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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叛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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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
林怀安确实设想过自己可能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但叛徒二字像柄淬毒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空茫的记忆，此刻的他还在病床上适应自己刚获得不久的身体，只有后背曾经的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
还正不知所措中，谢淮川清冷的声音给他判下死刑，将那些投影在光屏上的文字逐字解剖。
“林怀安，男，士兵编号2002。
6岁，获救，因父母双亡，收留于地下城孤儿院院。
13岁，征召至C国星火军校特种预备队学习。
15岁，于特种技能竞赛中获团队二等奖，个人一等奖。
17岁，毕业入伍服役于特种一队侦查队。同年签署星代计划。
18岁，参与第一次自卫战表现突出，任命为特种第一大队侦查队队长。”
林怀安数着自己的呼吸次数，试图在那些陌生的生平里找到些许共鸣——可六岁时孤儿院铁门前的合影，十五岁领奖台上高举的奖杯，十七岁入伍时雪亮的徽章，全都像看电影般虚幻。
谢淮川语气一转：“同年，在第一次异兽围剿战中出现重大错误......”
当听到这里时，林怀安的手指突然痉挛般蜷起。医疗舱的铁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在无意识挣扎。那些被叙述的惨烈结局本该令他痛彻心扉，此刻却只激起神经末梢的麻木震颤，仿佛在聆听某个素昧平生者的悼词。
“当时颠覆整场战局的爆炸是你们侦查队所在地点发生的，但你们整个侦查队只有你活了下来。”
所有能查的都查了个遍，没有证据证实林怀安背叛了基地，但事实的结果、围剿战失败的最终原因又全部指向了侦查队。
因为那场爆炸，导致森林东部战场的包围圈未能如预定计划顺利推进，异兽从突破口进行反攻，群拥而上，如同多米勒骨牌一样，一触即全线崩溃，彻底战败。
杜立新将军尸骨无存，特种一队遭受严重打击，突击队队长阵亡，所有队员死伤过半，特种二队除爆破队外全军覆灭。此外，被惹怒了的异兽还聚集在一起，形成一波小型兽潮，冲破了外城防线，一部分异兽从通风管道涌入地下城，造成部分居民伤亡。
这一败，浇灭了自卫战带来的胜利希望，摧毁了驱赶异兽渴望世界和平的里程碑。
居民们愤怒啊，基地军区愤怒啊，胜券在握的一场围剿战就这样莫名战败，堪称耻辱。
众人的怒气需要有出气筒，战后多方数据复盘，最终侦查队上了罪人榜。
但当时的侦查队除却林怀安外，其他人全部牺牲，尸骨未寒，而林怀安又受到了精神污染，关在医疗舱内毫无意识，完全无法审问。
自此，作为侦查队唯一的幸存者，在外人眼里生死不明的林怀安，成了罪人。
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静默的医疗舱里格外清晰。林怀安的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所以他活下来了就是罪过吗？”
谢淮川有些不忍，他是知道其中因果的，只是真的很不巧，偏偏是林怀安活了下来，偏偏只有他能够背上这口锅。
即使没有证据证明背叛，也没有证据证明没背叛。
陷入自证陷阱的人，就像掉进泥坑，挣扎越狠，陷得越深，最后反而被别人的质疑钉死在罪人榜上。
他还能再说什么呢，林怀安沉默了。
秦穆将十五个失去光芒的生命光标推到林怀安面前，那些光标上还沾染着血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散开来，意料之中的，上面的名字，是林怀安朝夕相处的队友，这些对于林怀安本该刻骨铭心的战友，此刻却像是博物馆展柜里的标本一般，陌生冰冷。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是林怀安本人的光标。
