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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指挥使——”

      陕疾推门而入,锦衣卫指挥使宋与春赤裸着上身,背上血淋淋的皮肉外翻,是鞭笞的新伤。

      “何故慌张。”宋与春并不惊讶,随手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裳,虚拢在肩上。

      陕疾满腔怒火地冲进来,可他看到宋与春的伤的一瞬,猛怔在原地半晌,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宋与春瞥他一眼,不用问也知道陕疾心里在想些什么。

      陕疾是国公嫡子,母亲受封诰命,姨母是贵妃,他自幼长在京都,受多方照拂,和二皇子私下也以兄弟相称,前二十年算得上是顺风顺水。

      入锦衣卫不久,遇上如此大案,正是施展拳脚之时,却又不得不草草结案,哪里会甘心。

      陕疾望着宋与春身上的伤,紧了紧拳:“这里面分明有鬼,科举是举国瞩目的要事,皇上怎能忠奸不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盖过去......”

      宋与春早就习惯了陕疾的口无遮拦,不过这次,他听到陕疾后半段话时皱起了眉,那不怒自威的目光淡淡扫了过去,止住了陕疾后面的话:

      “你审了两个昼夜,审出什么了?”

      陕疾极力争辩:“办案总需要时间,原先锦衣卫不是没有先抓人再请旨的先例,皇上从来都是默许,沈子翰胡言乱语,串通御史弹劾锦衣卫,他心里分明有鬼!”

      宋与春抬了抬手,垂下目光:“礼部科举舞弊案,主事柳会认罪伏法,但在临死前留下遗书一封,言自己是受内阁首辅王成仁指使。”

      王成仁是陕疾的启蒙先生,是他最敬重的世伯,陕疾猛地一怔,旋即矢口否认:“这不可能!”

      宋与春淡淡地看过来:“为什么不可能?你是锦衣卫千户,断案不能以私交为证据。内阁首辅及三品大员都涉事其中,柳会遗书已被锦衣卫截下送去宫中,此事少有人知。宫中已经降了圣旨,此事盖棺定论,不必再查,把诏狱里那些礼部官员都放了。”

      陕疾震惊地看着宋与春,不肯点头:“审案子需要时间,再给我些时间,我可以......”

      宋与春望着他,出声打断:“一无所获,就是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不能因一人所思就攀扯无罪之人。”

      “这才是皇上倚重锦衣卫的缘由。”宋与春望着心有不甘的陕疾,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

      “没有旨意,我关押了礼部官员,弹劾的奏折在御前摆满了,皇上压了一日,是我辜负皇上的信任,这刑罚,是我该受的。”

      陕疾咬紧牙关,不甘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宋与春望着陕疾嫉恶如仇的模样,拍拍陕疾的肩膀,意味深长道:“这件事就此打住,眼下却有件更要紧的差事,只能是你去办......”

      -

      靳访踏出诏狱大门时,夕阳迟暮,送他出来的锦衣卫百户给他递上一件衣裳,初春的傍晚,风里还浸着寒。

      百户叫吴三,他扶着靳访下了台阶,碎碎念道:“幸好幸好,你姐夫提前跟打板子的兄弟打了招呼,要不然指不定打成什么样了,你点子也太背了,怎么就被这xiao阎王给盯上了......”

      靳访笑了笑,垂首看台阶:“谁知道呢......许是撞上新官上任,被拿来立威了。”

      吴三愁眉苦脸,长吁短叹:“为了原先分到这陕小公子手底下当差,我还使了银子,想着不说飞黄腾达,也能混出些脸面。谁知道又是个铁面无情的宋阎王,高高在上惯了,想一出是一出,简直不把我们下面跑腿当差的当人看,这些日子哟——诶,良兄来了——”

      吴三正埋怨着,见对面走来一人,忙搀扶着靳访走上前去:“良兄......”

      来人是靳访的姐夫,名叫过维良,入锦衣卫多年,现任着百户,刚卸了差事腰牌,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匆匆赶来,迎面就看到了满身是血的靳访。

      “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过维良心头一酸,连忙小心从吴三肩上搀过靳访的手臂。

      靳访笑着摇摇头:“不妨事,多亏了三哥仁义,内外打点,只是看着严重,养几日就好了,待我好全,还要去谢过三哥相护之恩。”

      吴三平日里不起眼,不受重用,冷言冷语听得多,猛地听了靳访这几句话,心里受用,面上又不好意思显露。

      他摆摆手,心里舒坦,挠头笑道:“良兄平日里对我们多有照顾,都是自家兄弟,谢什么!见外!天不早了,快回家去吧,进来这几天,家里人都急坏了。”

      靳访轻推开过维良的手,他一瘸一拐地拉着吴三到一旁,不顾吴三推辞,好说歹说塞了一包银子,哄得吴三喜笑颜开,这才告了辞,被过维良架着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过维良看着靳访的伤,一路上叹气不止:“平日好事轮不上,偏遇上科举这样的案子,陕千户也是,这么大的案子能和你有什么干系,硬是把人打成这般模样,这要是让你姐姐看见......”

