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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煞黑 谁出钱谁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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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近远眼神很静,当他安静地看向一个人的时候,同时也意味着,那个人被困在了一场安静无声的风暴中。
没人能救她。
顾盼心底一慌,余光飘向刘助理,这个人贼精,自己偷偷躲起来,早就不见踪影了。
今日来办事的人不多,院落空旷,只要不吵架,应该不会被关注。
顾盼随即抽回被攥痛的手臂,压着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裴近远:“你如果想保密,检查单就不应该随便摆在客厅桌子上。”
顾盼立刻反应过来,“是保姆!她偷看我隐私,还跟你打我小报告!”
不等裴近远说什么,她眯着眼睛,矛头一指,“裴近远,咱们都离婚了,你还叫人监视我,有点卑鄙了吧。”
“我没那么无聊。”裴近远看着顾盼,那平淡的眼神,犹如看一个傻子。
家里的保姆,身边的助理,接送她的司机,哪个不是跟裴近远领薪水,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安排,就能获得下属的自动投诚。
谁出钱谁才是老板——这一世间最朴素的常识,顾盼仿佛刚刚才知道。
裴近远不想继续纠缠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只问她,“你是不是怀孕了?”
顾盼深吸一口气,被身边人出卖的怒火,还没发出来,又被审问,心里自然很不痛快,“我怀孕了,行了吧。”
裴近远:“在澳门那次?”
顾盼没好气:“不然呢,难不成还有别的男人?!”
春风料峭。
裴近远注视她的目光越来越冷,那视线好似刀锋,在她脸庞、颈肩,一寸一寸逡巡。
锋利如有实质。
闹归闹,顾盼最怕裴近远不说话的样子,顶不住男人的压迫感,最后她只能窝窝囊囊重新回答,“是澳门那次……我都承认了,你还想怎么样?!”
裴近远:“应该问你,你想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这是他一贯的冷酷果断、直奔结果的谈话方式。
可这话听在顾盼耳朵里,有种老板非要她背锅的委屈感。
“你这是什么态度?怀孕是我一个人的错么?”顾盼反咬一口,“要怪就怪你,谁让你不戴!”
裴近远:“那天晚上你说是安全期的。”
这话又一下勾起顾盼的怒火。
哪年哪月哪天,她又说了什么——好家伙,细节倒是记得清楚——那他占了自己多少便宜,狗男人怎么不提?!
顾盼脑袋都要烧起来:“我当然是安全期,怎么,你怀疑我骗你种?”
裴近远:“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盼:“你当然不是这意思……你自己心知肚明,那天也不知道是谁,装深情,骗我不戴,最后怀孕了,都赖我吗?!”
裴近远:“我不是赖你,是问你,怀孕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盼更忿:“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想要,告不告诉你有区别么?”
裴近远眼神一黯:“你想打掉?”
顾盼:“那不然呢,我们正在离婚,突然多了个孩子,难道还能不离吗?”
空气沉默一秒。
裴近远神情淡淡的,这使得男人本来就陡峭的五官,看上去甚至比平时还要冷静。
可顾盼还是察觉出他细微的情绪。
裴近远应该很不高兴。
但他的怒火来得没道理——她从始至终没有麻烦到他,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顾盼最后总结下来,只能解释为上位者的权威被挑战了。
男人在意的是决定权,而非怀孕本身。
在夫妻对抗的身份中,顾盼试图整理思路,游说他。
“你看啊,咱们两个是联姻,有了孩子,顶多叫合作成果,不算爱情结晶,所以我们要理智看待这件事。”
裴近远看着她,他一向是个理智的人,反而好奇顾盼这个最不理智的人怎么保持理智。
他没出声打断,顾盼赶紧接上。
她说:“咱们本来都要离婚了,就因为突然冒出一个孩子,又不离了,这才是不负责任。而且是对三个人不负责任。”
“你最讨厌不负责任的人,对吧。”
裴近远:“对。”
顾盼:“设想一下,为了孩子,让两个不相爱的人,一辈子绑在一起,你愿意过这样的后半生?”
