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棵白杨树的爱恋》连袖舞

2、虽千万人吾往矣

　　孙小舟没有立刻起身，仍旧蹲坐在地上，不停地抚摸着门上被李英踹进来凸出的那一小块，做下了一个艰难的决择。

　　“是对是错，我也不知。全看□□你怎么说了，你若让我留，十头牛也拉不走我。你若让我走……不，不会的，你怎么能舍得让我走呢！”

　　念及到此，孙小舟再次潸然泪下。

　　随之房间里便响起了重重复复的踱步声，并伴随着幽长的叹息之声。

　　待过了好一会儿后，孙小舟确信李英不会去而复返之后，他终于猫着腰鬼鬼祟祟的打开了房门。

　　然后一溜烟儿的下了家里新翻盖不久的二层楼房，不管李英的异样目光，径自冲出了院子，窜到了小巷，来到大街上。

　　此时阳历八月二十，下午一点钟，虽已立秋，但“秋老虎”似乎更加嗜热疯狂，想要把人活生生的烤熟了吃的。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晒得干裂，空气中弥漫着滚烫颗粒，每一次呼吸皆带着热浪，让人无处可逃。

　　孙小舟任由这日光无情的灼晒着，他飞快的跑出了村庄，他不敢让村里人看到他的去处。

　　出了村子，不再是红砖路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又爱又恨的泥巴路了。

　　路两边的树木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蝉儿在枝头有气无力地鸣叫，而就在此时，忽有一丝凉风掠过枝头。

　　紧接着天空中泛起滚滚墨云，如汹涌的黑色浪潮，迅速吞噬着原本明亮的天空。

　　孙小舟抬头仰天问道：“要下雨了吗？”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狂风大作，吹得树枝疯狂摇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随后，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长空，将黑暗的苍穹瞬间点亮，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豆大的雨点随着雷声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孙小舟站在大路中央，振臂高呼，任由密集的雨点泼在他的身上，他双手捧了一把脸，搓掉上面的雨珠，又大喊了一声：“爽”。

　　不一会儿，他便跑到了通往镇上的大柏油路上，两边皆是纷纷躲风避雨的行人，而孙小舟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他想起吴□□曾经告诉过他，大吴村在红太阳学校的正北方二十里左右，然后往右拐到小路上，小路上可见标牌：“小吴村”，穿过小吴村之后便是大吴村了。

　　确定了目标后，他便不管不顾，开始在这倾盆大雨中狂奔起来，过了一阵，直接甩掉了泡沫底布鞋，干脆赤足在这雨中酣畅淋漓的奔跑着。

　　“虽千万人吾往矣！”

　　孙小舟高声呼喊着，不知不觉间离红太阳学校越来越近了。

　　细密的雨丝织就成了一张朦胧的网，模糊了孙小舟的视线，将往昔岁月与现下紧紧相连。

　　校门依旧，那古朴的石柱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镌刻的校名在雨幕中竟晕染出几分庄重。

　　操场中，一排排树木叶片被雨水打得低垂，孙小舟仿佛在其中看到那些曾在它们身旁穿梭的一个个身影。

　　这些身影当中，有自己，当然也有吴□□。

　　他记得有次吴□□忘记带伞了，他二话没说就将雨伞扔给吴□□，自己则像兔子见了鹰逃跑似的冒雨冲回了教室的。

　　雨滴落下，那踩在水洼中溅起的水花，就像记忆里的欢笑与泪水。

　　后来，他与吴□□在操场上相遇，彼此之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相视一笑，各自把伞沿压的极低，并肩前行着。

　　虽然遮挡住了视线，但难以阻碍心有灵犀所迈出的步伐，伞沿轻轻触碰着，伞下有一双大小不一的手紧紧相牵，这雨中漫步是独属于他们的浪漫。

　　孙小舟停步驻足，嘴角勾起的不是微笑，是他三年的美好时光。

　　回忆很甜蜜，但他仍需要继续前行。

　　又跑了一大段路程，他随机逮了一个路人，一点不羞涩的向他问路：“大叔，大吴村还有多远。”

　　“约摸还有十二三里，远着呢！”

　　“谢谢大叔。”

　　“小孙庄离红太阳学校只有四里，足足五倍的路程啊！□□每周来回骑自行车上学也是挺辛苦的。”

　　孙小舟鼓足气力，继续奔跑着，他渐渐有些疲惫不堪了，但他深知自己必须要尽快赶到，把所有的话都对她说，把所有的心事都讲与她听，然后再在天黑之前，趁着黄昏的微风，迎着夕阳奔跑回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去年校运动会田径比赛四百米短跑时，起初他是落后的，但仍咬牙坚持着，只为等待一个人影的出现。

　　直到他看到她拼命的往人群里挤，纵然还没顾得为他呐喊加油，但她只要往那里一站，这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他爆发了无穷的力量。

　　虽无声的呐喊加油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到，能够享受这份殊荣的，也只独有他一人。

　　最后，孙小舟得了第一名，被全班师生引为神迹，在欢呼雀跃之中，他的眼中也只有她一人。

　　爱情能够给予振奋人心的力量，在这股力量的支配下，孙小舟终于找到了通往她家的路口。

　　不过当他看到这个路口第一眼时，他被惊得如同深陷泥潭之中，难以拔脚再行。

　　因为他确信自己从没有来过这个路口，可是两旁高大的杨树林和郁葱的草木却是再也熟悉不过。

　　莫非是上辈子来过？今世再相逢。

　　俗话说近乡情更怯，而如今孙小舟算是“半个女婿”去见丈母娘，又怎能心中不七上八下的忐忐忑忑呢？

　　在这个漫长的暑假，他曾多次想要骑上自行车来看她，但内心的胆怯使他一次次望而却步。

　　若不是事已至此，他还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到此地。

　　“这个路口这么熟悉，就当是故地重游了。”

　　孙小舟狠心一跺脚，终于从黑黑的柏油路踏上了黄色的泥巴小路，虽是三步三顾，但他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道理，只得昂首挺胸的大阔步向前，向前，再向前。

　　走了约百十步，便进了小吴村，生人入村，不可避免的引来狼狗狺狺狂吠，使得孙小舟竟有一种做贼心虚之感。

　　迈过了几条小巷后，可见有村中人在屋檐之下躲雨闲谈，在看到孙小舟后，自然而然的指指点点，似在讨论这是谁家的孩子，要到哪里去。

　　他们的声音很大，大的可以说是肆无忌惮，这更令孙小舟脸红耳赤，心底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