      过维良叹道:“所幸,宫里有旨意,这事算到头了。”

      靳访拢紧衣裳,途径转角,他目光斜掠过远处的诏狱,一抹压抑的鸦青色身影从他眼底一闪而过,靳访恍若没看见,他背对着诏狱门外那锐利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往家的方向前行。

      入了巷道,诏狱的高墙青砖被远抛身后,靳访才微不可察地舒出一口气,他眼前是逼仄狭小的巷道,脑海中却闪过阴暗潮湿的诏狱里,那坚毅固执的身影。

      陕疾那双未受过磋磨,凌厉锋利的眉眼在靳访脑海中一寸寸勾勒出。

      新任的锦衣卫千户,丰神俊逸、家世显赫、不恤人情、做事情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尽是不知疾苦肆意妄为的世家公子做派。

      但这样娇生惯养,不曾受过半分委屈的公子哥——

      靳访垂眸,扯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倒还算得上良心未泯。

      过维良戳他肩膀:“想什么呢?还笑得出来?”

      靳访摇摇头,二人七转八绕地进了狭窄的小巷,靳访的姐姐靳荣已经在门口等了多时,一见靳访,眼泪直打转。

      靳访宽慰着姐姐,把受的刑罚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靳荣来不及深问,只等郎中来看过,她哄睡了孩子,趁着夜色去了靳访的卧房。

      靳访披着衣裳,倚靠在床头,借着一盏烛光,认真地读着过维良带回来的文章。

      靳荣走来给他掖了被,坐在床边,看着他胸口渗出血迹的纱布,背过身拭了拭眼角的泪,忍着声音的颤抖:“方才你维良哥在,我没多问你,你跟姐姐说实话,你被带去诏狱,是不是和那饼铺的事儿有关?”

      靳访将书合上,他看向姐姐发红的眼眶,沉默须臾,轻拍拍靳荣的手背,只说:“我没大碍,不要紧的。”

      靳荣偏过脸,懊悔道:“你不肯说,那就是了,都是我不好,偏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靳访他们住的偏,平日里靳访去点卯,都要走上小半个时辰,也正因此,这里酒楼客栈要价都不高,有许多进京赶考的举子,都爱聚在这一带候考。

      靳荣经营着酱肉的生意,跟周边的铺子多少有些往来,就在几日前,靳荣偶然发现街角的饼铺,那位跋扈高调的老板娘携着金银细软,一声不吭地抱着一双儿女回乡下老家去了。

      她们走得不声不响,又像是精心设计好的,若不是靳荣事事留心,又恰巧撞见她上了马车,街坊邻里的竟没人发觉他们一家几乎搬空。

      靳荣深吸一口气,小心问:“听说,那些中毒的举子,都是买了街角饼铺的干粮?”

      靳访点点头,他握着书卷,轻轻敲着虎口:“阿姐,这件事还有旁人知晓吗?”

      “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他们一家带着那么多金银细软悄然离京,总没有什么好事,你维良哥性情耿直不知变通,我怕徒惹事端,就没告诉他......”

      靳荣说着,目光落在了靳访的手腕上,卷起的半截衣袖下,纵横交错的鞭伤触目惊心,靳荣自责地垂下眸,心如刀绞:

      “就是进了诏狱,也总该讲个道理,怎么能无凭无据把人打成这样,都说那陕千户仗着家世好,目中无人,桀骜跋扈,真是半分不差,怕又是一个昏碌无能的草包,好在你维良哥不在他手下当差,你也被放了出来,往后这种人最好见都不要见......”

      靳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他把书卷搁在枕边,靳荣怕耽误他休息,端了热茶放在床边,就离开了内室。

      靳访等她走远,阖目靠坐半晌,才又重新翻开书卷,指尖缓缓从边缘处挪开,露出一个工整利落的名字。

      陕疾。

      其实,他原本不必偏在那时为朱洛华添蜡,惹得锦衣卫注意,也不必死鸭子嘴硬地撑着一口气,在诏狱里软硬不吃,激着陕疾把精力和怒火都放在他的身上。

      只是——

      靳访沉默片刻,注视着书角陕疾的名字,无声地叹了口气。

      须臾,他把书放在枕下,吹了灯,阖衣却无眠。

      窗外疾风骤起,墨泼般的雨点毫无顾忌地敲砸着陈旧的窗棂,似乎要穿过窗棂的缝隙,窥见卧房内的一捧摇晃的微光。

      陕疾坚毅冷峻的侧脸一遍遍在靳访脑海中闪过,他却明白,看似被强压下的科举案,已经在平静的水面下掀起了波澜,假以时日,便又是一场排山倒海的风浪。

      而他和陕疾,怕是很快就又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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