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伽拉忒亚》朴灼

8、信任

　　“非非，非非！”

　　元非非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对面的纪宇迁见她回神，忙不迭地说道：“我想明白了！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她皱了皱眉：“什么？”

　　“是伽拉忒亚！是伽拉忒亚在说谎！”纪宇迁满脸都写着“认真”二字：“我早该想到的，我该从她试图攻击我那次就想到的！非非，你不要相信她！她是个骗子！她在说谎！”

　　“你凭什么觉得她和你之间，我会选择相信你？”元非非嘲讽道：“真要说的话，我和她来源于同一个意识。我们是同一个人，我为什么不相信我自己？”

　　“不！不！这不一样！”纪宇迁大声反驳道：“她不是你！你们拥有不一样的记忆，从记忆的分岔点开始，你们就是不同的人了。大概、大概……是因为删除记忆的缘故，所以她的人格彻底走偏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到原因的。”

　　说着，他又挣扎起来：“非非，你先帮我解开好吗？我一定……”

　　“我们是不一样的人啊……”元非非低垂着目光，忽然问道：“宇迁，你还记得我刚醒来的时候，你向我承诺了什么吗？”

　　纪宇迁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我只是暂时被困在现在这具机器身体里，你说会让我变回原来的样子，回到原来的生活。”元非非笑了一下：“你一直都很清楚，我只是一个意识副本。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回去的人类身体，甚至我刚才有点好奇……”

　　她走近纪宇迁，靠近他以近乎呢喃的声音问道：“这段时间里，你真的有关心过遭受攻击、躺在医院里的人类元非非，到底怎么样了吗？”

　　纪宇迁：“我……”

　　“到底谁才是说谎的人？”元非非直起身子，俯视纪宇迁的时候，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爱的这个人，有这么渺小。

　　“你知道吗？我曾经真的会为你给我买的裙子尺寸太小，而狠下心不吃晚饭，为了穿上那条裙子去减肥。可以真正爱我的人，怎么会给我准备不合适的礼物？你不在乎我想要什么，你只在乎你想让我有什么。这不是爱，你只爱你自己。”

　　“不！我是爱你的！我真的爱你！”纪宇迁激动地大喊。他看见元非非朝他走过来，露出一丝笑容：“非非，我真的……”

　　直到元非非把一个头盔一样的东西扣在他头上：“这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元非非启动了操作台：“既然这么爱我，那么让你体验一下我的经历，应该也没什么吧？”

　　“什、什么？”纪宇迁反应过来：“你要上传我的意识？不！非非！不要！不！”

　　“你在害怕什么？”元非非回头盯住他：“你身上也有我不喜欢的东西，我只是想让变得更完美一些，这怎么了？”

　　“不、不是的，我……”纪宇迁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一时间冒出一层冷汗。元非非似乎没有一点要听他说话的意思，操作台上的熟悉的进程此刻却令人感到恐怖，他想要大喊，喊叫声已经堆积在嗓子眼，恰在一触即发之时——

　　实验室的大门开了。

　　费修走进来，看着实验室里的情况，笑道：“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

　　纪宇迁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冻结。他转头看看元非非，意外地发现元非非并不对此感到意外。

　　她甚至泰然自若地打了个招呼：“你来啦。”

　　纪宇迁瞪大双眼：“你们……”

　　在几秒的时间里，他脑海里已经迅速勾勒出元非非和费修两个人勾搭在一起的画面：在维修操作台上，元非非半躺着，倚靠在费修怀里……

　　一时之间，他竟忘了自己还被捆缚在椅子上，动作剧烈地想要站起来——没出意外，他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唉，别发火呀。”费修不痛不痒地劝了一句，“我早跟你说过，要尊重非非，别把她当你的所有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元非非身后，伸出两只手像是要把她搂到怀里；她对此也并不抵触，乖巧地站在原地。

　　“这样的造物，你居然只想把她当成宠物？”

　　纪宇迁睚眦欲裂，一声怒吼尚未出口，就被费修接下来的动作原地敲散了。

　　费修双手抓住元非非的胳膊，只轻轻一扭，那胳膊便被凭空卸了下来！元非非的躯干灯光一黯，她支持不住，原地跌坐下去！

　　这回换元非非目瞪口呆了：“费修，你……”

　　费修并不看元非非，他向纪宇迁走过去，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说：“看，她能做到的事情很多。我们想要控制她，把她困在家里是不够的，在她的身体上做限制是最合适的。”

