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以木桑

9、6月4日 彩虹🌈

　　“夏天了呀。”
　　小葵闭着眼睛，她在听窗外的蝉鸣。
　　热浪侵袭进来，在这个并未开空调的房间里掀起了一场燥热。
　　远处靠墙的风扇卖力地摆头，卖力地吹风，吹出的风也是热的，但好在还是能将暑气驱散一点。

　　小葵已经几近吃不了任何东西了。
　　毒辣的阳光里，她坐在轮椅上，身上覆盖着一条薄毯。
　　小葵睁开了眼睛，似乎不满意于只能存在于阴暗中，她想要推着轮椅往前，却无法做到。
　　她想要走进阳光底下，却无法做到。

　　晓女士走进来，用沾湿的毛巾为她擦身。
　　父亲在厨房忙碌，为小葵煮粥，煮些她爱吃的东西。

　　小葵完全变了个人。她的眼睛发黄，皮肤也发黄。
　　她现在像是一棵枯树，折断了腰，仅仅还剩下两三片叶子留在枝头。

　　小葵出声喊母亲：“妈妈，我想吃药。”
　　持续性的疼痛将小葵折磨得不成样子。但小葵也仅仅是捏紧拳头，咬紧唇。她默不作声，就算身体痛到浑身发抖，她也不会再喊一声疼。

　　止疼药成为这段时间里小葵的救命稻草。
　　药代替了饭，成为小葵能够支撑下来的安慰。

　　等到药效开始发作，小葵身上的疼痛得到缓解，她才对晓女士讲：
　　“妈妈，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晓女士红着眼睛点头，她背过身，不忍看女儿如此受罪。
　　轮椅的滚轮往前走时，是无声的。

　　小葵和晓女士走在阳光里，走在炎热的街道上。
　　小葵没有说话，晓女士也没有说话。

　　小葵又闭上了眼睛，她在感受夏天，感受热。
　　她仅剩的觉知已经快要被疾病剥夺。小葵尽力地感受着世界，感受着她存在过的痕迹。

　　“妈妈，夏天真好啊。”小葵说。

　　周围蓬勃的生命喧嚣，高温使人发汗，使人无法拒绝那股仿佛想要将一切灼烧的力量。
　　晓女士一手举着伞，一手推着轮椅，她问小葵：“热不热幺幺，要不要回去？”
　　“妈妈热吗？妈觉得热，我们就回去。”小葵回答她。

　　汗珠滑过了晓女士的脸颊，在热风里，在伞下唯一的阴影中，晓女士强迫自己露出了笑容：“妈妈不热，幺幺想要走走，妈妈就陪着我们幺幺走走。”

　　晓女士将伞往前倾，让阴影更多地笼罩在小葵的身上。
　　而她站在暑气里，很快短袖的后背就被汗水浸湿了。

　　小葵睁开眼睛，她看见车辆飞驰而过，她看见路上的行人躲在伞下，躲在树下飞快地行走。
　　她轻声对晓女士讲：“走吧妈妈，我们回去。”

　　于是轮椅很快调转，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在一阵一阵的蝉鸣中，在不留情的太阳照耀下，小葵突然问母亲：
　　“妈妈，你生下我，你后悔吗？”

　　晓女士侧过脑袋，用脸颊去蹭肩膀，以此擦汗。
　　她微笑起来，伴着夏空，对小葵说：“怎么会后悔呢？妈妈生下小葵，完全就是上天给妈妈的礼物。”

　　“可是，可是小葵不能陪你太久了，小葵生病也成为了负担。”小葵的声音低下去，她很快接上母亲的话道。

　　晓女士眼前模糊了，她依旧保持着声音，故作轻松地说道：“难道我养大我的女儿，就是让她来陪伴我，让她来回报我的吗？”

　　“什么叫作负担哦，妈妈照顾自己的幺幺，是妈妈想这么做，而且我的小葵那么善良，那么美好，那么坚强，那么勇敢……”
　　晓女士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所以小葵就是老天给我的礼物，妈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晓女士推着轮椅的手没有停下，眼泪成为夏季的第一场雨，她的心碎了，隐藏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宣泄出来，晓女士哭得无法控制。

　　小葵的眼睛里也泛起了难过，她的手试图往上伸，想要去触摸母亲的手，却发现自己做不到，还是母亲主动将手伸过来，才让小葵握住了。

　　小葵说：“妈妈，对不起。”
　　“道歉做什么，我们幺幺没有做错任何事。”晓女士擦去眼泪，她想要装作淡定，却发现此时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她还是哭，又咬紧唇不愿让哭声散出。晓女士变得沉默，她推着小葵默默往前，在烦躁的热浪里，晓女士听见小葵轻轻地说：“妈妈，我想你和爸爸不要难过。我不过是先去经历这个过程，妈妈，能够成为你们的女儿，我感觉特别的幸福！我爱你们。”