微风中夹杂寒意。
一年前,他们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在这里领的结婚证,那个时候,办事员递过盖上钢印的小红本,还祝他们白头到老。
当时,裴近远确实想过和她一起白头到老。
裴近远敛眸,思绪拉回,顺着她的话,无甚意味地回答:“我不想。”
“你看,咱们这不就达成共识了么。”顾盼顿时松了口气。
她当惯了千金小姐,一天班没上过的人,意外发现发现,说服总裁支持自己方案,好像也没那么难。
顾盼再接再厉,“趁着它还是一个胚胎,不具有任何意义,我们赶紧把它处理掉,然后大家继续各奔前程,这不是很好吗?”
可能是一种潜意识。
顾盼提到“它”的时候,双手自然置于小腹之上,裴近远的目光,随着她的小动作,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才说。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谢谢你的尊重。”顾盼欣慰。
畅想一下,离婚后,依旧年轻漂亮的自己,拿着巨额赡养费肆意挥霍的日子……顾盼连语气都轻松起来了。“那现在……我们先把婚离一下?”
裴近远默了一秒,随后非常绅士地让出一点距离,请女士先走。
——
快要落山的太阳、看似热烈璀璨,实际也在极速失温。
一个小时后,办完离婚手续出来,恍如隔世,天气仿佛突然再次入冬了。
顾盼拢了拢羊毛大衣的领口,轻吁一口气,隐约一团白雾拢住眉眼。
到这里,她本来可以和裴近远来个友好的握手,或者拥抱,作为这段关系的句号。
但话还没开口,裴近远接了一通电话。
大概是工作上的事,需要交代的东西比较多,他走到一旁,背对顾盼,男人穿得单薄,身形却依旧挺拔,背阔肌透过深色的衬衫,轮廓卓然。
顾盼多看了两眼,不成想,裴近远感知到身后的目光,忽然侧过了身。
有种偷窥被发现的心虚感,顾盼赶紧收回目光,然后若无其事地对一旁的刘助理说。
“原来离婚这么简单的。”
刘助理笑笑:“主要是离婚冷静期,咱们已经提前申请了,所以,今天可以直接办手续。”
顾盼:“行吧,那接下来,离婚协议上的内容,咱们就开始执行了?”
刘助理点点头:“这几天,我会叫律师把您分割到的现金和房产,转移到您的名下。”
“可以,这些你和我律师说吧。”
刘助理:“嗯,我有您的银行卡号,之后的赡养费,也会每年按时打到您的卡里。”
顾盼表示满意,临走前,她又叮嘱:“婚房里还有我的个人物品……等我这几天忙完,才能过去搬。”
“没问题,到时候您通知我,我提前安排工人和司机。”
沟通完毕,天也快黑了。
北城太阳短,户外站了一会儿,穿裙子的顾盼,腿都冷透了,她跺跺脚,正准备走。
裴近远挂断电话,朝她走了过来,“做手术的医院找好了吗?”
顾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手术是什么,“没有啊,怎么了。”
“如果决定不要孩子,手术还是越早越好。”
裴近远给出建议。
从语气,再到眼神,男人态度算得上温柔。
可顾盼就是觉得他很装,装温柔、装好人。
伤害的又不是他的身体,假装关心,说两句漂亮话谁不会。
顾盼内心在嘲讽,脸上却扬着笑,“明白,完全明白,我会妥善处理掉这个麻烦的。”
不等裴近远做出回应,顾盼俏皮一笑,用手比了个OK,随即,转身就走。
这一次,顾盼觉得自己的背影,弧度完美,脚下坚定,已经非常接近一个大女主的洒脱形象了。
可等她上了车,吩咐司机的时候,差点脱口而出“把裴近远给我撞死”。
顾盼也不知为什么,一种莫名其妙的愤怒,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直到车子发动,她的心情都尚未平复。
这时,手机响起,裴近远又一波“关心”到了。
【我叫秘书帮你预约了做流产的医院,时间地点稍后发给你。】
顾盼攥着手机,因为用力,指尖泛着轻微的粉白色。
裴家是最早一批把国外私立医疗模式引进国内的人,像家庭儿科、私立产院这种大众耳熟能详的高医品牌,裴家几乎全数占股,是名副其实的医疗巨头。
守着这样的资源,顾盼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对抗、放手让裴近远安排,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压下翻腾的逆反心理,顾盼终于回了句,【知道了。】
下一秒,裴近远又问她,【需要我陪你去吗?】
顾盼深吸一口,快速敲了一堆字。
【不用了,你不是很忙么,忙你的吧,司机保姆一大堆,谁都能陪我,我可以自己处理,不劳你费心。】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在阴阳怪气,顾盼还在后面跟了一串笑脸。
热热闹闹的聊天界面,滚动一排黄色娃娃头,它们咧嘴呲牙,动作整齐划一。
可对话也在这里戛然而止。
裴近远一直没有回复。
回到家,顾盼洗了个澡,奔波一天的身体逐渐回暖,她裹着浴袍,进了画室。
一间六十平米的房间,坐落北向,因为全天光线最稳定,适合存放油画,所以那里变成了顾盼的工作间。
画到一半的向日葵,还矗立在房间正中央。
前几天的画展,积攒了一些人气,顾盼本该趁热打铁,再推出新作,可顾盼只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笔不想动。
不知道有没有离婚综合征这种说法,情绪的洪流,在全身奔走,顾盼此刻特别想找人吵一架。
可偌大的房子,空无一人,她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什么,立刻给家里负责打扫的阿姨打了一通电话。
开口就是质问。
“我去沪城办画展那天,你是不是没来家里打扫?”
