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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就叫灵芝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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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光十一年,我家住的那条街上出了不少事。最叫我不明白的是喜顺家走了。
喜顺嫂那年生的还是个姑娘。街里街坊,平日和气归和气,可在生女儿的事上,还是心照不宣在背地里递眼色。
喜顺叔从此没脸再受爹的恩惠,继续拖欠租子了。眼看屋里榨油的那架大家伙成天空着,三五天也不见有谁扛着全家连夜用黑黑的指甲掏干净的核桃仁来店里榨油。
忘了是去干啥,有一天路过他家,我见喜顺叔就那么蹲在门石上,像衙门口放的石狮子一样。他捻了一撮土烟叶子按到烟锅里,两片翘脱皮的厚嘴,把烟嘴嘬得咂咂响,眼里空洞洞的。
前屋里唯一还能造出点响动的,就剩一套小石碾子。喜顺的大女儿坐在板凳上,换着手碾啊、碾啊,半天就能做完一单。
屋里五口人眼巴巴等吃饭,日子难熬,喜顺叔也只能枯闲着,再怎么挪凑也交不上下一季的租子。本方人是不打紧的,家底厚实些的更不在乎一年半年的丰欠。可外来人不同。
那两年,传说京城不太平,万岁爷不光叫宫里的妃子节衣缩食,官员的用度也削减下去。黄河岸上有涝灾,地里打不下往年那么多粮食,喜顺叔的生意就惨淡。真不是爹狠心撵走他的,是他自己呆不住了。
那天,应该是刚过立夏。三头婶按娘说的把我送到大院,爹和喜顺叔的事还没说完。娘照旧在书房给爹抄书,一见我要进前厅,赶紧跑出来,连拉带拽把我安顿到小榻上,找出一套大哥早就玩腻的羊拐骨,排在地上,叫我玩。
可我还生着气,不想理娘,总想趴在门板后偷看。娘过来拉我,我没回头。娘想必是瞪了我一眼,没吭声,坐回去了。
三头婶又多事,过来硬把我拽到娘跟前。我一甩手,又回到门后去了。娘重重地叹了一声,没再理我。
爹劝喜顺叔:“此时走稍急了吧,不如等等,转做别的活计,扛过眼下再说打算。”喜顺叔的眼皮堪堪要耷拉在地上了,不知怎么了,他那天说话的声音很怪,喉头嗡嗡的,好似一架磨盘转。
“旱涝熬煞贫苦人。要走不如早走,能行就先去河间转一转,实在落不下脚再往东。再不济嘛,拉上婆姨娃娃们,回老家去吧。”
“唉,好你个喜顺啊!娃刚生下,蚕香没出月子了,你往哪去,啊?不为娃娃想,也不为大人想了?”
大太太忍不住张了口,实在是苦口婆心的。娘也停了笔,长叹一口气。
爹没说话。
喜顺叔叹口气,又叹口气,半天憋出一句:“大贵过了七月就十五啦,说话就要问婆家呀。”
大太太“唉唉”一声,似乎早料到了他要说这话。娘也跟着叹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我没忍住,扭过身子问娘。娘抬抬眼:“大人说事了,不要问。”
我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恨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呢?还不如不问。
送喜顺叔出门时,爹把他送到桌上的一罐子猪油又放回他手里。大太太上前塞了个包袱给他,里头装着家里几个孩子穿过的衣裳和旧鞋。我平时舍不得穿的一对兔头红布鞋,也被收走了,就装在那里面。心疼得我啊……几天前,娘没问我愿不愿意,私自把那双鞋给了大太太。后来有一天上午赶大集,老娘他们都要走了,我满柜里翻腾,还是找不见这对好布鞋。跟娘一问才知道给了人,气得我怎么都不让她,还想去大院里找大太太要回来。话说出口还不解气,我干脆喊叫起来,要是鞋今日送出去,我就不看戏了!
老娘在院门外等不上我,打发了盘铁婶来问话,知道是这样一个事,竟也不等我了,只带着今朔一个去集上了。气得我啊,哈哈,别提多难受了。我娘倒好,见老娘不惯着我,放放心心把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怎么?你是我生的,鞋是我做的。我做不了主?给了就给了,再做一对新的,不是一样?你缺金了是缺银了,就缺这一对?鬼闹什么!”
啊,老娘不理我,娘也骂我,今朔回来不知又要怎么夸他和老娘在集上吃的、耍的……我夜里绝不能在自己屋里睡了!一气之下,我跑到了四太太院里,说什么也要和她睡。四太太心好,自然是让的,还叫我吃她娘家给今汾送来的大雪梨。我正美滋滋地和今汾在炕上玩,三头婶突然过来,在门口就扯着嗓子叫我,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又挨了骂……真可恨啊,三头婶。
三头婶在院外叫,进了院,还冲上楼来故意问:“哎哟,霜枝啦?霜枝在不在?”
