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极北之北》枕易

2、第二封来信 追寻

　　第二封来信

　　这几天，他的身体似在恢复，可以让我陪着在城区里逛逛，我们说笑着，缓步走过那些时日的太阳和月亮，只是我们都清楚，这只是回光返照，他已是远去的飞星，偏离了我的轨道。

　　??“在云梦与你相识的那些时日，好像天气也如此灼热。”他突然对我说。

　　??我依旧为他扇着风，“你记错了，那时云梦很冷，神山的朔风南下，带来百年难遇的暴雪。而我……”

　　??“这我记得，你来到那里，带来物资，药物，为那些遭遇风寒之人治病。”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他们说你是'神医'。”

　　??“他们大半辈子活在旧朝几百年都不会在意的地方，什么都缺。”我答道，“被神台派到那里去布道，有我的一份心意，并不全是控制和利用。至于获得他们的信仰，并不是我能幸享有的。”

　　??“并不全是，楚荧。”他有些难过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你知道我最初没有名字吗？我只被称为'影子'。就是在那我给了自己一个名字。”

　　??那时，天气渐暖，而村子里最后两位病人还不见好转，药物已经耗尽，我只能请求村民去寻找那些在云梦地区极为稀缺的药草，治疗风寒应该用温聚草熬煮汤剂，但村民所能带来的温聚草屈指可数。

　　??“如果可以，放弃我吧。”

　　??七十多岁的老村令，形体枯瘦，脸色惨白与潮红并存，气息惙然。

　　??他说，他来到这里已有三十年光景，四十多岁正是他壮心不已的年纪，但是最初这里的十几户人家都蜗居在各自的海草房中，每日的生计都来源于人们划着破旧的船前往海上捕捉到的海鲜，他们曾尝试种地，但云梦边地的土地贫瘠，作物比人更短寿，他的雄心折戟沉沙。

　　??他一筹莫展，可却有一个陌生人在这时找到他，给了他几袋种子和粮食，并让他说服村民迁往十余里外的大湖旁。那些顽强的种子在那里奇迹般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第一个秋天，他们不再有人因饥饿消融在云梦明媚而残酷的夏季。

　　??那个青年穿着打扮并不像云梦人。他告诉村长，这是神明的旨意，温饱解决之后，要建造一所神寺，神才会继续保佑此地。

　　??我才明白，这是神台在此处的布局。

　　??老村令说他终于在第二次灭顶之灾时等到了神之赐福的再次来临，作为对于神的回报，是时候该把生命让渡给别人了。

　　??他在当天夜里死去。

　　??而另一个病人，就是枕南。

　　??他应是从神山南下后，被暴风雪困在那里，不慎得了风寒。

　　??等他退烧的那几天，我常常行走在湖边，冰天雪寒消融于春水长波，老村长就是在一个暖天被沉葬于此，那天湖边站满了人，人们在泪水中目送他苍老而渺小的身躯随着那块石头缓缓沉向水底，直到最后一道涟漪也消失在湖的远处。

　　??湖边矗立着那座建造了十余年的神寺，它是传统的木质结构，宛如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静静地伫立在时光的长河之中。岁月在它的身上刻下了斑驳的痕迹，每一道裂痕都仿佛在低语着过往的故事。寺庙的屋檐已经略显残旧，青瓦间夹杂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信仰在时间风沙里轻轻走过的脚步。它与很多地方的神寺风格都不大相同。寺中没有供奉神位，而香火不绝。神台的确放逐了他们的信仰，而在绝境之中，无形的坚定的信仰已经生长在他们的心里。

　　??或许与他们再见时，已是圣战，只是那些鲜血淋漓的面容中有没有当初我从死神手中夺走的人们，已被我选择性遗忘。

　　??湖上雾起，云水蒸腾，湖风轻拂，连久日不见的太阳也被笼罩，让我想起了圣地的春天，并无可避免地念起我曾在一本古书上读到的古东方诗。

　　??“遥想故园春色好，楚云荧火更朦胧。”

　　??很多村民都问过我的名字，我想，影子不再是影子，我就叫这个名字好了。

　　??回到村中，枕南已经苏醒，清秀的面庞上带着大病初愈的疲倦，但那双眼睛已经开始清明，我问他，你感觉好点了吗？少年轻声说他已经好了，眼里带着真挚的感激。我盯着他散落在榻上的银发，心中失神。

　　??

　　??“所以，我们一起南下前往全州时，我才能毫不犹豫地对你说，我叫楚荧。”我抬手抹去了他头上的汗珠。

　　??“当时我并不知道你是神台之人啊，恩公。”他回忆说，“你说我身子尚在恢复，最好跟着你一起走，就把我拐走了。”

　　??“我可没想到你真的跟我走啊……”我有些怠恼，“其实我是看你这个人十分可疑，想着观察一下你。毕竟你一个海族小少年，不远千里跑到云梦去，实在太不合理。”

　　??“不是说过了么？神台与海族有了合作，我身为海族新生一代的翘楚，要通过二号通道去圣地接受你们的知识。”他得意洋洋，与当初那个十八岁大病初愈的少年的锋芒在一瞬间仿佛重合了。

　　??“你定是看我气度不凡……”

　　??“又来了，好好好，你最清高，你最有气质了，一路上我行医挣钱养活两个人，还要抽空记录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替神台到处办事，你倒是清闲，没事拉着我大谈什么扎琳裘和布洛妮娅五行诗，文艺，实在是太文艺了。”

　　??他并不生气，“这不一定，毕竟我路上不是还卖过艺么？想当初，本人翩翩一舞，咱俩几个月不用你去辛苦治病，逛遍三州，享尽南方美食?”

　　??这我倒是承认。

　　??少年翩若惊鸿，风华无尽，画堂歌舞之地，众人纷纷侧目。

　　??“我还没说你呢，一挣到钱两就想着胡吃海喝。”

　　??“胡吃海喝？”

　　??“你爱食全州的桃花酥和李兽肉，每三天必吃一顿。”他似乎来了劲，从床上直起身来，“还有那里的桂花酒，你天天喝又不醉，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少来，买的东西哪样不是我俩一起吃。”我把他推回床上。

　　??桂花酒的确好喝，只不过枕南酒量少得可怜，我只好忍痛把他的那份也喝掉。我对于花做的食物格外痴迷，格外喜欢桃花酥的淡淡清香以及桂花酒的那份甜蜜。

　　??在那之前，我一直认为活着带给我的甜不及二两桂花酿。

　　??我太孤独了，所以从心里希望有一个人陪我，这个人绝不该是神台之人，我选择了枕南。事实与我所愿，在那三年里，我是开心的，那些快乐已同南疆的混乱以及神台复仇的漫长与悲惨一刀两断了，我现在只想找回那些不再让我迟钝的纯洁的快意。

　　??和他一起，即使他的死亡快要降临。

　　??

　　??“我记得我们在全州那块呆了很久很久，有两三年吧，然后就继续南下，去南疆州了。”他看着我。

　　??那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年岁。他带着倦意说，有一个你这样好的朋友在身边。

　　??对于我来说，那些岁月是幸运。

　　??今日画堂歌舞地，明日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