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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5 水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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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夕明正在博物馆的大门前,没有踌躇,也没有犹豫,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心路历程,她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出门乘上地铁,就好像只是出门散个步。
明明这里是她失去一切的地方,她应该更悲伤些,或许应该和身旁的彩夏靠在一起痛哭流涕,共同缅怀逝去的家人;或许应该在门口来回踱步,然后被加纳先生用宽厚的话语安慰;或许她应该抱着托雷基亚的腿拒绝前进,直到不耐烦的恶魔把她一脚踹进大门……总之不该像现在这样平静,她甚至还有心情附和托雷基亚刚刚说出的,令彩夏厌恶至极的地狱笑话。
他们三人加上托雷基亚正挤在人群中等候入场,这个小广场已经快十年没有这么热闹了,无论是孩童还是大人都沉醉在喧嚣之中,人们可能很难忘却过去的伤痛,但有机会向前走时,总会表现得仿佛那伤口早已愈合,直到迈步时才察觉到结痂之下的痛苦。
她转头看向彩夏,小个子女孩看起来还是如往常一样活泼,但红肿的眼睛早就出卖了她。以夕明对友人的了解,彩夏来这里前肯定大哭了一场,做足了心理准备。友人总是这样,把眼泪悄悄藏在身后,把笑容放在身前。
“为什么是水母?”托雷基亚手上拿着吃了一半的巨型棉花糖,突然发问。
夕明顺着他的视线端详着大门上的纹路,不知名的匠人在金属上雕刻出流畅又精细的线条,栩栩如生的水母遨游于水中,不是恐龙也不是其他什么生物,石滨市古生物博物馆的吉祥物居然是水母。
“哼哼,等会你就知道了。”彩夏故弄玄虚地晃了晃脑袋。
“嗯,进去就知道了。”加纳也赞成道。
“等你看到门后的展品就知道了。”见托雷基亚不满地皱起眉头,夕明只是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帮忙解释道,“如果布局没什么很大的变化,应该进门就是。”
又过了几分钟,人潮开始向前涌动,总算是到了入场时间。她感觉自己被洪流裹挟着前进,就像是被随着海水吸进了鲸鱼的肚子里,事到如今她才真的开始感到不安。
没关系,有大家在,还有托雷基亚在,一定会没问题的——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穿过入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变得黏稠了起来,密度骤然上升。明明大厅如此明亮宽广,却让人觉得置身于深海之中。巨大的水母化石屹立于正中央,螺旋状的触手四散开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万年前的巨物如今只是时光留下的切片,人们只能通过这栩栩如生的尸骸幻想它还游弋于水中的模样。
“没想到居然能复原到这种程度……”加纳摸着下巴感叹道。对此夕明也有同感,这里一点都没变,布局、陈列都和过去一样,宛如十年前的复制品,还原度高到不可思议。
托雷基亚背着手站在近十米高的水母化石前,猩红的眼瞳紧紧锁定前方,睫毛微微颤动,甚至连她的呼唤声都没有听见。
“托雷,有什么发现吗?”见他一动不动,夕明凑上来问道。
“夕明君,在你眼里,这是什么?”托雷基亚指向前方,并没有移开视线。
她歪头看了一眼,疑惑地回答:“是水母啊,这么大的水母化石很罕见吧?”
“在我看来并非如此,我扫描了它的内部,里面有过于规整的蜂窝状结构。这东西是生物纳米机械。”托雷基亚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哈?”夕明张大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机械?这玩意?
“以你们现在的文明水准绝对无法生产这种程度的装置,那么是谁做的呢?会和演算机有关吗?啊啊,你们一直以来居然将这种超越文明的造物认识为古生物的化石,真是太滑稽了。”
疯狂的好奇心向玻璃展柜伸出手,如痴如醉,夕明赶忙阻拦:“停一下!我知道你很在意,但是这里人太多了!被赶出去就麻烦了,等散场了我们再想办法溜进来吧!”