“哈哈,你学得真像!”
王爷,她就是这样的。粗嗓子,阴阳怪气,生怕我听了不害臊。她平时和人们说话就这样,两只手架在臂上,下巴向上指,脑袋晃来晃去:“哎哟哟,是啦?你说说,人一辈子活成这样,啧啧啧,你说说,这能行?”就这样,很不体面。那天也是,给我恨得啊……吱哇乱叫,让她滚出去,爬出去,别日烦人!可她又能马上换一张脸,像这样,笑嘻嘻的,一步跨进门来,好言好语请我。我骂她,她还来拖我……
四太太上来,要为我说话。三头婶笑得肚子颤:“哈呀,这霜枝,真是那月荣亲生的。她娘早猜到她,肯定泼皮赖塞不听话,早让我明个晌午饭前把她叫回去就行了。我明个来吧!四奶奶,歇了吧。霜枝啊,我走啦!”
“哈哈哈……你别学她说话!受不了,哈哈哈……”
王爷,您不至于吧……笑成这样?我……我接着说那天的事吧。后来在前厅里,喜顺叔埋着头,不自在地跟爹推了两把,也不敢用劲,最后只能抱上东西往外走,回了两次头,再没说一句话。大太太和娘各自回院子,我跟在后头。路上,大太太突然压着声说:“济怀最终还是没忍心给喜顺出那个主意。”济怀是我爹的字,王济怀。
“哪个主意?”
“哈呀,人家说大贵要问婆家了,啥主意,你不知道?”
娘就明白了——爹没忍心劝喜顺叔,用嫁大贵的钱填补家里人。
大太太看得很明白:“谁晓得他过两天吃不上饭,忍不忍下心把小闺女发卖人了?唉,谁晓得。”
我不用抬头看也能想到,大太太说话时嘴肯定撇出去老远。
“小的不值钱吧。”娘说,“他家一贯节省,往回挣,不往外花。聘大贵聘得的一份嫁妆,够再养活个小子了。”
喜顺叔的大女儿叫梁大贵,“贵”字取个好意头。一图人们多打粮,打下粮来好跟他做生意;二来图名字硬巴,大贵叫多了就变个“大鬼、大鬼”,小鬼们听了就绕路走。
过了几天,我和一群街外的孩子围在磨坊的门柱边,看着喜顺叔把能使唤的家当都卖了,又看着喜顺叔给喜顺嫂、还有小花被里裹着的三姑娘,把那头很壮实的骡子架上了。那是喜顺叔七八年前专门上柳林贩来的骡子,寿命比驴长,顶一个劳力。喜顺叔总把它拴在后院,给它额上蒙一个油津津的破布套子,叫它独个转圈拉磨。
我见过喜顺叔以前带喜顺嫂出门时怎么套车。怕车架挫破骡子的皮,要先把布褡裢挂到它背上去,垂下来的地方刚好垫在木辕下头,再给骡子后背上套个板车,放上两床铺盖,喜顺嫂身底下坐一床,腿上盖一床。喜顺叔举着细竹竿,“嚯!嚯嚯!”抽得骡子走起来。他只要跟着快快跑几步,顺势一跳,就能稳稳坐到板车头上。我是很想学会这个身手的,一直没机会。
喜顺叔家彻底从街上搬走了,临走时一家人谁也不说话,连还在月子包裹里的那个小娃也不闹。我看着大贵,想从她眼里看到一点泪花,可他家大人孩子,凭谁脸上都看不见一点牵挂的意思。喜顺叔牵着骡子的嚼子,喜顺嫂埋头抱娃娃,两个大姑娘分开坐在板车头上,麻眉木眼地出了街口,过了土地庙,从他们十几年前逃荒来的那条青石道上又一次缓慢地走了。
突然没了一处能看黍子脱壳、核桃榨油的好地方,我感到很不适意。喜顺家的人欢迎我,不光因为我是爹的孩子,还因为我帮他们干活。重活从不叫我碰,把脱好壳的黍子、硬糜子像玩沙子一样填到麻袋,或在后院端着簸箕,给磨盘眼里撒玉米,就是我能做的活了。双贵比我长一岁,经常在一边拿着小笤帚,把我玩闹撒偏的粒子一个个扫回洞里。
午睡醒来到念书习字前自由的一个时辰,现下没事做了。出外去跑吧,爹娘不让靠近河边,也不让上树,能玩的就是在街门外和街上的娃娃们打琉璃蛋、丢沙包、跳皮筋,再远的集上更别想偷着去,非得三头婶加一个小丫头牵着,或有男丁随紧了才叫去。除了裁布、绣花样、缝扣子、背书、写字,在屋里我也没个愿做的,说不上堵在心头的是哪口气。
喜顺叔一家走的那天,为什么不说话?从我小时候他家就在这条街上,活得好好的,突然要走了,也没一点舍不得我们?这个疑惑没解,总感觉肚子里没弄顺。
那阵子,我还是会上街外玩,路过时也要特意看一眼那个紧锁的空院子,怕万一有不认识的坏人住进去,闹得街里谁家也不安宁,那就不好了。可我又盼,有新的一家人能来求爹把院子赁给他们,再开一个什么门面,卖点不一样的东西,弄点稀奇的动静出来。
一个多月过去了。我问今朔:“咋回事呢?好好的,咋就是没人来呢……”
“不知道。估计是怕喜顺回来了没地方去,所以人们不来租吧。”
今朔真是个好心肠。
“今朔,你说爹是不是个铁公鸡?他要是免了喜顺叔的租子,大贵他们不就能留下了?咱家也不缺这一户的赁钱。”
“你啥也不懂。”
“哈,你懂!你懂你让喜顺叔留下呀?”
