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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承胤十 ...


  •   破败的古庙里,月光从残破的窗棂斜斜洒入,切割出一片昏晦的光域。沈玄独自跪坐在尘埃遍布的蒲团上,面前是一方残旧的棋盘,黑白双子星罗棋布,杀机暗藏。

      他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黑子,久久未落。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反复地绕着食指第二指节转动,这是陷入深思时他无法克制的习惯。庙宇深处,残存的佛像在明明灭灭的月光下半掩着面容,悲悯的神情模糊不清。

      一缕极淡的夜风掠过,佛龛后的长明灯灯苗猛地摇曳了一下。
      沈玄落子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阁下既已来了,何不现身一叙?”

      阴影蠕动,一个全身笼罩在漆黑斗篷里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佛像的阴影下。

      “北溟正使,竟有雅兴在此荒废之地独自手谈?”黑衣人的声音嘶哑低沉。

      沈玄缓缓抬眸:“心不静时,棋路最能澄明思绪。玄不过是想在这激流中,寻一处安稳立锥之地。”

      “安稳?”黑衣人嗤笑一声,“沈使者所求的,恐怕不止是安稳吧?”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沈玄放下棋子,右手习惯性地拇指绕着食指,抬眼直视黑衣人,“玄虽代表北溟而来,却更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只想寻得一方庇护,以便将来能安然抽身。听闻大人手眼通天。”

      黑衣人沉默片刻,目光如冰刃:“投诚?凭何取信于我?”

      “玄可献上北溟使团此次议和的真实意图与底线。”沈玄身体微倾,“玄只求大人日后能保我平安离开大胤。此外……”他顿了顿,“玄在整理故纸时,偶然见过几份关于‘净渊之战’的残卷。其中记载粮草屡屡‘意外’延误,紧急军报与求救书信石沉大海。这些尘封细节,或许对大人有所助益。”

      黑衣人周身气息一滞:“净渊的残卷……你看到了多少?”

      “残卷零散,关键处多有缺失。”沈玄迎着他的目光,“正因如此,才显得其中隐藏的真相格外沉重。”

      黑衣人冷冷道:“记住你今天的话。我会看着你。若有半分虚言或异动……”
      “玄定当全力以赴,唯大人马首是瞻。”沈玄拱手。
      黑衣人深深看他一眼,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

      古庙重归死寂。
      沈玄良久未动,右手大拇指再次无意识地绕着食指。
      他抬起眼,望向那尊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佛像。
      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这一次,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棋局已布,他需亲自踏入这京城漩涡。而第一步,便是亲眼看看这承胤朝的帝都。

      承胤十五年,午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离使馆区域,并未朝着繁华的主街而去,反而拐入了更富生活气息的西市巷弄。车内,沈玄换上了一身质料尚可却毫不扎眼的青色常服,褪去了“使者”的显眼身份。修长的手指微微挑起窗帷一角,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一副太平盛世,他的视线掠过那些笑脸,最终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的皇城轮廓上。拇指无意识地缠绕着食指。这满城的烟火气,似乎与他记忆中那些来自净渊的、染血的残破军报格格不入。真相,究竟被掩盖在这盛世繁华的多深的泥土之下?

      几乎同一时刻,皇城内

      贺明璋叩了叩窗棂:“阿缘,戌时北溟使者进宫,父皇特意举办的宫宴莫迟了。” “知道啦太子哥哥——啰嗦”贺韫拖着长音,趁他转身的功夫,飞快地取出一方面纱戴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冽凤眸,拎起裙角就往角门溜,“快走青黛!再憋在宫里本宫真要长蘑菇了!”

      西市南巷——贺韫一身低调却难掩贵气的常服,面纱拂动,行至僻静处,见几个地痞正推搡一老农,抢夺他筐中的山货。

      贺韫眼神一冷。根本无需示意,青黛如鬼魅掠出,几声脆响和惨嚎,地痞已被利落卸开关节,瘫倒在地痛呼。

      “没事吧?”贺缘上前一步,声音透过面纱传出,带着安抚,向那惊魂未定的老农伸出手。

      就在她弯腰欲扶的刹那!异变陡生!一个缩在墙根、眼神阴鸷凶悍的歹徒猛地暴起,发力将她狠狠推向街道中央!

