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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止息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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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开开彼岸。”
曾经有一次,罗比说过这么一句话。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幸福,却只能对其中一个付出承诺。”我忘了那时他是不是在给我讲那个……佛教的道理。
然而我最近好像有些了解了。
由其在怀里抱着一个作为自己生命的延续的温暖的小东西时,真的会意识到,自己已经真的不再是孩子。那是与什么所谓的道德责任无关。只是当你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开始明白有人需要你依靠你,很多事情都不再一样。
然而我需要谁?可以依靠谁?我不知道……
也许不需要?
也许不需要……
每次对着天空的云发呆时,我都会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些事情是否真的非做不可,有些人是否必须被接纳进自己的生活……然而如今突然不用再想这些,也不会再去想了。王着缓缓流动变幻的云彩时,我只觉得自己变得很安静。
然而如今我也什么也不想再想。
平静与安宁,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不管别人会不会笑我。这是我要的。
而我知道,他也一样。
“‘加图索不是今年第一个拒绝血检的球员。这件事弄成这么大,主要是米兰赢得太多,让某些人不舒服。’……”
桑德罗仰躺在床铺上,大声的“读”着报纸。而我已经努力把CD机的音量调到最大,依然还是盖不过他那磁性的兼有穿透力的嗓音。
“嘿,这话可真不像是你会说的。”
“哦,是吗?”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对,已经深刻了解了这位室友性情的我,只得无奈的乖乖摘下耳机,配合他的谈话。“为什么这么说?”
英俊有为的内斯塔先生很有涵养的挑眉望了我一眼,微笑着道:
“你一向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是吗。”
忘了按下停止键的CD机,手中的耳机里传出高亢有穿透力的男高音——队长推荐说这种音乐有易于放松心情,也不知是真是假。房间内却静的古怪,只听得到桑德罗翻动报纸的声音,以及他有意无意发出的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想起来按下暂停键,起身去倒点水喝。
茶包是种很方便的东西,尤其对于我这种比较随意的人来说,冲泡和手沏的红茶口感和香味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端着茶杯回到床铺边,拿起CD机才发现,原来刚刚错按下了停止键。
看来刚刚那首只能从头再听。
从窗外钻进来的夜风微微有些凉,我放下CD机,转身去关窗。无意间抬头,无意间看到——窗外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一个慢跑中的熟悉身影。
生活中有很多事却不能从头来过。
而且你越是想就此忘掉,却越是难以做到。
走回床边,端起搁在床头柜上的茶杯。不自觉的想起来他认真沏茶的样子,还有他自豪不已的“詹纳罗•加图索亲手泡制的红茶”。
饮了一口杯中的茶,却失去了继续喝下一口的兴趣。
“不要皱眉头……”桑德罗头也不抬的说道。“告诉过你那种袋装红茶很难喝的,你也不听。”
我笑了笑,放下茶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桑德罗,我之前已经喝过很长时间了,今天却是第一次,觉得它真的难喝。
“下次来我家,我亲自沏两杯给你喝。”桑德罗放下报纸,起身走过来,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红茶。”
“谢了……不过还是算了吧,你又不能为我沏一辈子红茶。”我望着窗外道。
“……唔,你刚刚说什么?”正在专心拨长途电话的桑德罗含糊地问道。
“没有什么。”我笑着说道。
抬手放下窗帘。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个中断的吻。
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安德烈,我得回去了,麻烦你看着点马西莫——桑德罗要负责照看其他人,我恐怕他忙不过来。”我们英明神武玉树临风顾家尽责的“好丈夫+好父亲”的队长大人,在极富魅力地微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便从酒吧这是非之地消失了。
为什么一定是应该由我来“看着”马西莫呢?而且就“应该”得好像月球一定绕着地球转苹果一定往地上落一样。
更何况,我亲爱的队长大人,我今天似乎也有点头晕不太舒服……当然了,这些话我根本没有说出口。
“谁叫你从来都不懂得拒绝别人?连找借口都不会的。”桑德罗无奈的对我说。
“那你呢?”我一仰头喝尽了杯中的饮料。
“我是因为习惯了照顾人啊……”仿佛就在昨天还是蓝鹰队长的青年,若有所思的望向远处。
“还有,你别喝得太多了。”桑德罗瞥了我一眼。“甜酒也是酒。”
二十分钟后,我开始后悔没有听桑德罗的话。
拧开水龙头冲下刚刚从我胃里逃逸出来的东西。我对着盥洗室里的镜子,疲惫得晃了晃脑袋。
安德烈•皮尔洛你还真不是一般的没用,连几杯甜酒都能把你灌醉……幸好你还会踢球。
是啊,幸好我还会踢球。
不然真的就是无一长处了呢。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
“……安德烈?”
糟糕……尽管因为很想当作没注意到而没有回头,但是镜子里还是映出已经走到我背后的那个人。
马西莫像一个孩子,尽管他真的比我还年长那么一点。因为他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像孩子一样乐观快乐,可是他有时候又让人觉得他确实是一个成年人。他是很爱玩,但也很懂得照顾自己。就像有一次队长他应该考虑考虑婚姻大事,他却笑着道:“我现在还只想诚实一点的只对自己好。”
“马西莫……”我支吾着转过身,“你……没有喝醉吧?”不确定的抬眼望他。
我以前曾经一直不明白一件事,直到我自己身处差不多的境遇时,我才明白了。那种让我曾经不止如何理解的他的在意他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放我理解时,我唯一能做的却只是退却和逃避。
“我没有心情玩那么疯。”金发青年耸耸肩,那双蓝眼睛却始终没有从我脸上移开视线。
“啊,那么……我就先出去了。”说着我就要离开。
做不到的事,付出不了的承诺,就算换了地点换了时间换了对象我也同样没有办法做到。
更何况,我这次面对的是我并不希望的,错位的幸福。
胳膊却被一把拉住。一股很大的力气,强压着我的肩使我转身面对他。然而我现在是真的想要离开,从马西莫身边,从应该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的人身边离开。
“你还没有答复我,安德烈。”
他把我的名字念得很重。
我明白这次真的不是想逃就可以逃开的了。我开始觉得头很昏胀。
“马西莫,我有妻子和孩子了……”这真的是最烂的理由。但原谅我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话来。甚至我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你知道这和那个没关系。”他依然不依不挠。马西莫很少会这样,在球场之外。他是真的很认真的,我知道。
“我爱你,安德烈。”
这不公平!——我很想这么大喊一句。然而越来越严重的头痛让我只能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对一个人说爱他!难道不应该先考虑一下承受这句话的人的感受吗?