沉醉于思考中的托雷基亚被她打断,甩了一个白眼过去:“没出息的孩子。”
“好啦好啦我就是没出息的胆小鬼啦……随你怎么说,总之现在不行!”她边嘟囔边推着托雷基亚往大厅深处走去。看来对方姑且接受了她的提案,否则凭借自己的力气绝对推不动这个好奇心的集合体。
托雷基亚固执起来的时候真是不动如山,她曾经试图把这个美食家从点心店门口拉走,无论怎么用力,对方都像磐石一样一动不动。附近那只不愿结束散步时间回家的狗也是这样,任由饲主拉扯牵引绳都没有一丝试图改变主意的想法,最后只能由无奈的饲主强行把它抱回去……当然,这个比喻打死她都不能让托雷基亚知道。
现在不是慢慢闲逛的时候,他们和加纳先生之前提到过的熟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据加纳说,那人很讨厌迟到。但问题还是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到底是什么人制造了水母形状的纳米机械?它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呢?难道说真的有除了托雷基亚以外的外星人曾出现在地球上?
毕竟都有能够引发神秘现象的天外怪兽存在了,有别的天外来客也不是什么没可能的事情。
如果真是如此,包裹地球的屏障会和他们有关吗?不会真的有什么邪恶宇宙人存在吧……那样的话登场的外来人物未免也太多了些。
还是不能把邪教徒的话当真,要下结论还太早了,她摇了摇头。那种脑袋秀逗的家伙只是根据自己相信的事物先射箭后画靶而已,就像阴谋论者总能得到逻辑闭环的结论一样,虽然看似完美,不切实际。
“好久不见,加纳。”
那人早就在前面的角落里等着了,西装笔挺,方框眼镜架在高耸的鼻梁上,却无法遮挡他锐利的眼神。如同这个时间凝滞的空间,除了新增了一些白发,这个男人也完全没变——没错,她也认识这个人。
一如过去,就像鹤一样,高傲又威严,纤细又优雅。
但是那人一开口就完全打破了这种印象,毫不客气的话语接连从那张薄薄的嘴唇中翻滚而出:“很准时,比起我田那个随性的家伙好多了。你还在当警察吗?我还以为你早就被解雇了,你这种人居然能遵守警察组织的纪律,看来生活还是把你扭曲掉了,人果然会为五斗米折腰啊。”
“没办法,要吃饭的嘛。而且我们福利没那么好,连米都不给发。”加纳苦笑道,“好久不见,藤堂君,你还是那么嘴上不饶人。”
“藤堂……是藤堂峻先生吗?我们也有一面之缘,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我是星野夕明,和那边的彩夏一样是拓海君的高中同学。加纳先生说的老熟人原来是指您吗!”她惊讶地和高挑的男人打招呼。
“怎么,在这里的原来都是熟人吗?世界可真小呢,夕明君。”托雷基亚在她耳边悄声说,顺便戳了戳她的脸,像是在催促她做介绍。
“藤堂先生是拓海君的叔父。”夕明简短地小声回应道。
拓海的父母和夕明一样,从未在家长会出现过,但是他的叔父藤堂先生偶尔会来,而不同班的彩夏从未见过他。藤堂先生在时,欺负拓海的同学就会不可思议地消停下来,仿佛是不希望被他得知此事一样。夕明曾问过拓海,是否需要向他的叔父求助,却被拓海摇头否定,看来他们家的情况真的十分复杂。
“啊,你是那小子的同学……不过我和他已经没有联系了,自从他决定接手狭间家的事情后我就不再把他当侄子看了。那小子和他父亲——也就是我弟弟一样,都被那个家族拉下水了。”他皱起眉头,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别提这事了,我不是来这里叙旧的。加纳,你之前说过的事情,都是真的吧?”
藤堂目不转睛地盯着托雷基亚,一字一顿地强调:“宇宙人、怪兽、屏障、邪教……加纳,你不是老糊涂了吧?”