　　小葵平静地说完，她的脸上现出了恬然的笑容。
　　“妈妈，请别为我的离开痛苦，我会到那边做菩萨，当仙子，我会护佑你和爸爸还有春雨的。以后如果遇到一些困难时就念念我，小葵一定会出现的，一定会保佑你们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小葵笑出了声，她用母亲的信仰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如果真的有神仙，那小葵去了那边一定也要试一试成仙。她要做爸爸妈妈和春雨的守护神，庇佑她们此生顺遂。

　　·
　　下午，春雨回来了。
　　在小葵再三请求之下，春雨还是给小葵带了一份甜甜冰回来。

　　春雨端着甜甜冰走到小葵面前时，她看见小葵的脸上现出了雀跃的神色。要不是因为生病，春雨想小葵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然后再蹦蹦跳跳地给她一个拥抱。

　　春雨蹲下身，她帮小葵打开了塑料盒，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冰沙，送到了小葵的嘴边。
　　“谢谢春雨。”小葵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嘴，吃下了那一小勺冰沙。

　　刺激到牙齿都会发酸的冰，掺杂着草莓味道的糖浆。小葵咽下去，由衷地感到满足。
　　可惜她已经吃不下太多，便只能一直回味甜甜冰渐渐融化在口腔中的味道。

　　她又张开嘴巴，试图让春雨再给她喂上一勺。
　　不过很快，身体便出现了急剧的反应，想要呕吐，生理性地出现了对于食物的厌恶。

　　这份甜甜冰，终究还是没能吃完。
　　小葵在众人的慌乱中仓皇结束了进食。

　　等到身体从不适中恢复过来一些，小葵已经坐到了床上。背后是晓女士给她拿来作为靠垫的两个枕头，身上是春雨给她盖上的绒毯。

　　小葵抱歉地看着身旁的春雨，说道：“对不起啊宝宝，你为我费心买回来的东西，我都没办法吃完。”

　　春雨温柔地看她，坐下来，然后抬起手臂为小葵别过了耳边的头发。
　　“傻瓜，等你好一些，你想吃什么，我还去给你买。”

　　小葵看着春雨，忽然又感到有点高兴：“说起来，我竟然没有掉头发变成光头耶！我得病的时候就在查，感觉头上如果光秃秃一片的话，我真的会一直哭。”

　　春雨很认真地听小葵说完，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不会的，小葵变成卤蛋，我也喜欢。”
　　“哈哈，春雨骗人。”小葵很开心地笑了一下，她侧过脑袋，看向了窗外，叹了口气：
　　“可惜生病了，夏天不能穿裙子给你看了。你说过的，我穿裙子特别好看！”

　　春雨看着她点头：“是的，很漂亮。”

　　春雨握住了小葵的手，那只手上已经只剩下骨头。肌肉萎缩了，手掌里的温度也很低。
　　春雨用双手将小葵冰凉的手掌握住，想要让小葵感受到一些温暖。

　　忽然，窗外有了雷声，然后一瞬闷热的晴天开始下雨。
　　夏季总是如此，变化无常，热浪在雨水中被洗涤，等待着第二日卷土重来。
　　在刷刷的雨声里，春雨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小葵想要什么礼物？”

　　“哦，对，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都忘记了。”小葵靠住枕头仰起头，她陷入了遐想，蓦地又笑了，“竟然还能过一次生日，好幸运。”

　　春雨听她说完，低下了脑袋。
　　她不愿意让小葵看到她此时的神色。

　　小葵继续说道：“没有了，不需要春雨再送我什么，有你，有爸妈陪着，这就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小葵侧过头，去看低下脑袋的春雨。她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手，反复摩挲，让小葵感到安心。
　　小葵没有再说话，她享受着这个时刻。

　　幸好剩下一些觉知，还能让小葵看见、听见、嗅见、触到。
　　她还能感知到周围人对她的偏爱，世界对她的关注。
　　幸好小葵还没有死去。

　　自私的贪念生出来，螃蟹一般展开了它的八条腿。
　　小葵贪婪地感受，贪婪地记住。终究在生命的尽头再也没有屈服于理性。
　　她没再赶走爱人，亲人。

　　可能真正当死亡接近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了孤单。
　　所以想要更自私一些，想要抓住这一双双温暖的手。
　　自私地吞下，让所谓爱的火花在心底燃烧得更久一点。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雨声渐熄，阳光重新穿透了云层。
　　一抹彩虹拉伸成弧，挂在了潮湿的窗外。

　　小葵先一步看见，她激动得忙出声喊：“春雨，春雨！有彩虹哎！”
　　春雨抬头转身去看，她听见小葵又说：“你说这是不是上天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哈哈，我真幸运。”

　　那一刻，春雨的鼻子一酸，没再回头看向小葵。
　　她默默地点头，用平静的声音回应：“我觉得是的。”

　　“老天也觉得今天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