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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分可爱    ...


  •   晨雾已散尽,溪面镀了一层碎金般的日光,缓缓淌过青石,几尾柳叶鱼从上面溜过背上闪烁着鳞光。

      对岸的芦苇忽然簌簌低伏,惊起的水珠子在半空划出银色,有风掠过时,整条溪流便活了过来,皱起的水面上面漂着昨夜被冲散的桃瓣,如今都成了溪水上的一片薄舟。

      溪边有两个蹲坐着两个孩子,是时鸢在帮小乞丐清洗。

      方才,时鸢说将要带他去清洗的时候,他是拒绝的,隔着血污都能看到满脸的不愿。

      ——因为他脏,大家嫌恶的表情告诉了他。

      -

      时鸢不解他的抗拒,耐心解释是为了后续更好的上药。

      见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迟疑,时鸢直接把人背了起来。

      不上药怎么好的快一些,这小乞丐莫不是怕麻烦自己?

      还很是贴心的说,“不必怕麻烦我,我时鸢帮人帮到底。”

      她怎么这样...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慌乱,不过已经在人背上了也不敢乱动。

      -

      然而时鸢不知道背上人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她想着之后如何安顿这个小乞丐。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溪水边上。

      现下,时鸢先是为他擦拭四肢,因为这几处划伤的血污最多。

      时鸢平静又轻柔的避着他的伤口,生怕弄疼了小可怜。

      她眼里的小可怜却一点不淡定。

      她居然真的还帮自己擦胳膊擦腿,不嫌弃自己脏吗...

      眼里透露出满满的不可置信,时鸢抬头就是看到这么一双眼睛。

      “不要老是这样一副眼神看我,我知道我现在像个圣人一样,但是你...还是少些崇拜吧,我也是有缺点的人。”

      时鸢似乎是被小可怜这样震惊又感动的眼神取悦到了,不仅坚定自己真是个大好人的想法,手上动作也更加温柔。

      然后顺势将从家里也就是酒坊旁的屋子里带出来的止血散敷了上去。

      “你还怪能忍痛的,这药我就没有不怕的,味苦者怕,痛觉者更怕。”时鸢一边说着,另一边准备为小乞丐擦洗脸了。

      只是手刚碰到脸的时候,他脑袋摇个不停。

      “怎么了?”又是满脸拒绝的样子搞得时鸢一头雾水。

      也对,脸上又没有伤,或许不想麻烦自己了,真是太懂事了。时鸢自己一下就想通了。

      恩人姐姐怕痛不喜药,他记下了。

      可是他依旧不习惯被人如此小心的对待。

      于是指了指自己胸膛比划着,时鸢明白了,他这是要洗澡了吗,那她去找些衣物好了。

      时鸢走后没看到小乞丐松了一口气。

      -

      “秋娘—秋娘—”时鸢老远就开始高声呼喊。

      “臭丫头又怎么了,没看到我在忙着吗,有什么事快说。”秋娘正在捣碎新鲜的薄荷叶,此时的屋内满是薄荷清香。

      “我前几年的衣服可还在,那小乞丐衣服像被屁崩了一样。”在屋里翻找着旧衣物的时鸢探出个小脑袋问着。

      “你别乱翻臭丫头,在你手边那处的最下面。”秋娘无奈的看了一眼她。

      -

      时鸢哼着小曲,抱着洗净的旧衫向溪石边走去,青布鞋尖还沾着方才蹭到的湿润泥土。

      水声忽地一乱,那小乞丐转过脸来——湿发贴着白玉似的额头,水珠子正顺着鼻梁往唇珠上爬。

      她手一松,衣裳掉在芦苇堆里。

      原当是捡了只小灰猴子,没承想洗去泥垢,宛若一个瓷娃娃,只是锁骨处的旧痕还泛着新肉的红,叫人不由得联想到他定经历过波折。

      “给你的...”时鸢蹲下身,抱着衣服有些发呆。

      走近些,时鸢看的更清楚了。那孩子睫毛上挂的水滴颤巍巍的,像草叶尖将坠未坠的晨露。时鸢仿佛被他清澈见底的眼睛吸住了—

      小乞丐接过时鸢手中的衣服,迟缓的向不远处一丛高草后面走去,去换衣服。

      这边小乞丐手中的衣衫款式简单很快换好,他已经站回时鸢身旁,可不知道恩人姐姐怎么一直愣神。

      于是犹犹豫豫的伸出手在时鸢眼前晃了晃。

      时鸢的思绪还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里。因着从小在这处山林生活,她从未见过这样玉雪堆成的人儿——分明是个小乞儿,却是如此的清秀可爱。

      伸出的手带着皂角香飘来。时鸢回神,见那孩子已换上她幼时的靛蓝衫,粗布衣裳套在他身上,倒像是给白瓷裹了层宣纸,越发衬得脖颈纤秀。此刻正歪头望着她,发梢滴水在衣领洇出深色小花。

      这一歪头,时鸢心尖像被羽毛挠了下。

      她突然攥住孩子手腕:“跟姐姐回家!”