阿姨姓韩,是裴家老宅里的人,年纪有些大了,反应慢了一秒,然后赶紧解释。
“……那个,盼盼,是这样,那天我有事。”
“有事不请假?”顾盼一通输出,“那天早上我出门什么样,晚上回家还是什么样,你以为我当天不回来,就偷懒没打扫,对不对?!”
韩阿姨支吾了一下。
顾盼直接宣布:“做事敷衍,又没有边界感,行了,你被解雇了,以后不用来了。”
韩阿姨一下慌了,搬出护身符,“你不能随便解雇我的,我在裴家干了好多年……”
顾盼才不听,直接挂断电话,人也随之兴奋。
韩阿姨啊,韩阿姨,你不是把我怀孕的事告诉裴近远了么,你不是喜欢通风报信么,去吧,跑步前进,向你的老板指控我的罪行!
解雇阿姨的行为,让顾盼有种戳瞎裴近远眼珠子的快感,而且还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这么刻薄了,裴近远应该会来找她算账吧。
没一会儿,果然电话响起。
顾盼兴冲冲接起来,一听对方声音,心情又瞬间跌回谷底。“怎么是你,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如果说打工人是牛马,那刘助理就是裴近远手下的首席牛马,这个时候,首席牛马打来电话,当然是为了工作。
刘助理说:“顾小姐,做手术的医生,我已经安排好了。”
顾盼“哦”了一声。
刘助理:“明天下午三点,万柳路安和医院,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刘助理又补充:“记得带身份证。”
“嗯。”顾盼不甘心,稍微引导了一下,“你还有别的事吗?”
“确实,还有另一件事。”刘助理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顾盼想找人吵架的希望,再度扬起,她好整以暇,耐心地等着。
很快,刘助理再度开口。
“考虑到流产对女性身体的伤害,为了弥补顾小姐,裴先生签了一份协议,他愿意以1元的价格,转让你0.3%的讯达股份。”
顾盼笑容慢慢收敛,安静了一瞬,“裴近远想拿股份弥补我?”
“是的,这是给您的营养费。”按照现在讯达的市价,这笔所谓的“营养费”,轻松过亿了。
顾盼一时怔愣,没说话。
刘助理以为顾盼正在暗自估算股份价值,所以等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
“当然,这笔营养费不会马上到账,需要您完成流产后,协议才会正式生效,到时候,我会请律师把文件送过去……”
“裴总真是慷慨呢。”顾盼笑着道谢,鼻腔却极速漫上酸意。“早知道打胎这么赚,当时签离婚协议,就应该再讹你们一笔。”
刘助理哪敢接这话,电话里一阵沉默。
顾盼:“行了,回去帮我谢谢裴总,挂了。”
时间尚早,一弯新月勾在城市天际线上。
顾盼从客厅游晃回卧室,明明刚才还暖意融融的房间,空调好像失去了温度。
她上床,把自己卷在被子里,闭上眼睛,脑袋里冒出四个字——
悬赏谋杀。
和她最开始预料的一样,失败的婚姻,是裴近远急需甩掉的包袱,其中也包括了婚姻的副产品。
孩子。
裴近远迫不及待杀死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