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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箭如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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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林后闪出匹夭矫灵巧的小矮马,马背上是个圆滚滚的小孩。只要小孩双腿轻轻一夹,矮马便奔腾如雷般在林间忽而纵高忽而纵低。
矮马后还串葫芦似的跟了一大群追得汗流浃背的宫人们。宫人们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个于马上急得大呼小叫。
“——世子殿下,您慢些!”“——世子殿下,小心树!”“——世子殿下、世子殿下!”
遇见华衍一行人,小孩忙一抓缰绳,响亮地大声道:“七皇叔!”
枣泥红的小矮马吧嗒吧嗒慢下步,华樊骄傲地勒马上前炫耀:“七皇叔,你送我的小马真好!他们谁都跟不上我。”说罢,又摇摇马镫旁盛得满满的箭筒,小世子眼巴巴仰脸看他,“不过,皇叔方才说看见这个方向有猎物。您有望见吗?”
华衍看了看远处吭哧吭哧抗着雪豹的孙米。心道坏了,甭管什么活物这一箭下去都咽气了。转念一想,他对孩子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望见了呀,皇叔一眼就望见了,想到阿樊会喜欢,皇叔立刻就抓下来想给你做礼物。”
他眼神示意孙米上前,滴溜起那只被吓得在空中蹬腿扑腾直打转的白兔放入怀中。
华衍不敢给孩子抱,怕畜生抓了他,就在马上弯下腰俯身过去,让华樊伸手摸摸兔子。男人莞尔而笑,哄道:“喜欢吗,就让它留在宫里和阿樊作伴好不好?”
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口中哇得惊呼,完全没听见华衍在说什么。只顾得伸小手一下一下摸兔子毛茸茸的耳朵。
宫人们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纷纷下马行礼,华衍将兔子递给其中一人。他拂了拂衣裳,不咸不淡叱了几句:“看好世子。都仔细着点。出了问题,你们自己先掂量掂量。”
众人伏于地上噤若寒蝉。
掸去了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发现华樊腰后还别了把精致小巧的金弓,华衍剑眉一挑,明知故问地高声道:“…咦,好漂亮的小弓。阿樊这把弓能不能给皇叔看看呀。”
小世子此刻的眼睛还恋恋不舍地停在兔子上。华樊乖乖应了,将腰上的弓解下来递给他。
华衍边拿在手里掂量把玩,边似笑非笑地用余光扫了梁曼一眼。他装模作样地对着弓连连赞叹:“啧。不错、不错。这把弓阿樊用得真好。”
梁曼当然明白他是在嘲笑她和小孩用得是一样的弓,还射不中东西。她懒得理会他,自顾自驱马走开。
迎面,却来了浩浩荡荡一众人马。
前头开道的是几位持箭的御前侍卫,人人于马上牵一只凶恶猎犬,龙骧虎步英姿勃勃、颇有雄壮之威,其后又有仪仗相随,宫人们擎起铺天盖日的猎猎皇旗。如云般连成一片的明黄旌旗槊动风霜概日凌云,其势更是好不威武。
仪仗正中,缓缓踏出一匹通体雪白威风凛凛的骏马。
白马身上马具马辔无不镶玉挂金,马额中心更是悬挂颗灿亮血红的宝石。马上的年轻帝王身姿挺逸出尘,谡谡如劲松下风。他着一身利落威严的绣金明黄猎装,腰身间紧束的铁铠在光下耀的灿眼。
王府众人纷纷下马行礼。景熙帝勒马徐行几步,朗声微笑:“好巧啊,阿衍。看来今日你的收获不少。”
七王于马上抱拳,笑盈盈回道:“皇兄过誉了,臣弟不过随便玩玩而已。”
梁曼不想与景熙帝行礼。一见他直冲而来,便皱眉调转马头回去队伍最后了。
皇帝恍然未觉梁曼的大不敬般,驭马缓步上前,众人紧随其后。之后景熙帝与七王并辔而行,二人不冷不热地一路交谈。
天子围猎大多是有政治目的的。其一是为了弘扬国力,其二便是为了模拟练兵试兵,趁机也好考较考较武官群臣。
昨天冬狩首日,众武官已在林苑内比过一轮了。景熙帝按许诺为博得头筹的几位武官赏赐了金帛,待晚间更是大摆流水宴席,烹制野味宴请群臣。
而至于圣上本人,大多只会在比试前放一箭意思意思,并不真猎什么。但为了确保陛下的这一箭闭着眼也能百发百中,当差的会专门将猎物赶到一个小包围圈里,其水分可谓相当之大。
待兄弟二人说话间,前头几只獒犬忽然兴奋地上蹿下跳,呲牙不住汪汪吠叫。
小世子华樊惊喜地直拍手:“猎物猎物!是有猎物来啦!”
