰了一些,身边空无一人。她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自己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视线前方是永无止境的长廊,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呜——”反胃感再次向上冲击,她捂住腹部单膝跪地,冷汗直流。

      不可以慌乱……迟早要回到这里的,迟早要面对过去的一切,自己早已下定决心了,不是吗?

      “砰砰……砰砰……”

      在这种环境,心跳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扶着墙壁缓缓向前走去,留下一串浅浅的红褐色手印,远处的灯光如呼吸般明灭,和心跳声逐渐重合,连带着墙壁都有种随之起伏的错觉。她感觉自己被潮湿又闷热的空气包裹着,仿佛此刻身处他人腹中。

      “彩夏……加纳先生……你们一定要没事啊!我得赶紧和托雷汇合才行。”她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用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呼吸平复了一些,她拿出口袋里的托雷基亚之眼,对着前方喊道:“托雷,你在的吧?在的话就回答我,用什么方法都行,我知道你有办法做到!”

      寂静的走廊上,回答她的只有阵阵回音。

      但是直觉告诉她,托雷基亚就在这里,即使四周看起来空无一人,她也能察觉到一丝微弱的联系。

      托雷基亚说过,他们是一心同体的。

      突然,她的眼前浮现出若隐若现的蓝色光点,空气像水面般波动扭曲,最终恢复平静,一个奇妙的符号出现在她眼前,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能读懂符号代表的意思:

      “别那么大声,我和加纳明彦都在这里,空间坐标好像微妙地错位了,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在硬币的正反两面。不过无所谓了,你来带路就好,这个空间的出口只有一个,到达那里后坐标偏差就会被修正。”

      “彩夏在你那里吗?”她急切地问。

      “那个蹩脚作家不在我这个侧面,你前面还有一个人的气息,去确认一下如何?不要朝反方向走哦,空间坐标的偏差会因此增大。遇到什么情况的话……乖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不用你说……”

      是啊,她知道该怎么做。握紧托雷基亚之眼,星野夕明朝着走廊前方行进,靠近虚掩的防火门时,一阵啜泣声从门后传来,听得她有些头皮发麻。

      “彩夏?”她试探性地发问。

      “小、小夕!”娇小的女孩从防火门后钻出来,泪眼汪汪地盯着她,“我们这是在哪?回过神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你们都不在,我都要吓死了!”

      “太好了,你也没事……”夕明松了口气,收起手上的装置,“说来话长,总之我们先往前走吧,等跟他们会合后再解释。”

      心中仍惴惴不安,过去的回忆和前方的危险都充满未知和恐惧,但她不会因此停下脚步,也不会走回头路。

      向前,这是她自身唯一能做到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26 回廊上的俄耳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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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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