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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狱 我的记忆库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一个世纪,苏木是被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冻醒的。

      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灵魂深处的空洞感,像被冰水浸透,又被生生撕裂。

      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有些剥落的涂料,是他曾经无数次醒来时看到的景象,可现在,这熟悉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滤镜。

      空气里还残留着玉米排骨汤的淡淡香气,却像最恶毒的嘲讽,提醒着他,那个会说“我们家苏木越来越能干了”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觉得整个身体都僵硬了,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他维持着那个跪倒在地的姿势,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然后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歪倒在地,就那么躺着。

      手机屏幕碎裂的残骸还在不远处,像一只死去的甲虫。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烙在他的脑子里:身中十余刀,当场死亡。

      死亡。陈清远。当场。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片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去处理那些冰冷的手续,怎么在陈清远父母留下的墓地前站着,看着那个名字被刻在冰冷的石头上。

      他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做着一切,感受不到悲伤,也感受不到痛苦。

      只是空,无边无际的空。

      他回到了那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公寓。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陈清远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书桌上没看完的书,阳台上他养的那盆绿萝,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他的气息,他的痕迹。

      这些痕迹,曾经是苏木最珍视的宝藏,现在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灵魂。

      他开始失眠。彻夜彻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不知名的虫鸣,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着他们在一起的画面。

      大学校园里第一次尴尬的表白,陈清远红着脸,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他们第一次牵手,掌心传来他温暖的温度;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总是把苏木搂在怀里;厨房里他笨拙地尝试新菜,把盐当成了糖;生日那天,他端着那个歪扭的蛋糕,眼睛里闪着星星说要去北极看极光……

      那些曾经甜蜜得发腻的回忆,现在都变成了淬了毒的箭,狠狠地射向苏木的心脏。

      他开始做梦。

      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快乐的场景就会在他脑海里活过来。

      梦里的陈清远是那么真实,有温度,有笑容,会揉他的头发,会亲他的额头,会用那种苏木最熟悉的、带着笑意的低沉声音叫他的名字。

      梦里他们还在规划未来,讨论要养一只什么样的狗,要去哪里旅游,甚至连老房子要怎么装修都想好了,梦里一切都那么好,好得像另一个平行世界。

      可每一次,他都会在陈清远的怀里惊醒,醒来面对的,却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枕头上冰凉的湿意。

      他意识到自己哭了,在梦里,或者在半梦半醒之间,但醒了,眼泪就干了,只剩下那种无法言喻的绝望。

      食欲彻底消失了。

      他对着满桌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强迫自己吃下去,也会很快吐出来。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双颊凹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试图振作过,去图书馆,去上课,试图融入人群。

      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别人的欢声笑语,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嗡鸣,他感觉自己像个幽灵,游荡在人间,却不属于这里。

      那种思念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地困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想他,想得快疯了。

      想念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怀抱,想念他身上阳光和皂角混杂的味道,想念他的一切。

      活着太痛苦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个世界没有了陈清远,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再也没有任何色彩和温度。

      抑郁症的诊断书摆在桌角,但他根本没看,他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不想好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渺小的行人,心里平静得出奇。

      结束吧。

      去他身边吧。

      无论他在哪里,天堂也好,地狱也罢,只要能见到他,就好了。

      他给家里留了一封简短的遗书,没有解释太多,只说“太累了”,然后,他打开窗户,冰冷的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他爬上窗台,向下望去。

      城市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像一片星海。可他的眼里只有一片黑暗。

      他闭上眼睛,身体前倾。

      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一瞬间,脑海里闪过陈清远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和他说“下个生日,带你去看极光”的声音。

      对不起,清远。我等不到下个生日了。

      身体重重地撞击地面,剧痛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一切都归于虚无。

      意识像被投入深海,黑暗,冰冷,没有声音。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可很快,他感觉到一种力量在拉扯他,将他从无边的黑暗中拽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公寓,也不是城市的夜空。

      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种昏暗的光源,不知道从哪里来。地面是坚硬的岩石,寸草不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硫磺味和腐朽的气息,冰冷刺骨。

      这里是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道模糊的影子,但又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醒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冷淡,却又……无比熟悉。

      苏木猛地抬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款式古怪的黑色制服,制服上带着暗红色的纹路。他的身形挺拔,肩膀宽阔,站姿笔直。

      最重要的是,那张脸——

      那张日思夜想、刻骨铭心的脸!

      陈清远!