一阵头晕眼花。
在那之中感觉到嘴唇上奇异的触觉和温度。
然后是更进一步的侵入。呛人的酒精味道让我的头痛更加厉害,然而却没有人顾虑我的感受。脑中似乎响起了交响乐,混着高亢的男高音。
好难受。
头和胸口都好像快要被胀破。
令人晕眩的——酒精的味道……还有马西莫惯用的香水的味道。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一把推开了马西莫。
也仅止于此。
下一刻,我颓然地坐倒在地。
“安德烈!?”马西莫见状,惊慌的想过来扶我。
“不要碰我!”我哑着嗓子喝止他。头好痛……我蜷起腿,把头夹在两膝之间,手用力扯着头发。疼痛,缓解不了。
“算我求你……不要这样……”近乎呻吟的,我说道。“我不想要这样……不要……马西莫,请你出去……”我终于还辨别得出,自己的声音颤抖得有多厉害。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好的,我不碰你,安德烈。但你先起来……”说着,他向我走了一步。
“出去!”
“安德烈!”
“出去!求求你——出去!!”在我崩溃之前……
沉默。叹息。远去的脚步声。开门。关门。
终于,我的周围回复到一片寂静。
然而此刻的我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就好像记忆里孩童时发高烧一样,习惯的一个人窝在仓库的旧沙发里,等着父母亲或是兄长找到自己……
混沌的脑中还是收到了门再一次开关的声响。我唯一能分辨的是,那个人不是马西莫。
那个声音无奈又疼惜地叹了口气。
一支有力而温柔的臂膀揽住了我的肩。
我莫名的放松了倒进那怀抱中。
就好像记忆中迷迷糊糊的被父亲抱进怀里,被带离那冰冷的地方,回到温暖的大房子里。
同样是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味道。令我怀念的拥抱。
“……带我离开……”我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Rino,带我离开。”我抓紧了用着自己的人的衣袖,我害怕他松手,也害怕自己会松手。
一松手,剩下一个人的安宁与平静。原来并不是我所想要。
强硬却温柔的吻印在额头上。心跳得太快,我分不清是进球后的兴奋还是其他。然而回头时他却已经再一次远远跑开,远远的。
睁开眼的时候,便看到那层厚厚玻璃之外即将到来的清晨。很温暖,可是浑身僵硬,头脑胀痛。身上搭着那个人的外套。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让人有些口舌干燥。
他不在。
我直起身向车窗外张望。车停在一条陌生僻静的公路旁,而且——感谢上帝他在那里,倚着栏杆站在车前不远的地方。
我下车走向他,清晨的风冰冷刺骨。
把衣服搭在他肩上时,他才终于回过头望我。
“醒了?”
他脸上的表情暧昧不清,我以为他是像平常那样皱着眉头,但他嘴角又似乎隐约有一丝笑容。
远处的天空朦胧的白亮,笼罩着其下灯火终于黯淡了的城市。仿佛某种宗教的预言图画。
插进我发间的手指冰凉,拉回我飘远了的思绪。
“醒了。”我望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拉住他的手,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也不是很暖。
我撇了撇嘴。怀疑弄不好下一场联赛我们都要休息了。
“卡尔洛会杀了我们。”Rino笑着说道,穿好了他的外套。
我也笑了。
我忘记有多久没有真正开心的笑过。
一抹金色的绸光晃过我的眼睛。米兰的隆冬中难得的晴天吗?
我抬眼看向他,他正出神的注视着冬日初升的方向。晨光将他的黑发也镀上了一层金边,甚至他黑亮的眼瞳。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安静的凝视着他——在他凝视着那造物主的光的时候。
我不知道,上帝会否也正在某处凝视着这一切。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突然他抬起我的下巴,在我嘴角印上一个轻柔的吻。
退开时我看到他脸颊微红。自己别开脸望向远处,却不自觉眯了眼笑。
了解他的都知道,其实这个南方大汉容易害羞得很。
“安德烈……”他支吾了半天后才终于再开口。
“唔?”我回头望他。
Rino望着我。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明亮。
“累了的时候就退一步,我在你身后——一直都会在,我保证。”
我愣了愣。
想要得到的却无法承诺,得不到的却忘不了,兜兜转转结果却回到原点……这个错——这就算真是错,原来我们谁也逃不开。
逃不了,也不想逃。
原来罗比说得对,所有烦恼其实都是人们自己找的,也使自己不愿跳出来的。
我看着他皱眉的样子。认真得可爱。
所以我也很认真的皱了眉头。
他于是皱得更紧。
我点点头。
然后终于忍不住。
米兰的冬天很冷,一点也不符合地中海气候的特性。然而我却并不讨厌,因为天虽然冷,人却还是暖。
就像这个寒冬的早晨。
我笑了。
笑得很开心。
终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