华衍定睛看去。只见寒林凋敝处,枯败的丛丛哀草间闪出一只毛色如火的赤狐。畜生被远远几声獒凶狠的吠鸣惊吓到,此时正慌不择路地往山林更深处逃窜。
他下意识地抢先搭弓上箭。刚待出手,又停下了。
华衍放下硬弓,慢悠悠道:“臣弟犹记小时,少师少傅总言当年的六皇子敏而好学,颖悟绝伦。尤其言皇兄的骑射之能众皇子中无人能出其右…只是可惜,待臣弟入宗学时,皇兄早已离宫了。”
七王侧首睨了眼淡然自若的景熙帝,又看了看其后空荡荡别无一物的马队与自己身后满载猎物的人马。华衍将话题一转,笑嘻嘻道:“不知今日,臣弟可有机会一睹皇兄当年之风采?”
景熙帝并不答言,神色自如地策马悠悠前行。望着快要消失在山林尽头的那一抹火红,他勾唇微微一笑。
扬手,早有人恭恭敬敬将弓箭双手奉上。
带有玉扳指的修长手指反复摸索沉甸甸的长弓,华渊似有感怀地慨叹:“阿衍说的不错…寡人是有许多年不曾碰过弓了。”
语毕,男人在刹那间拈弓搭箭。
长弓满圆,箭矢直指遥遥的一点红。这双平日里清皎如玉般微微弯起的桃花眼此刻锋利如剑,景熙帝紧眯起眼,眸光凌冽寒气逼人。
此刻旁人才终于能确信他与华衍是货真价实的亲兄弟。两人眉宇间的那抹森寒锋芒果真是一般无二的危险。
——箭矢骤然飞出!
如流星赶月般,飞箭如电转瞬没入深林。林间传出一声细若游丝的轻响。
如此渺远的距离早已不能拿几丈几丈去衡量了,几近眼力众人也完全望不清箭矢落在哪。一箭射出后,景熙帝随手将弓箭抛还宫人。他气定神闲地勒马调转回头,神色从容地仿若完全不担心这一箭会失手。
许久后,策马前去的宫人遥遥大喊些什么。众人侧耳努力去听,才影影绰绰辨出对方在喊:“…中了,中了…尾巴、中了…”
待那人气吁吁地跑回,将只伤到尾巴尖的小狐狸奉给圣上。一旁的华衍攥紧马鞭,微笑着假惺惺恭维:“圣上英勇天纵,臣弟佩服。实在佩服!”
再看看那只可怜的狐狸。华衍恶声恶气道:“…如此毫发无损的完整皮毛,不如剥了皮做条围巾吧!”
景熙帝将抖抖索索缩成一团的漂亮赤狐怜爱地拿手轻抚,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给吓成这样了。这么小,也还是个孩子。”
说着忽然策马而去,托住狐狸几步转到队伍最尾。
众目睽睽之下,景熙帝将这只小玩意奉到一女子面前。华渊柔声道:“这只狐狸这么漂亮,寡人实在不忍伤它。如若不嫌,姑娘留下它作宠物吧。”
瑟缩的火红赤狐奉在自己眼前,其上是眉眼含笑的帝王。
梁曼一脸漠然。
众人屏气敛息。人群里,无数双眼睛或讶异或不解地齐齐望向她,无人出声。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片刻后,冷冷吐出一个字:“丑。”
说罢扬鞭前行,从景熙帝旁目不斜视地离开。
华衍积压在心口的那片沉郁豁然间烟消云散了。
七王周身都神清气爽起来。他满面春风地打马上前,万分歉意地向华渊拱一拱手:“皇兄勿怪皇兄勿怪!都怪臣弟把这女人宠坏了…回去我就好好教育教育她,怎可对皇兄如此无礼!”
说罢也不去看对方脸色,华衍纵马去追,口中装模作样大喝:“大胆!冒犯王上出言无状,你有几个头够砍的?快给本王滚回来!还有,御赐之物岂是你能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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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狩的第三日夜晚,众人齐聚皇帐之中。
这次宴席就没有群臣百官了。景熙帝道,这是家宴,并无旁人。因此席下坐着的也不过华衍华樊叔侄俩,捎带着还有梁曼一个外人而已。
小孩的屁股都和长钉了似的坐不住。小世子三口两口扒完饭,就不安分地坐在位上左扭右扭,眼睛望着华渊也不敢张口明说。
最后经景熙帝批准,他如愿以偿地牵着宫人的手兴高采烈跑出去了。
华衍又故作亲昵地揽住梁曼不断为她添菜夹菜。他端来一盅羹汤仔细吹了又吹。
男人含情脉脉地亲手喂到她嘴边,肉麻道:“这是拿水陆八珍与七味珍药熬得上好食膳,人喝了可最是滋补。来,娇娇儿。张口,啊——”
上首的景熙帝面色不动视若无睹。梁曼实在厌烦至极了:“华衍你能不能吃你自己的,我想吃自己有手!”
华衍顿时又起了火。他猛地拍桌而起,可扫了一眼上首的华渊,对方此刻正微笑地看着他,男人只得再次强压恼怒,硬生生咽下满腹火气佯作无事地讪笑:“哈哈,又让皇兄见笑了…”
此刻正好有人来报,厨子将华衍特意点的一道野味给做毁了。
七王殿下本就窝了满满一肚子火。闻言华衍唰得起身,狠狠踹开帐子出门咆哮去了。
梁曼无动于衷,继续闷头吃自己的。其后又有宫人撩开帐子上菜。
过了阵,面前渐渐投下道影子。
男人轻轻将一只青瓷碟在她面前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