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以木桑

2、2月18日 阴☁️

　　医院里总是有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白炽的灯照应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焦急、迷茫、彷徨、冷漠、痛苦。
　　这些不同的神色让春雨心慌。

　　她加快了脚步往住院部的病房走去。

　　等待是漫长的。
　　继上次小葵腹痛以后，已经过了三天。小葵办理了住院，这几天一直昏昏沉沉的。但好在疼痛被控制住，而今天，小葵的穿刺结果要出来了。

　　小葵缩在病床上，输液的一次性针管已经被拔掉。她用手指翻着手机屏幕。那双映照着屏幕光的眼睛里不断有眼泪流下来。

　　病房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小葵的那面灰暗，藏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很快病房的门被推开，买好午饭的春雨走进来，小葵急忙扭头，飞快地擦去泪水，她将手机倒扣塞到了枕头下。做完这些，小葵这才慢吞吞地低头转回身，小小声开口：“春雨我饿了。”

　　“嗯，我知道。”春雨笑起来，她走到小葵的床边，搬来小桌子，将买来的食物一一放好。
　　除了医生建议的饮食之外，她还买了一点别的，餐盒打开，热腾腾的蒸汽便飘了出来。
　　“我买了你昨天想吃的奶黄包，我们俩分吃一个，不吃多了。”

　　“嘿嘿，春雨最好了。”小葵接过春雨递过来的湿巾纸，擦过手，这才伸手拿住奶黄包，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春雨坐下来，坐到了床边，她看着始终低着头的小葵小口小口咬着，终于吃到了流心的奶黄馅。

　　“好吃。”小葵猛点头，一滴仓皇的眼泪也滴到了她托住包子的手背上。
　　小葵停下来，更低地低下了脑袋。

　　春雨将手掌伸过来，托住了小葵的脸颊。
　　她的手指为小葵擦去眼泪，她想要出声安慰小葵，却发现自己的心先乱了。

　　酝酿已久的一场大雨在春雨的心间落下。
　　电闪雷鸣，把一切的坦荡和粉饰都湮灭了。

　　春雨的指腹摩挲，她哽咽着，最终只能看着小葵静静地哭。
　　过了好久，小葵抬起了脑袋，她眼睛红红的，有些肿，她仍然拿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奶黄包。
　　小葵笑着，装作轻松地问春雨：“我会死吗？”

　　春雨不知道。
　　她心疼地站起身抱住了小葵。
　　当下能说的能做的，只有转移话题：“先吃些东西吧，冬天冷得快……不要去乱想，宝宝，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小葵嗯嗯着点头，她张开嘴巴，两三口将剩下的冷包子咽下去。
　　她擦去了眼边的晶莹，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始吃起饭来。小葵笑着，不断地呼气，调整着呼吸，就好像当作刚刚无事发生一般。

　　小葵将一次性筷子扳开，夹菜，炫了一口米饭。
　　等到食物咽下去，她才不好意思地小声对春雨讲：“春雨，我只是，有点害怕。”
　　“我会没事的对吗？”

　　“嗯，会没事的。”春雨摸摸小葵的脑袋，又顺着她漂亮的长发顺下手掌。
　　春雨红着眼睛低头看着吃饭的小葵，她也呼出一口气，然后坚定地说道：“小葵，不论怎么样，我们都一起面对。”

　　“好！”小葵肿着眼睛抬起头看她，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她忽然转了话题，再问春雨：“你刚刚是不是叫了我宝宝？你平时都不这样喊我！”

　　“能不能再喊一次！”小葵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瞬饱含起期待。
　　春雨也笑了，她拍拍小葵的脑袋，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她：“宝宝。”

　　“嘿嘿，我喜欢这个称呼。”

　　随后两人都沉默了。
　　小葵不再出声，她吃起了午饭。
　　春雨看着小葵开始吃饭，她背过身，开始收拾起小葵病床旁边的床头柜。
　　在小葵看不到的地方，春雨面上的笑容收敛了，透出了藏不住的担忧。

　　而小葵握住筷子的手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又停止了。小葵用余光往身边整理东西的春雨看了一眼，随后便继续吃起了自己的饭。

　　·
　　主治医生的诊室内。
　　医生看向小葵，露出了微笑：“你先去外面坐一会儿可以吗？我和你的朋友先聊一聊。”
　　小葵看着医生，自己却也笑起来反问道：“医生，是结果很糟糕吗？没关系的，不用顾及我，我能承受得住。”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春雨，似乎是在思考。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医生终于开口了。
　　“好的，我尊重你的意愿。”

　　医生将视线重新落到了电脑屏幕上。
　　她尽量用一种平和的状态说道：“情况确实不太好，你这边需要及时通知家属，后续的治疗我们医院会做合议评估，再与你这边协调。”

　　春雨没有说话，她的双手握紧成拳，听到医生说这话的同时，她的耳中嗡的一声之后，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嘴唇一瞬失去了血色，心也随之跌落了谷底，将她一切的幻想都击碎了。春雨就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小葵抢先一步。

　　“是癌症对吗？”小葵平静地看着医生，她说道。

　　医生也愣了一下，她点头，证实了小葵的猜想。
　　“是的，很遗憾，当前从你的临床表现结合穿刺活检结果来看，已经是晚期了。”
　　“我们这边初步给你两个方案，一是保守治疗，二是需要准备放化疗，需要长期办理住院了。”