“你咋知道咱们家不缺这一户赁钱?咱家有多少置业,你关心过?爹手里多少银钱,你知道?”今朔歪着眉毛撇我一眼,又低下头描他的红。
“凭啥我得知道?你别跟我哼哼哼的,显着你了。”
“我知道。”今朔头也不抬。
“我把你的臭脑子捏下来……你知道啥?你说。”
今朔瞅我一眼,很不耐烦:“不怪今同叫你傻姑!傻得漏油了。多的不说,就说今同他娘。你没发现大太太头上的金钿子没了?”
“我又不跟她亲近,我可没注意。”
“贾先生去丰泰乾,当了。”
“啊?你撞见了?”
“没,斯越遇见了,问我,我就知道了。”
“啊……斯越家也典当东西了?”
“不是,人家比咱家好得多了。你能知道啥?天天和喜顺那些街外人扎在一块,啥事也不顶。”
“好好的干嘛这么说我……”
“咋?非得哪顿吃不上白面,你才能看出来爹有难处?你是爹生的,你不关心爹,我不能说你?”
今朔确实能说我。谁叫他比我早生出来……可他那时话说得很怪,带着一股怨气。
“你以后对街外那些人,别叔啊婶的,背时气。”
“你这是什么话?说这话,你有多尊贵!爹和大太太都对街外人客客气气——”
“放屁。”
“……王今朔你,你读的书给狗吃啦?和谁骂街呢!”
今朔终于放下笔,正眼看着我:“你知道他们为啥走?”
“没钱交租子啊。”
今朔把我盯得心里直痒痒:“再猜。”
“就是交不上租子——”
“屁。”
“啧!姓王的,不能好好说话你就闭上嘴!我不听了。”
“他家再不走,就没法在街里做人了。早就该走!”
“啊……到底怎么了!”
“傻姑。就说你屁也不知道吧。”
“那你说。”
“自己打问去,可别问我。”
“我能问谁?你跟我说个名。”
“别问我。”
可喜的是,三太太总算盼来了她的命根子。
爹临出门时交代了一百回,阖家上下,不论男女,一定听老娘和大太太主事。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把这个娃的性命当成头等大事。巡店顺利,他就能赶在娃娃足月前回来。
对三太太,爹心里有苦。他盼这个娃娃。头一年,三太太刚进门,肚子没动静,老娘说是人之常情,急不得。第二年,三太太为了要娃,每个月总有几天不下楼,不出院门,连门槛都不打算抬脚跨一步,更不提跟大家一张桌上吃饭,一天两顿都叫人送到楼上去。我有一次很想去她院子里,看看她窝起来悄悄的吃什么好的,娘居然不让。
老娘说:“仙丽一片孝心,尽心尽力,给爹要娃,也是为两家老人尽孝。院里的人谁也不许说她!”