“信不信由你哦,你看起来还挺会审时度势的,不然也不会大老远跑来这里吧。听加纳明彦说,你在国联主导研究屏障和地外航天器?一个月前发射失败的那个就是你们的杰作吧,连家门口都没迈出去,真是节哀顺变呢。”黑白拼色衣服的男人毫不客气地以讽刺代替问候,空气中瞬间多了一股火药味。
她紧张地观察藤堂的反应,正打算介入调解,没想到藤堂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首先订正一点,我们没有发射失败,那不过是媒体的曲解。那个探测器一开始目标就不是外宇宙空间,是为了采集地球周边信息发射的;其次,我们的确发现有类似屏障的不可视物体环绕在地球周围,这点与你的主张一致;最后……我没说过不相信,身为科学家不应该轻易否定可能性。我会为你们提供足够的算力,还有我个人能调用的资料。”
“哇!这么好?没有什么条件吗?”彩夏发出一声惊呼。
“条件就是和我同步你们的发现,至于是否采信就是我这边的自由了。”藤堂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你们需要的东西我会安排,明天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再说吧。”
“多谢,藤堂君,帮大忙了。”加纳答谢道,“你这就要走了?”
“我说了不是来叙旧的,再不走难道留在这里听我田那蠢货讲话吗?那个满脑子只有自己的男人能平步青云,甚至当上议员,这个世道真是要完蛋了。”藤堂拉下脸捏住鼻子,仿佛有人把被我田穿过的鞋子放在他眼前晃悠。
“而且……这个地方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留下这句话,毒舌的鹤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一眨眼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总觉得……真是像暴风雨一样的人呢。”彩夏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咧嘴露出一个坏笑,“总感觉和某人有点像,对吧小夕?”
“嘴上不饶人的地方有点像,但是至少藤堂先生不会向无关者输出恶意的讽刺。”夕明瞥了一眼托雷基亚,“如果说藤堂先生是言辞尖锐,那托雷就是用机关枪向一切人扫射。”
“居然当着我的面说坏话,胆子变大了嘛夕明君。”托雷基亚俯下身,脸上挂着春风般和煦的诡异笑容。
她打了个寒战,嫌弃道:“我说的是事实,就当我在夸你吧。”
“嗯……不仅胆子变大了,脸皮也变厚了呢。”托雷基亚眯起眼睛,“这样也不错,比起那个只会回避的你要有趣一些。”
“反正你肯定会说什么‘有反抗才有欺负的价值’这种话,你评价事物难道只会从有趣出发吗?”她不满地反驳。
“不然呢?既然世间万物唯虚无永恒,满足自己的乐趣又有什么错?有趣是很重要的哦,夕明君。”
彩夏一副“啊这两人又开始了”的无奈表情,和加纳相顾无言,突然,她口袋中的手机开始振动,屏幕弹出一条“计算完成(1/xxxxx)”的消息。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托雷基亚眼前:“邪恶宇宙人,你对我的电脑进行非法改造就算了,怎么还给我发垃圾邮件?”
“垃圾邮件?哈,你的眼镜是装饰品吗。这是项链文件的解析进度提示,夕明君的手机坏掉了,你就为了朋友牺牲一下邮件隐私权吧。放心吧,你的个人隐私我已经没兴趣了,之前已经从你的电脑中品鉴得够多了,反正都是些没有营养的中二小说吧?”托雷基亚抢过手机,在彩夏愤怒的咒骂声中熟练地输入他本不该得知的密码,一通操作下来,被解析出的文档出现在手机的屏幕中央。
三个人类凑上来,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向作为镇馆之宝的化石。
美丽又巨大的水母,螺旋状的腕足,蜂窝状的内核结构,图画中的生物——不,机械分明和大厅中的化石一模一样。
而下方的题注是一行小字——
“EcoMedusaTypeI: Large-scale environmental improvement nanomachi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