      苏木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忘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只剩下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震惊和狂喜。

      “清远……”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男人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物体,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有冰冷的审视。

      “陈清远?”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仿佛在检索一个不相关的词条,“那是我的前世姓名。现在,我是地狱第十八科的引魂使者,编号74。”

      引魂使者?地狱?

      苏木这才反应过来。

      他死了,自杀了,这里是……地狱。

      而眼前这个和陈清远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竟然是地狱的使者?

      他看着男人冷漠的脸,心里那股狂喜瞬间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不解。

      “你……你不认识我了吗?”苏木向前迈了一步,试图靠近他,却感觉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着。

      男人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

      “认识?我应该认识你吗?”他的声音依然是陈清远的,但语调平板,没有一丝温度,“我的记忆库里没有你的信息。你是这一批新来的亡魂?”

      记忆库?亡魂?

      苏木如遭雷击。

      他竟然……不记得自己了?怎么可能?!他们在一起那么久,经历那么多,他怎么会忘得一干二净?

      “我是苏木啊!”苏木急切地喊道,“我是苏木!你的苏木!”

      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加明显的困惑,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冷漠。

      “请不要胡言乱语,亡魂。根据记录,你死于自杀,编号S743。你的灵魂将分配到对应的区域接受审判和惩罚。”

      自杀,惩罚。

      苏木听到了这些词,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男人。

      突然,他看到了在男人黑色制服的袖口下,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设计简洁,戒圈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外侧有一道细微的、只有苏木才知道的弧线。

      那是陈清远说要给他,说已经定制好了,说要去拿的……情侣戒指!

      苏木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枚戒指,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它的样子!他怎么会戴着?!

      “这戒指……”苏木伸出手,指着那枚戒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戴着这戒指?!”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眼神依然平静无波,仿佛戴着一枚普通的装饰品。

      “这个?”他语气淡淡的,“这是我的‘执念’具现化形成的。每个引魂使者都有一个执念,它会以某种形式伴随我们。我的执念,就是找到我的爱人,然后……”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苏木无比熟悉的温柔,但那温柔却不是针对苏木的,这让苏木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然后带他去一个很远很美的地方,看极光。”

      北极,极光,爱人。

      陈清远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苏木的心窝。

      他失忆了,他忘了苏木,但他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没有忘记那个“爱人”,甚至连那个戒指都以“执念”的形式具现化出来,戴在了手上。

      他的执念,是他要找的爱人,就是他面前这个完全不认识的苏木啊!

      这算什么?命运最恶毒的玩笑吗?!

      男人似乎察觉到苏木的情绪波动过于剧烈,他抬起头,恢复了那种冷漠的表情。

      “好了,亡魂S743。你的情绪干扰了我的工作。”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现在需要你配合我完成一项任务。你配合得好,对你有好处。”

      苏木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那个残酷的真相:他就在他面前,他却不认识他。

      “配合你?”苏木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男人,或者说引魂使者74,眼神冷峻地看着他。

      “因为你需要我。而我需要你的配合来完成我的任务。”他没有解释原因,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的任务是收集100个符合条件的亡魂。等你被分配到惩罚区域,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我可以向上面申请,让你作为我的助手,协助我完成任务。”

      “协助你……收魂?”苏木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没错。”74号使者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完成这100个任务,我就可以获得一次返回阳间一个小时的机会,去找我的爱人。”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那种执着苏木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陈清远为了目标可以拼尽一切的眼神,可这份执着,现在却完全指向了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

      苏木看着他,看着他手上的戒指,看着他眼中对那个“爱人”强烈的思念和渴望,这种思念和渴望,本该属于他。

      他死了,下了地狱,却在这里见到了失忆的爱人,而这个爱人,正拼尽全力,只为了回阳间一个小时,去寻找那个近在咫尺、他却认不出的自己。

      一种比死亡更痛的绝望和心碎,像潮水一样将苏木彻底淹没。

      他想告诉他真相,想把他摇醒,想问问他为什么会忘了他。

      可看着他那双冰冷而陌生的眼睛,那些话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配合他?帮他完成任务?然后看着他回去找一个永远找不到的“爱人”,而那个“爱人”分明就是自己?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惩罚。

      可如果不配合呢?他就只能被丢进地狱深处,永远无法靠近他,永远只能看着他,看着他为了一个虚幻的目标而奔波,直到他的执念消散,或者彻底被地狱同化。

      更何况,他戴着那枚戒指。那枚本该戴在苏木手上的戒指。

      也许……也许完成任务,回到阳间,见到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会想起什么?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苏木的心里,绝望、心碎、荒谬和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手上的戒指,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执念。

      他知道,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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