怀揣着一种莫名沉重的心情，他想伸手去触碰，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一直被禁锢在医疗舱内，未能获得他们的信任，自己最后可能连自由都不配拥有。
林怀安放弃挣扎，听着秦穆居高临下地发话。
秦穆的声音裹挟着某种沉痛的韵律：“他们全都不明不白地死在那场战斗中，现有的调查结果没法让他们安息，我们想跟你合作。”
林怀安嗤笑道：“合作？我能做什么？”
就这么个破身体，就自己这样孑然一身的人，有什么是他们可以利用的。
“不管林怀安是不是叛徒，你作为他的星代，就是一个彻底的变数，或许能引出我们无法发现的蛛丝马迹。”
看着林怀安犹豫的样子，秦穆叹了口气，白发已经染上了他的鬓角，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只是一个无辜的星代灵魂而已，初来乍到就要担负这么多东西，属实有些为难他。
“选择权在你，倘若你不想的话，我们会给你换个身份在后方生活，也会有人保障你的安全。”
林怀安确实在想事，只不过他想的并非与他们合作会有多艰难，而是在想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现在有着一个如同新生儿一样的身份，但却没有新生儿那样无忧无虑，世界给足了新生儿成长的时间能够逐渐适应世界，让其能够慢慢地锚定自己的目标为之奋斗。
但他来到这世界上是空白的，在华胥城尚且还有一只猫扯着他，陪伴着他，带着他从混沌到清醒。现如今，就连他的猫也被告知只是个虚幻的产物，而回到残酷现实的他还要被逼着面对如此抉择。
林怀安很想逃避，但又觉得自己不配。自己无法像从前那样那么轻松的直面自己的死亡，因为这具身体不属于他自己，这是林怀安用自己的灵魂换来的他作为星代灵魂生存的机会，就如同被召唤出来的灯神一样，有人对自己有需求，所以自己出现了，那怎么样也该满足他的愿望吧。
林怀安看着秦穆似要将那些光标收走的的动作，他向命运妥协了。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林怀安啊林怀安，你真可怜。
也不知道是在可怜谁，只听到最后他开口：“光标留下吧，我去给他们找真相。”
秦穆的手在光标上顿住，随后在他的示意下，一直禁锢着林怀安的铁铐自动打开。林怀安凝视着属于“自己”的那枚光标，金属表面倒映出的面容苍白如纸，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泛起浓重的铁锈味。
这具身体残留的战争创伤正在苏醒，可与之相关的记忆却像被格式化般了无痕迹。当自己指尖即将触碰到“林怀安”三个字时，他触电般缩回手——仿佛那个名字是团灼人的火焰，让他不敢触碰。
秦穆见目的达成倍感欣慰，像是没注意到刚刚林怀安的动作，他拍拍林怀安的肩膀，将光标装入档案袋递给林怀安：“我果然没看错你。”
林怀安心想：这就是领导的话术吗，见面这么短时间能看出什么，没看出来我是一条天然咸鱼吗？
秦穆拍人是有几分力气的，林怀安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光标，感受着隐隐作痛的肩膀......真糟糕，这身体这么虚弱，还要怎么给你们找真相。
像是知道林怀安内心所想一样，秦穆走后，谢淮川继续交代：“我们接下来三个月会对你进行复健，主要针对身体机能，大概能让你恢复到正常原来水平的百分之八十，但星代的副作用仍然存在，你未来在战场上要避免受伤，无论是物理层面的还是精神层面的。”
“未来你以林怀安的身份行走，你可以多了解了解他，秦将军已经提前把林怀安所有的东西放回宿舍了，到时候你回军区的时候就能够看到。”
林怀安颇有耐心地点头，他看谢淮川第一眼本以为这个人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却没成想居然比老妈子还能叨叨。
一大段交代过后，谢淮川仍未走人，看着他欲言又止，林怀安疑惑道：“谢医生还有事吗？”
“没了......”谢淮川快速走到门边，却又矛盾地在门边停下，看着门并没有回头，只是问道：“许子谦他......也没提到现实中有关的事吗？”
林怀安回想着关于许子谦的所有事：“没有，只是他一直很急很急，我也不知道他在急什么，就一直在那做武器。”
