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神》詈忧

2、今夕何年

　　酒坛“咔擦”一声砸在了青石阶上碎成了几片，坛中酒洒了一地，泼在地上，落进积水中，浇湿了好大一片地方。石阶斑驳，篱上枯藤，露水清凉，竹叶簌簌，混着清脆的碎裂声有些刺耳，墙瓦红苔，甘醇的酒香像是要钻入砖缝，和里面的泥瓦融成一体，蛇妖不禁握紧了的空空的手。

　　他挑起一双狭长锋利的眼睛盯着面前打翻了自己酒坛的小东西，心想这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傻子，刚醒来不由分说给他来了一脚，踹完就缩在一边，也不说话。这小瞎子是他在祭坛后的墓中发现的，他取完酒本打算抄个近道，没想到在一片墓碑中看到一口未下葬的棺椁，旁边堆着的碎土还没来得及将棺椁埋葬，棺椁无盖，里面就躺了这么一个长了一对角的少年，少年面色苍白，却还有呼吸。他见少年是个半妖，就好心带回了自己住的院子。但离了那口棺不久之后，少年身上属于半妖的气息连带着那一对角都就消失了，竟连他都辨不出这少年是人是妖。蛇妖叹了口气，管他是什么东西，既然不是半妖，这小瞎子也不归他管了，只是好不容易酿的百妖醉被打了一坛……于是拍拍衣服上的脚印，摆动尾巴准备把他拎出去。

　　檐角风铃轻晃，一缕晨光划过那少年暗淡的双眼，落在石阶上，恍若水纹。“看……看不见……娘不见了……娘不见了……”少年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束光赶出去似的，黑色的瞳仁不动，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袍。一抓上去，少年就知道，这妖穿的是岁祭祭服，瞪大了自己早就看不见的双眼：“你！你见过我娘吗！她叫阿瓦！她有名姓的！她……她也穿的这身衣服！你见过她吗！”蛇妖抽了抽嘴角，原来这小瞎子不傻呀……“……不曾见过，你既不是半妖族，就赶快离开此处吧。”说着就要拽出自己的衣摆，没想到这少年却拽的更紧了，蛇妖无语，无奈这件祭服是新的，还不能把衣摆扯给他……缩在一边的少年突然跳起来，双腿挂在他腰上，抱住他的脸就摸。蛇妖被吓了一跳，蛇尾悬到那少年颈间，却猝不及防的对上少年散了瞳孔的眼睛，手上一松，另一坛酒也砸在了地上。

　　“你……这是做……嗯什么……”来不及心疼打翻的酒，蛇妖就被他揉的五官扭曲，脸上用油彩画的面纹也糊成了一坨一坨的，。“祭服……他们都穿的……村里人都认识娘……都认识阿瓦……”……谁管你认不认识！这小东西胆子也太大了，要是他抱的是别的妖，估计脑袋都已经被掀了！少年的手不大，手指也不长，细细抚过蛇妖的眉骨，眼眶，鼻梁，再到嘴唇。小瞎子瞎的时间久了，靠摸骨也能知道对方的样貌，眉骨突出，眼尾上挑，眯着眼，鼻梁不算挺拔，但也不算普通……少年突然从他身上跳下来，空山新雨，地上积水一潭又一潭，扑通一声，少年膝盖坠地，溅起一片水花。

　　“大人！请……请您救救我娘！”那蛇妖脸上的油彩糊成一片，本来挺俊的脸上红的红黑的黑，都看不出原本不的样貌了。“哦？那你……想让我怎么救，你，娘？”这句话说的颇为咬牙切齿，他看了看院子地上的两堆碎酒坛，眯起了眼睛，薄唇笑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如果忽略他随时要抽谁一巴掌的蛇尾，看起来简直是温柔得不得了。

　　少年向他重重的磕了几个头，溅起的水花洇湿了他额前的长发：“大……大人，陬邑虽不是半妖族，但也随族人信奉您为神祇，十四年以来未曾缺席过岁祭，请您……请您救救我娘……”蛇妖抱臂，摩挲着祭服上的细小的暗纹，表情变幻莫测：“其一，你不是半妖，我不干预外族人与妖的天命，天道如此，怎敢相违。恕我无能为力。”陬邑正要张嘴说话，蛇妖一笑，一把捏住他的脸：“其二，就算你信了月神，往前看十四年间的岁祭，我都未曾见过你，怎的拜了主神十四年，要是主神吃过你的供奉还好说……”陬邑一愣，随即问到：“今夕何年？”

　　蛇妖：“……不知。”

　　陬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