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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余 ...


  •   永昌十七年冬,子时三刻 。

      京城林府。

      第一滴血溅上《女诫》扉页时,林知兰正在背《郑风·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稚嫩的童声戛然而止。

      院外传来甲胄碰撞声,母亲突然冲进书房,一把扯下墙上《兰亭序》墨宝。宣纸撕裂声里,林知兰看见母亲腕间翡翠镯磕在案角——那是父亲去年生辰送的,平日连沐浴都舍不得摘。

      “知兰,记住。”母亲颤抖的手将《诗经》塞进她怀中,书页间滑出把银色小剪,“去后院角门找周嬷嬷,就说……”

      “砰!”

      门闩断裂的声音如惊雷炸响。母亲最后推她的力道大得惊人,林知兰踉跄栽进书柜缝隙。透过雕花棂格,她看见雪亮刀光划过母亲颈间——

      血喷在父亲最爱的徽州砚台上,混着未干的墨汁,在青砖地上蜿蜒成诡异的紫黑色。

      “林氏通敌,诛九族——”

      穿玄色靴子的脚碾过《女诫》,沾血的纸页粘在靴底。

      林知兰死死咬住手背。

      血腥气灌满鼻腔,她想起今晨长姐还笑她背错韵脚,父亲用朱笔在《诗经》上批注“吾儿当如兰”。现在那支朱笔就滚在血泊里,笔尖狼毫散开像朵枯萎的花。

      “这里还有个小的!”

      柜门被暴力扯开的瞬间,有人从背后捂住她的嘴。林知瑶发间的桂花油香气袭来,长姐冰凉的手指在她掌心塞了块硬物。

      “去浙菀堂……找荷珠姐姐……”

      “林家…不能断后…为我们报仇…”

      温热的液体滴在林知兰后颈。她抬头,看见长姐心口透出的刀尖正往下滴血,那血珠落在她握着的杏仁糕上,把雪白的糖霜染成淡粉色。

      “跑!”

      林知瑶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推出窗外。八岁的孩子跌进雪堆,听见身后长姐的惨叫,听见青铜风铃被箭矢击碎的清响,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原来书中说的“切齿之恨”,是真的会切齿。

      京城的风雪真大,茫茫看不见尽头,只有男人们粗犷的喊叫和雾间朦朦的火光。

      浙菀堂。

      冻僵的手叩响朱门。

      宋荷珠赤脚踩进雪堆的瞬间,寒意锥心刺骨。待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裹着素麻布的小人儿,发间结满冰凌,怀中死死抱着一本书。

      “孩子?”她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对方肩膀,麻布突然滑落——

      露出里面早已被血浸透的杏色襦裙。

      那孩子猛地抬头。

      宋荷珠呼吸一滞。

      分明是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睛却像两口吞尽月光的古井,黑得瘆人。更惊心的是她嘴角的血痂,分明是自己咬出来的。

      “周嬷嬷……死了。”孩子开口,声音嘶哑如老妪,“长姐说,找荷珠姐姐。”

      一阵狂风掀开《诗经》残页。

      宋荷珠瞳孔骤缩——夹在《柏舟》篇里的,是半块被血泡发的杏仁糕,糕体上还粘着几丝桂花碎。她突然想起三日前,林府大小姐林知瑶送来的信笺,末尾还玩笑般写着:“舍妹嗜甜,下次多带些杏仁糕。”

      “知兰?”她颤声唤道。

      孩子没应声,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粒子簌簌落下,像场微型雪崩。

      宋荷珠突然扯断腰间玉佩系绳,将暖玉塞进她掌心:“握紧。”又解下狐裘裹住这孩子,当触及她冰棍般的脚踝时,倒抽一口冷气——

      绣鞋早被血浸透,脚底密密麻麻全是水泡和割伤。

      “能走吗?”

      林知兰摇头。
      雪夜寂然,唯闻更漏。

      宋荷珠突然将人打横抱起。林知兰轻得像片枯叶,骨头却硌得人生疼。

      “好孩子。”她踏着积雪往内院走,声音比羽毛还软,臂弯却稳如磐石。

      怀中的小身躯终于一颤。

      檐下灯笼“啪”地熄灭,最后一丝暖光映亮林知兰脏污的小脸

      两行泪痕如刀刻,在血污中冲出两道白雪的沟壑。

      宋荷珠的寝阁地龙烧得极旺,却怎么也暖不热怀中这具小身子。

      她将林知兰放在软榻上时,孩子的指尖仍死死抠着《诗经》的书脊,指节泛着青白色,像是长在了书册上。

      “松手,好孩子。”宋荷珠轻声哄着,温热的手掌覆上那双冻僵的小手,“书不会丢,我保证。”

      林知兰的眼珠动了动,终于松开手。

      书页散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柏舟》篇——「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字迹已被染得模糊不清。

      宋荷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转身取来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林知兰脸上的血污。孩子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布,唯有在帕子触及脖颈时猛地一缩——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刀痕,已经结痂,却仍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疼吗?”宋荷珠的声音比帕子还软。

      林知兰摇头,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会送我走吗?”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是八岁孩子不该有的警惕与绝望。

      宋荷珠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攥了一把。

      她反握住那只小手,将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从今日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林知兰怔怔地望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窗外风雪呼啸,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突然,一声极轻的“咕噜”声从林知兰的肚子里传来。

      宋荷珠笑了。

      “饿了?”她起身走向红木食盒,“正巧,我这里有……”

      食盒打开的瞬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块杏仁糕——是林知瑶三日前送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林知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糕点,小小的身子开始发抖。

      宋荷珠立刻合上食盒。

      “不,不是这个。”她快步走到柜前,翻出一包蜜饯,“来,尝尝这个。”

      林知兰没有接。

      她的目光仍黏在那个食盒上,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呜咽。

      宋荷珠突然明白了。

      她跪下来,平视着林知兰的眼睛:“记住,你长姐希望你活着。”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紧闭的闸门。

      林知兰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诗经》上,晕开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

      宋荷珠将她搂入怀中,感受到那具小身子剧烈的颤抖。

      “哭吧,”她轻抚着林知兰的后背,“这里很安全。”

      窗外,风雪渐歇。
      宋荷珠轻轻放下怀中终于睡去的孩子。林知兰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在烛光下像细碎的琉璃。她蜷缩在锦被里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八岁孩童该有的稚气。

      窗外透进一缕微弱的晨光,落在床头的《诗经》上——那是宋荷珠连夜手抄的新本,扉页题着「赠知兰」,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

      她伸手想抚平孩子紧蹙的眉头,却在触及的瞬间被抓住了手指。

      “荷珠姐姐。”林知兰在梦中呓语,声音细若蚊呐,“我会背《野有蔓草》了……”

      宋荷珠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想起三日前,那个明媚的午后。林知瑶倚在浙菀堂的海棠树下,笑着说:“舍妹背诗总漏字,荷珠姐姐多担待。”

      而今海棠覆雪,故人长绝。

      “睡吧。”她将琥珀药丸化入安神香,轻抚孩子的额发,“明日教你新的诗。”

      炉中的香灰突然爆出一颗火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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