林怀安听到谢淮川轻笑一声，然后拉开门，一句话随着门扉关闭的风轻飘飘留下：“那还真是一点没变。”
地下的时间不分昼夜，时钟轮转才知道日子过得飞快，谢淮川提前把林怀安的旧智脑给捎了过来，想给人找点乐趣，避免林怀安在漫长痛苦且无聊至极的复健途中突然反悔。
这部智脑看起来饱经沧桑，听谢淮川说之前在围剿战中有过损坏所以导致数据全部丢失。
林怀安也试着用了用智脑，乐趣是一点没有，最多听听每日新闻。
“东大陆捷报：2076年2月15日15时，第二次异兽围剿战大捷！东部森林W区18座巢穴全数摧毁，深渊巨蚁族群覆灭。特种一队72小时闪电战创伤亡率新低，2074名战士以血筑墙，脊梁不断，星火永传！”
智脑在广播着突发新闻，林怀安刚结束一场训练，身上仍套着负重，正拿着一旁的水瓶补充水分，脸上的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途径正上下浮动的喉结流入衣领最后消失不见。
当汗水在战术背心下摆积成深色V字时，林怀安抓住衣角向上一掀。速干面料擦过下颌的瞬间，那道斜插在他背部腰椎处的疤痕暴露在训练馆顶灯下。
紧贴着腰线的护腰随着他训练强度的不断增强已经改良到了第七版，最大力度地保护了他曾受重创的脊背。
“战事一结束，军区那边秦将军就给你招呼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带你过去，这段时间护腰还是先戴着，后面每半个月记得来复查。”刚到训练馆的谢淮川正好听见了方才的新闻播报，他将医院食堂打包的盒饭递给林怀安。
“其实我觉得好多了，不用这么频繁复查吧。”林怀安席地而坐打开饭盒，味同嚼蜡地吃着，如果可以的话，他怕是再也不想踏进这医院半步，这复健的三个月，比华胥城还要无聊，简直让他度日如年。
谢淮川不跟他讨价还价：“这是配合星代计划的后续数据收集工作。”
“得得得，我来，你还有事吗？”林怀安将吃完的饭盒一收拾，开始送客。
谢淮川看了眼林怀安裸露在外的手臂，复健让这曾经因为瘫痪一年而瘦如细柴的手臂重生出肌肉线条，现在正因过度训练而微微发颤。“没什么，注意劳逸结合。”
谢淮川很识相地走人，林怀安仍盘腿坐在地上准备消消食再训练，智脑检测到他处于休息状态，便改新闻广播变为投影，现在正在直播军部的发布会。
光屏上，一个青年身着笔挺的军服站在聚光灯中向着镜头敬礼，智脑外放出的热烈掌声使得这冰冷空荡的训练馆也沾了些喜庆。画面中的青年眉型锋利五官立体，身材高挑匀称比谁都更适合穿上这身军装。
林怀安却在见他的眼睛时彻底出了神，那双眼睛宛如两汪幽邃的寒潭，湛蓝的色泽冷艳而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与疏离。眼眸狭长，线条冷峻，恰似寒夜中划过的流星，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跟他家猫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林怀安回忆着方才主持人的介绍，秦朔是么，等自己去军区了就去接触一下这人，不图别的，就冲这双眼睛。
夹带着自己一点小私心，林怀安在第二天去往军区的车上都有些小激动。
车从军区医院电梯口驶出，绕过一大圈的围墙以及一些零散的通风管道，他们开进军区，在一个小平房旁停下。
平房前的台阶上盘腿坐着一个人，乐呵呵地玩着智脑，见有车来了，立马关掉屏幕原地起身，还不忘自己的形象记着拍掉身上的灰。
谢淮川下了车，就见那人几步跑了过来，脚一立定给谢淮川敬了个礼。
“谢医生好，我是特种一队侦查队员王富贵，负责接应新队友。”
在后面下车的林怀安刚关上车门，就正好听到了王富贵的话。特种一队的侦查队啊，该说不说秦将军对自己是不是过于信任了，居然把自己安排到这个老本家里。
王富贵早在林怀安下车时就留意到了他，看着瘦瘦弱弱的一个人，穿着清爽朴素的黑T恤，看着不像是来入伍的，倒像是谁家小少爷来这旅游。
但腹诽归腹诽，王富贵知道自己不能以貌取人，便也颇为尊重地向林怀安敬礼：“这位就是林怀安吧？你好。”
林怀安礼貌地回以微笑，“你好。”
看着这个微笑，王富贵这个颜狗瞬间就被打动了。
他这么帅，刚刚怀疑他弱不禁风肯定是我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