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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寒 ...

  •     不知是多久,约莫仁宗年间。

      春寒料峭,北风还未完全偃旗息鼓,折了满地红梅,扑在雪里。老远望过去,像血,嫣红而不详。不详的并非落红梅本身,而是老树沧桑的树皮连着露出来的一点虬结的树根旁,依着一块红木雕的碑匾。

      这是汴京郊外,天子脚下,龙脉虽宏大浩荡,天威下却不尽听得咿呀的申冤。孤魂野鬼得不到回应,冤成了怨,终还是落不得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黄泉路上掉头,阳关道上凭立。树荫底下,一袭红衣,丹口朱唇,一张一合,唱的是《塘上行》。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哭悲。”

      盖头遮挡处,她的脸惨白,不是故意作妆,而像是被水泡发。这个人脸肿了一圈,铜做的冠冕上生着黑色的锈,她站立处,泥地,湿了。

      滴答……滴答……

      打更人敲着锣,嚎着比那口生锈的锣还破的破锣嗓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走得累了,老头扶着老树,打算歇一会儿。他沿着树根坐下,只觉得屁股下的土,打湿了麻布裤子。

      他于是抬起头来,打算看看是不是下雨了,或者是天快亮起时的露珠从树上滴到了地上。

      然而并没有雨打落叶的声音,天幕比老更夫家里的锅底还黑,一点没有要亮的意思。郊外的开封,夜半三更,一片寂静,只有他身后。

      滴答……滴答……

      起风了罢,有凉意。他想。

      突然,一片红得比他糟糠妻的嫁衣更鲜艳的衣袖乍现,似乎湿哒哒的,带着水。那衣裳上用的绸缎,刺绣,都张示着其主人非凡的身份。像是那些嫁人时送亲队伍横冲直撞的小姐。但小姐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这夜半三更的荒郊野外,哪里来的什么贵人小姐。只有附近有富人沉塘自家小姐的半道传闻,他平时忙着养家糊口,没头没尾道听途说地知道了个半截。

      老头梗着脖子,干瘪的皮肤血色褪尽,蜡黄着脸,许是年事已高,他转头不甚便利,老得可能有些生锈的骨头咯咯咯地响。浑浊的眼睛,却瞳孔骤缩,发黄的眼白表面根根分明的血丝像是要炸开,突突地跳着。

      他转过头去,赫然一张惨白脸,是一个女人。女人浑身水浸浸的,乌黑的发像蚯蚓一样趴在脸上两条,红盖头因为女人的俯身半耷拉着,老头刚好能看见那副景象。发黑的铜丝缀着珠翠,她浑身上下滴着水,啪嗒几声,没进泥里。

      竟是怨气冲天!

      “死人啊!鬼啊!”更夫叫了起来,可是万籁俱寂,无人应声。

      约莫是年迈的老骨头最终承受不住如此惊吓,更夫蹦跶了两下,嚎了两嗓子,两眼一翻,两腿一蹬,喉咙里嗬嗬吐出几口生气,便吹灯拔蜡了,真正死时,连痛呼都没有。

      原本竖在老树下的女人身影一闪,不见了踪影,连带着泥上的水渍都带走了。本非阳间物,何误阳间人?

      更夫的尸身就这样躺着,眼也未尝合上,哪怕是阴司鬼差勾人性命也得对上生死簿,平白冤了人性命去,谁肯答应?枉死的冤魂要害人去,拦也拦不住。

      清早,旭日还未东升时,官府开张,各部各司开始忙碌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袭白衣卷尘而来,携着一坛子酒,马不停蹄地往开封赶,陌上红尘被酒香惊起,裹着浸了一会儿,又落到路上。

      那袭白衣,正是白玉堂,他马不停蹄,终于赶到了开封郊外,心想着,离开封不过几里地的距离,,自己又日夜奔波了这么长时间,要不就在前面的树林放放水。

      他刚近树林,便看到一个老头,直挺挺地躺在一棵半死不活的树下。白玉堂疑惑,想去探探那人还有没有气,他刚一走近,那尸体胸口处绽出嫣红,本来平放在身旁的手也更改了方向,直指着白玉堂。

      说巧也不巧,一个小吏刚好巡回路过,年轻人气血旺盛,又是刚上任迫切想要有一番作为,一见这副光景也是热血上涌,要把这目无法度,杀害老人弱者的狂徒捉拿归案。

      白玉堂心下暗道不好,又回头一看这老头的尸体也是得寸进尺得没边了,在那小吏走到树林前,又往地上添了一行血渍,一直延伸到白玉堂脚下,浸湿了鞋底。待到小吏走近,已将剑搁在了白玉堂颈侧,他大吼道,也像是给自己壮胆:“大胆狂徒,快快伏法!”

      刚好,此时那小吏的同伴来了,那本是个老油条,认得白玉堂。但毕竟是个老油条,长了个心眼,他听到那小吏一通描述,避开了风口浪尖的是非。

      他只说:“这人来头不小,我先回去请示那些大人。”

      小吏听出了他的意思,哂笑那人贪生怕死,目无是非。于是释放了二愣子本性,近乎嘲讽似的回答他那位油滑的前辈:“你去吧,我看着他,不叫他跑了。”

      白玉堂听到他们的对话,好悬没忍住翻白眼吐槽,但还是继续假装顺从,等着展昭过来捞他。

      那老油条果然先去开封府找了展昭,为了报复,只说了白玉堂在郊区树林出了事。展昭本来是想快点赶过去的,但一想到白玉堂在眼巴巴地等着,于是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先擦了擦佩剑,又理了理官帽,等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继续拖沓了再慢条斯理地出门。

      白玉堂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甚至猜测展昭是不是又偷偷摸摸接了什么密诏,隐藏踪迹,出开封了。

      终于,在他和那个愣头青小吏在开封城外被风干前,展昭来了。白玉堂丝毫没有遮掩地翻了个白眼,知道展昭故意晾着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呀,展大人,一入公门深似海,这么忙,可累着您了吧?一看就是比较注意形象的,说不定还擦了粉,走快了怕掉妆。”

      展昭也丝毫没跟他客气,道:“真是怠慢了贵客,不知道这次白兄又是什么贵干?”

      白玉堂气得没再说话,倒是那个小吏把来龙去脉呈给了展昭。展昭点了下头,道:“这也没有明确的证据是他杀的,先把仵作找来验下尸体,再做判断。”他又看了看那个小吏,语重心长地补充到:“以后做事还是要看证据说话,不要呈一时意气,免得落人口舌。”

      小吏点了点头,似是听进去了。展昭话锋一转,看向白玉堂:“至于你,这两天我先看着你。”白玉堂活动了一下许久未动的四肢,道:“把我当嫌犯啊?”

      展昭失笑,道:“怎么?帮你省一笔住宿钱,不乐意?”

      白玉堂也会意一笑:“得嘞,展爷。”

      就这样,白玉堂展昭终还是到了一个屋檐下。

      到了住处,展昭问白玉堂:“你来开封做什么?”

      白玉堂不情不愿:“江宁婆婆叫我给你送酒,最近不是快清明节了吗?你一个孤家寡人的待在开封,小心有鬼啊!”说到有鬼两个字时,他还专门翻起白眼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展昭无奈地推开他,指了指门,道:“酒留下,你,去门口给我镇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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