　　小葵的神色黯淡了一点，她放在腿上的双手拧在了一起，现出用力的红紫。
　　一旁的春雨颤着手握住了她的手，小葵温柔地看向春雨，回以一个安慰的笑容。那双拧在一起的手随后分开，与春雨伸过来的手五指相扣。

　　她的声音欢快，又有些低沉，像是春天早晨不猛烈的风，她不像在讨论病情，而像是在讲某件常见的小事一样，小葵问医生：
　　“医生，那我还能活多久呢？”

　　医生看着她，看着这个如春天一般美好的孩子，心底也漫上些难受。
　　她尽可能克制着没有从眼中流露出怜悯，医生说道：“如果治疗反馈良好，可能能有12-18个月的存活期。”

　　“不过，孩子你要知道，这个病当下并没有完全对症的治疗办法，我不想隐瞒你，胰腺癌的生存几率是极低的。”

　　“嗯，我明白的，谢谢你医生，我会先与家人谈论一下，您就先给我开一些合适的药物吧。”
　　“好的。”医生不再看她，开始于键盘上敲下处方单，很快便对小葵说：“可以去一楼拿药了。”

　　“谢谢你医生。”小葵先站起来，然后春雨才懵懂地站起。
　　她像是丢了魂，明明自己也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但如何都控制不了身体，甚至没办法注意力集中地往前行走。

　　于是小葵牵住了春雨的手，走出诊室，拿药，最终牵着她走出了医院。
　　对春雨来说，那真是一段难熬的路啊。

　　明明只有十分钟，却让春雨抵触，如坠深渊。
　　而身边患病的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平静地面对着这一切。

　　春雨觉得小葵比自己勇敢太多，不只是现在，而是一直都是。
　　小葵才是真正包容她的那个人。

　　两人走到了医院的门口，紧连着康复中心的花园。
　　小葵一手提着药，一手拉着春雨，她思索着开口说道：“我们去走走吧。”
　　春雨看一眼小葵示意的花园，没有拒绝，然后便被小葵牵着，走入了花园中。

　　冬日实在是没有什么好风景。
　　衰败的植物簇拥在道路的两旁，石头拱门上的藤枯黄，没有一点生机。

　　春雨嘶哑着声音，她的喉咙里好像塞了一块石头，走了没几步，她大步上前抱住了小葵，她贴在小葵的肩膀处，轻声说：“要不要再去我们医院看看，我觉得……”

　　“哈哈，春雨。”小葵打断了她。
　　“你自己都是个医生，怎么还这样讲。”

　　小葵回抱住了春雨，只有在这一刻，在背对着春雨让她看不见自己的这一刻，小葵的眼中才流露出了悲伤与无力。

　　“你比我更清楚对不对，春雨，我活不久了。”她的声音里有了哽咽，但很快又被这个向来大大咧咧的人压下了情绪。

　　“我想想，从大学走到现在，真的好奇妙啊。”
　　“怎么就那么凑巧，你们医学部宿舍搬回了本校，又怎么那么凑巧让我们相遇了。”

　　小葵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她调侃道：“姐姐，你还记得我这样叫过你吗？”
　　小葵更紧地抱住了春雨。她的脸靠在了春雨的肩上，她闭上眼睛，嗅起春雨身上特有的、好闻的味道。

　　她说：“我特别喜欢我们在一起的时光，三年一眨眼就过了，真是好快好快……”
　　“春雨，我时常觉得自己好幸运，能遇到你，能和你相爱，你不知道当时我在小软件上刷到你的时候有多惊喜！”

　　她开起了玩笑，而背对她抱住她的人，却滑落了眼泪。

　　小葵睁开眼睛，在并不明媚的绿色里，她淡淡地出声说道：“春雨，我们分手吧。”
　　“不要！”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开口，春雨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春雨流着泪看着小葵，她说得急迫又坚定：“绝不可能！”

　　小葵看着她笑，她抬起手臂想要为自己的爱人擦去泪水。
　　可眼泪像滚落的流星，没有办法擦干净，“我会成为你的负担的。”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自由，要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绝对不可以被现实束缚。”

　　“你是现实吗？你束缚我了吗？”春雨哭着质问她，“生病了我们就治病，你要离开我，绝对不可能！”

　　“不行，不行。”
　　春雨终于还是将面前的小葵弄哭了。

　　小葵不想哭，她想笑，想像平时一样看向春雨。可是她再也做不到平静，她看见春雨哭，她的心便也跟着碎掉了。

　　小葵最终低下了头，不再去看春雨：“我们都还太年轻，不值得，这样为了我不值得春雨……”

　　“我说值得就是值得！”春雨伸出手，捏住了小葵的下巴，就要强制着去吻她，却被小葵躲开了，小葵转而抱住了春雨的脖子，又重新将身体与她靠在了一起。

　　她从来没有这样痛过，比身体上的疼痛还要痛过万分。
　　她强迫自己平息起呼吸，伴着眼泪，小葵将自己要讲的话讲出来：“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想治了。与其躺在病床上等死，我更想多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那我呢？”春雨抱着她问她。

　　“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但是我没有时间去完成了。”
　　“对不起，春雨，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