　　纪宇迁嗫嚅：“冯哥，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他们沉浸在逆转局面的快活里，谁也没注意到背后的元非非陷入沉默。

　　“好了，接下来的事，就按我说的来办。”费修站起身，把手里的胳膊随手一丢，然而……

　　失去主体控制的胳膊骤然启动，一只向上掐住费修的咽喉，另一只向下在他的隐□□重重一肘击！

　　骤然遭到上下夹击，费修蜷起肚子，控制不住重心向后跌倒，正坐进纪宇迁旁边的那张椅子里——从椅子后弹出几只机械触手，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将费修的四肢、脖子狠狠箍住！

　　乍变的形势又乍然转了回去，纪宇迁被混乱的形势吓得怔在原地。喉咙受击，费修剧烈地咳嗽起来，可脖子空间受限，他越咳越大声，几乎要把自己的肺也一块咳出来。

　　待他平静下来，一抬头，却发现元非非已经走到他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可以把我的胳膊还给我了吗？”

　　费修是见过世面的人，此时倒也不怯场，笑道：“那你只能靠你自己拿，我现在……”他艰难地低头看了下自己：“不太方便。”

　　“不愧是一手创办触变科技的冯总。”元非非看了看纪宇迁，又看回费修：“实在沉得住气。”

　　费修，不，冯许杰此刻直直地看着元非非，并未接话。元非非不恼，只是让他怀里的右胳膊抓住他的大腿，借力把自己撑起来；她半侧过身，对准接口轻轻一转。

　　咝的一声，右胳膊重新连接到躯干上。元非非从容地捡起左胳膊，照样接了回去。

　　冯许杰安静地等待元非非完成这些操作，这才开口：“很惊人，我承认是我轻视你了。”

　　元非非转了转手腕，伸展五指。听见声音，她看了一眼冯许杰，但没停留几秒，视线便又重新落到了纪宇迁身上。

　　纪宇迁正在看着元非非。他明明那么熟悉眼前的女人，此刻却又觉得无比陌生。这是非非吗？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看过来的目光刺痛了纪宇迁，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心里却忍不住在想：

　　是我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聊聊吧。”冯许杰注意到元非非的视线，出声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刚才那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

　　元非非微微勾了勾唇角，转向冯许杰：“你觉得呢？”

　　冯许杰沉吟几秒，斟酌道：“按我之前的设计，肢体一旦脱离躯干，触发安全保护设定，系统就会暂时断电锁定。你取消了安全设定，对吗？”说着，他又自顾自地思考起来：“不对，这不够。机器身体的主控在头部，供电在脊髓。胳膊如果和躯干断开连接，就会失去电源，按理说就无法单独行动了……”

　　他皱起眉来，眼睛只转了一圈，就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你在胳膊上加了单独的供电电池？不只，还有蓝牙无线硬件，对吗？只有这样，你才能远程控制脱离身体的胳膊。”

　　迎着冯许杰热切的目光，元非非点了点头。

　　“改装自己，你胆子太大了！”冯许杰眼里的光更盛：“但是改装的硬件是哪里来的呢？”

　　元非非淡然道：“家里的智能家居很多，总有合适的硬件。”

　　原来……原来如此。

　　纪宇迁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近一个多月，元非非风雨无阻地为他做饭。她把他推出厨房，告诉他家里总要为她留一个独立空间、而厨房就是那个地方——

　　原来她只是不想被他发现，智能家居设备大半都已经被她拆了。

　　“Impressive！”如果冯许杰的双手没有束缚住，此刻大概已经鼓起掌来：“我之前居然没有发现，你在机械这一领域有这样高的天赋。短短一个月时间，你的造诣已经快赶上我了。”

　　他双眼放光：“你想要什么？我有的都可以给你，留下来，请你留下来。你要钱？要自由？要不这样，我让你加入触变最好的机器身体设计组。我给你开最高的薪水，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说着，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纪宇迁：“如果你不想见到他，那更简单了，我一定让他消失。”

　　这么可怕的话落在耳朵里，可纪宇迁却没什么大的反应。他意识到命运脱离了他的控制，渐渐飘向一个诡异的放心，便嘲讽地笑了一下。

　　“我要这些做什么？”元非非的表情有些落寞，“最高的薪水、像个正常人一样……呵，我连吃东西都不到，一个要每天充电的机器，就算混在人群里，也只是怪物而已。”

　　“你问我要什么。我要……”

　　“我要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