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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开始 那便是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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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玛丽安娜在纽约的家中。
她跪在地板上,正全心全意地整理索尔·奥丁森的遗物,而她的身边堆满了收纳箱。
进展并不顺利。去世一年后,索尔·奥丁森的遗物大多散落在房间的各处,或堆叠在一起,或装在纸板箱中。
玛丽安娜依然爱着他,尽管她心里明白自己再也不会见到索尔·奥丁森,尽管他已经永远离开,玛丽安娜依然爱着他,并且对这些爱感到手足无措。她的爱太多、太乱,从她体内漏出来、溢出来、掉出来,仿佛填料从破旧布娃娃散开的线缝里掉落。
要是她的爱也能装进收纳箱就好了,就像处理他的遗物那样。
这种场景实在可悲——一个人的一生,沦落成一堆没人想要的待售物品。
汗水从玛丽安娜的鬓角滴落,擦过脸颊很快自空中朝下滴坠。
她从箱子里掏出了一件衣服,她端详着那件衣服,苍白的脸颊滚落泪水,它们顺着她尖尖的下巴啪嗒啪嗒砸碎在地毯上。
那是他平日里办公时经常穿的衣服。如今衣服依旧稀透出毛茸茸的质感,衣服的内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暖。
处理掉吧,把这些都扔进垃圾桶里,她这样想道。
这个念头刚出现的时候,她剧烈弹跳的心脏几户抢出胸膛,她已知这是不可能的,这件衣服不是他,索尔·奥丁森——她曾经深爱并将永远爱着的那个男人——这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尽管如此,与它们分离仍然像是将一把没有刀把的刀片贴在她的手臂上,切下一片肌肤。
最终玛丽安娜没有扔掉那件衣服,而是将它搂在自己的胸前,她咽了一口吐沫,小心翼翼地重新合拢纸板的隔板,借着夜色的掩护将衣服放在阴影处。她紧紧地抱着纸箱,仿佛抱着一个孩子。紧接着,她哭了起来。
她究竟是如何沦落到这般境地呢?
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已憔悴万分,放在过去,这段痛苦的时光会悄然声息地溜走,如同细小的砂砾,然而现在,这段时间在她面前铺展开来,仿佛被飓风席卷的荒原——她曾经熟悉的生活被消磨殆尽,只留下此时此地的玛丽安娜:三十二岁,在星期天的晚上醉醺醺独自一人,紧紧抱着一个死去的男人的遗物不放仿佛那是她漂流海中的救生圈——从某种角度来说,它们确实是。
现在,救生圈已然破旧不堪。留下的只有索尔·奥丁森鲜活的身影仍然保存在记忆中,留下的只有他读过的书、写过的笔记和触碰过的其他东西。在这些东西上面,玛丽安娜仍然能闻到他的气息,依然能在舌尖尝到他的味道。
这便是她无法割舍他遗物的原因——只要抓住这些东西不放,她仿佛就能留住索尔·奥丁森,哪怕再艰难,哪怕只有一点点。倘若放手,她便会彻底失去他。玛丽安娜的脸色苍白,她冷汗淋漓地蜷缩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里,脑子里像此时阴沉的天空般空无一物。
或许是她想要放松沉重的心情,或许是她想搞清楚她在与之斗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她重读了弗洛伊德关于悲伤和失去的所有著作。弗洛伊德认为,在人们心中的所爱之人死去后,人们必须在心理上接纳这种失去,放下逝者,否则就会面临被病态哀悼压垮的风险,他称之为忧郁症——而我们称之为抑郁。
玛丽安娜明白这一点,她知道自己应该放下索尔·奥丁森,但她做不到,因为她依然爱着他,尽管他已经永远离开,去往帷幕的彼岸。她的记忆犹如碎散的沙漏,晶粒与细沙散了一地,相互混杂、完全错落,她复杂地透过玻璃窗,看着因为半遮半掩的纱帘而有些模糊的合照,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正是这种感觉,自从索尔·奥丁森死后,玛丽安娜眼中的世界就变得没有光彩,生活变得喑哑,变得灰暗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砂纸——一层悲伤的迷雾。
她想躲起来逃避这个世界,逃避其中的喧嚣与痛苦,在这里作茧自缚,把自己困在工作里,困在这幢红色的小房子中。
倘若托尼没有在那个九月的夜晚从牛津给她打来电话,她本是会留在那里的。
托尼的电话是在星期三的晚间治疗结束后打过来的——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那便是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