      -

      暮色漫过石阶时,酒坊檐下多了道小小身影。秋娘举着药杵愣在门口,看时鸢忙前忙后给人擦头发,活似捡了宝的守财奴。

      那孩子捧着姜汤小口啜饮,热气氤氲中抬眼一笑,看着时鸢。

      是的,她继琴韵之后,又带回来一人。

      不知是在小乞丐眼神湿漉漉又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时候,还是第一眼见他浑身脏污却那样有求生欲的时候,亦或是想到了孤身的琴韵,和从小孤独的自己,都让她有种将人暂时收留的冲动。

      事实证明她也是这样做的。

      秋娘把药杵往石臼里一掷,陶瓮震出闷响,引得屋内其他两人目光看来。

      “咳...你们,你这小乞丐可还知道父母在哪里?”秋娘见两人看来,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秋娘,他是小哑巴,不会说话,想来他父母会来寻他的。”时鸢连忙解释。

      听到时鸢回答的秋娘不由得顿了一下,这孩子不会说话那就不好办了,不知道送去何处,人都不好送走。

      “我...我没有父母。”

      这时一旁传来怯怯的声音,要不是入夜静谧,都要听不到这如蚊子叫一般小的声音。

      听到小乞丐说话,时鸢面上显出一抹尴尬。

      这,他不是不会说话吗。

      当然这话时鸢没有问出来,只敢心里偷偷想。

      秋娘没有很震惊,她知道时鸢这鲁莽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兴许什么都没问就将人带回了。

      “那你...?”秋娘的话被一只素白的小手打断。

      时鸢抬手捂上了秋娘的嘴,她知道秋娘要问什么。她更知道,秋娘对这个小乞丐没有留下之意。

      可她不想放任小乞丐带着病继续流浪,因为这是这继琴韵和许惊竹之后,鲜少的不排斥她的人。
      所以时鸢暗暗对秋娘摇摇头并且使了一个讨好的眼色:不急着赶人!

      秋娘也使眼色:留着他有什么用?

      小乞丐看懂了两人的明里来暗里去,他年纪虽小却也不是傻的,这处酒坊姐姐愿意帮自己,还留自己至今,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毕竟她二人不知,他却不能装作不知道,自己莫名被追杀那么久,眼下虽好不容易摆脱了,但不想连累她们。

      他的确贪图这方小天地的安逸,但最终眉头一松,似乎是下定某种决定般,对着时鸢和秋娘抱拳一拜。

      “多谢姐姐和...秋娘救命之恩,我现在就离开。”

      然后转身扶着门框向外走去,时鸢没有想到这小乞丐这么懂事还这么有主意,心下一急,跺了跺脚:“就留下他吧,今后我再也不偷偷教训那群臭小孩了,我再也不惹事了。”

      秋娘看着时鸢眸光微动,最终松了口气,点点头。

      时鸢顿时喜上眉梢,雀跃地追出门槛,“秋娘天下第一好!”

      屋子内秋娘唇边浮起浅淡的苦笑,指尖摩挲着酒甑边缘的木纹。

      “天下?若你还能见天下…”她低语似风,看向时鸢离开的方向。

      不对,该是如若天下得以有幸见你。

      -

      酒坊外不远,时鸢追上了小乞丐。

      时鸢动静不小,导致他早就听到了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呼喊。

      心肠这般好,也许只是送些必需品吧。

      他多么想要她就这么快些追上自己,告诉自己就留在这里。

      但他知道,他不能,留下会害了恩人的,他最好走的远远的。

      脚步一下都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轮到时鸢不理解他好像赌气似的背影,明明早就该听到自己喊他,怎么还是脚底生风一样,走得这么急。

      这小家伙...

      她微微加了速度,一个快步抓住了他纤细的胳膊,将背对着的小乞丐拽了正身子,

      “不是小哑巴,那也不是小聋子吧,为何装作听不到我喊你。”

      这不拽不要紧,没成想拽来个泪眼汪汪的小家伙,心头才松的弦又骤然紧绷。

      “不哭不哭,姐姐和秋娘说好了,你可以留下了。”

      边说着边蹲下身子,指尖拂过他微颤的头顶,像是为某种小兽顺毛。

      这么有主意执意要走,那么一定有除了怕秋娘不同意之外的其他理由。

      时鸢将小人轻轻拥入怀里,掌心贴着他瘦弱的脊骨慢慢上下抚动,以示安抚,试探的询问:“你还有别的缘由一定要走对不对,你和我说,我帮你。”

      抵不过她言语间的温柔,他吞吞吐吐道:“有,有鬼修追杀我...”

      “鬼修?”她稍微松开了些小乞丐,外面的奇特她并非没有听说过,只是这些她只当睡前故事听秋娘讲,往往听不完全就睡着了。

      可是听着就凶神恶煞之物怎么会追他?一个小破乞丐?

      看着时鸢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没等她问,他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追我,靠着阿爷留下的符咒躲逃了很久,说来也怪,从前几日起,我都没有再见到过他们了...。”

      “我...我都坦白了,你想丢下我就丢下吧,恩人没义务一定留我...”

      小乞丐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缓缓低下了头。

      这下应当没理由要自己了吧。

      时鸢轻轻笑道,“原来是这样,你不知道,秋娘说过这片山林是千载难逢,山神庇佑的福泽之地,那等邪恶根本进不来,所以在这里享一方安宁还是很容易的啦。”

      如此说着,时鸢感觉甚是骄傲,这样他该安心留下了吧。

      听到时鸢这样说他尚还有些犹豫,不过再回想他一入此山便不见鬼修的踪影的事实,他确实消除了所有顾虑,眸光如拨云见月般定在时鸢脸上,嘴角终于荡漾了些许笑。

      终究敞开心扉——

      “我名唤,宴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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