我喜欢看三太太刺绣。她会绣各种时兴的花样,据说她家雇的绣工有京城来的,见识很广。她陪嫁的被面和枕巾,一大半都是她做姑娘时亲手绣的。她帕子上的鸳鸯、喜鹊、蝴蝶、水仙,活灵活现。大太太和娘都忍不住找她借样子,蒙上一片衬布,挨个描下来,攒上几片慢慢绣。
就这样,冬天不冷不热,夏天不磕不碰,大院里越发和气,三太太的娃却像跟人较劲一样,还是不见来。老娘让爹请来兴山先生,说她又腰疼得不行了,谁知先生背着一个大药箱,顺手把家里大的小的都诊了一遍,连我也叫开了两包山楂丸,据说是我胃口太好了,先生嘱咐,十来岁的女娃不敢这样吃,吃得身子太重,将来问不下婆家。
兴山先生开的药总能治好人。娘说,三太太气色确实好起来了,主要是扎针的功劳。把心气扎顺了,脸红起来,一准会怀上的。
三太太喜欢和娘说话,对我也比对男娃亲近。一开始,她说的话家里没几个人能听懂。爹见得人多,各地的口音不精通,多少占个会猜。娘没去过北边,难免也不懂她说的话,她也不见得能懂娘说什么。好在串门多了,话说多了,渐渐就懂了。
天性热闹的三太太,满心欢喜等娃娃出生。我也欢喜。我想她给大伙生个妹妹。家里的男娃够多了!
盼娃盼到第三年,爹去蒲州谈生意,迎回来一个会下棋、会念佛的四太太。西边的院子突然热闹起来,爹就不常跟三太太提娃的事了,以免她寻伤心。
又是春天,三太太突然不盼娃娃了,过日子的劲头又活了起来,该串门串门,该买布买布,给今同、今朔、我还有今原,每个院的娃们都纳了一双棉布鞋垫。她给自己下了死命令,每天忙得很,头也顾不上梳。
怎么了呢?原来老娘不叫她盼娃娃了——爹的本相年到了。老娘说,本相年生娃,生男旺大人,生女犯小人。为了保险起见,老娘叫三太太过了正月,再和爹说要娃的事。可到了第五年,四太太在二十岁上生出了今汾,又给我们添了个弟弟。三太太的志气,再也抬不起来了。
这真怪啊,我想。喜顺叔生了娃,没法在这儿活下去。三太太不生娃,也没法活下去。
爹当年心里苦,也比不上三太太的苦。开始她只偷偷窝在楼上哭,后来坐在我们院里,对着娘哭。娘让三头婶带我出去,到四太太院里看看今汾。临出门时,我听见娘说,总归会生出来的,是人都要生的。
大概是哭得没意思了,后来,三太太向老娘和爹告了归宁,回娘家住了几天。出门两个月,有一个多月都在路上。忻州离沁水太远了。都说秀容出美人,三太太从娘家回来,我发觉她长俊俏了。说不上哪不一样,再看看,也没啥变化。主要是爹对她和从前比也没两样。爹对哪个太太都轻声细语的。大概是我看错了。
三太太的肚子鼓起来了。真的,鼓起来了。她的精神头懒下去,眼角嘴角却挂着说不出的喜庆。各院的太太都端起簸箩,预备做针线了,连老娘都努着皱巴巴的嘴认针引线,说要缝一双小小的饭兜子,给娃娃断奶以后换着戴。今朔下学回来,看到我和娘不在院里,保准就在三太太楼上陪她说话。那个隆起来的肚子有神力,皮猴子今朔看见那个肚子就不叫喊了。他极其郑重地盯着三太太的衣服看,像看个西瓜,想看里面是不是妹妹。
只是有一天,爹突然在饭桌上提议,给那个还没来的娃定了名,叫今堂。
“今堂是男的啊,爹。”我扭着脑袋问。
爹笑笑。大太太接过话去:“仙丽有福呢,信你爹的吧!要妹妹,和你娘要去。”大家哈哈大笑。
大哥在桌子下拉拉我的衣服,塞给我一个油润润的玉佩。我认得这是他每天拿在手里的那个,一头圆,一头秃,像个水滴子,只穿一根绳,什么雕花也没有。
“玩这个,别说话了。吃完饭来找哥。”大哥悄悄说。
大哥带我上了街,还路过了喜顺叔的院子,又穿过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巷子。本来挺高兴的,可我走着走着,突然害怕起来。五大三粗的三头婶不在,大哥呢,瘦得麻杆一样。要是有坏人杀了我俩……
我就哭了。大哥吓了一跳,步子不停,但安慰我:“快了,快了。带你见个好人!”
呵,谁说书呆子不开窍呢。见到彩芹嫂子没多久,看大哥和她说话的眼神,我就知道,她以后准是大哥的媳妇。
没待多久,大哥把我牵回了家。路上,他问我,觉得刚才的姑娘咋样?我想了想:“还行,挺好看的,像大太太。”
“胡说。”
“哈哈哈!咋啦,像大太太一样壮实啊。你看她腕子圆圆的,指头根也圆圆的——”
“那你也圆圆的。一天嘴不停,过两个月哥都抱不动你了。”
“不一样啊。她是圆圆的,不是肉肉的。”
“那你喜欢她不?”
“喜欢。”
“喜欢?为啥?”
“她说话好听,笑起来没眼睛,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