      一辆马车正疾速驶来!“殿下!”青黛失声惊呼,疾扑而来已不及。

      贺韫临危不乱,足尖在歹徒臂上精准一点,借力旋身,绯色身影如蝶般轻盈跃起,惊险地踏在受惊扬蹄的马匹侧腹,再次借力,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回地面。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绯色身影翩然落地,稳稳站定。

      她清晰感觉到,一股柔和精纯的内劲在最关键一刻,巧妙化去了那最致命的冲力。

      马匹惊嘶,马车剧烈摇晃着刹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车夫惊魂未定,跳下车指着她就骂:“哪里来的疯婆娘!不要命了?!”

      贺韫眼神瞬间冰寒,面纱掩去了她了她唇角的冷意。

      青黛已会意掠出!

      “啪!”一记耳光炸响!"放肆‘’车夫被扇得踉跄撞在车辕上,半张脸瞬间肿起,嘴角破裂溢血,骇然看着眼前这面容肃杀的婢女,所有咒骂都噎在喉中。

      青黛无声退回贺缘身后,垂首敛目。

      贺韫理了理微乱的面纱和衣襟,目光却如利箭般射向那辆异常安静的马车。车帘低垂,纹丝不动。

      “方才,多谢阁下出手,惊扰之处,还望海涵。”她声音清冷,透过面纱传出,带着不容忽视的试探。

      车内沉默片刻。一个平静无波、清冽如冰的嗓音从帘后传出:

      “举手之劳,姑娘无恙便好。不必挂怀,走。”

      马车缓缓启动,绕开她,径直离去。

      马车缓缓启动,绕过她,继续前行,仿佛真的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贺韫站在原地,目光如实质般追随着那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消失在街角。面纱下,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玩味的弧度。

      举手之劳?” 贺韫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略带冷峭的弧度,低声自语,“好一个‘举手之劳’。”

      那车内人内力运用之精妙,绝非寻常。马车本身看似朴素,细节却讲究,尤其是那拉车的马,神骏内敛,蹄铁制式…是北地良驹。还有那车夫,虽被青黛一掌击溃,但其下意识控马站稳的下盘动作,带着经年累月的军伍劲儿。

      “北溟使者?”她脑中飞快闪过暗桩报来的零星消息,北溟使团前日抵京,为首者…似乎正姓沈?沈玄?

      她倏然转向青黛,眼神冰冷锐利,已无半分之前的闲适。
      “青黛。”
      “奴婢在。”青黛立刻躬身,神情肃穆。
      “去查。”贺韫目光投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那辆青篷马车,车里的人。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是!”
      贺韫略一沉吟,压低声音:“让‘楼里’的麟爪去办。目标可能来自北溟使团,为首者姓沈。警告他们,目标武功极高,心思深,务必小心,只远观,勿近探,不可打草惊蛇。此事勿让皇兄知晓!有任何发现,直接报我。”
      “奴婢明白!”青黛躬身领命,身影一闪,迅速融入旁边小巷的人流之中。

      贺韫独自立于街心,秋风吹起她绯色的衣摆和面纱。

      “北溟……沈玄……”她眼神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繁华街市,看到了更深沉的暗流涌动。那双眼睛,那份内力……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强烈的探究欲在她心底交织。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探入袖中,摩挲着一枚温润微凉的竹哨,上面粗糙地刻着一个"淮‘’字

      而在不远处,街巷拐角的阴影里。

      那辆青篷马车并未走远,而是静静停泊在视线的死角。车窗帘帷被挑起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沈玄端地坐在昏暗的车厢内,目光穿透那道缝隙,如凝固般落在那独立于街心、绯衣飘然的的身影上。看到她抬起眼时,那双凤眸中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审视与洞察锋芒。

      他缓缓放下了帘子。
      车厢内重归昏暗,只有细微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轮廓。
      右手大拇指死死缠绕住食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他脑中飞速回放——她遇袭时的凌厉反应,那惊艳绝伦的临空应变……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即便隔着面纱和距离,也依然能感受到其灼灼光华与冰冷杀气的凤眸。

      太像了。像到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娇纵又固执的小女孩的影子骤然重叠。
      可那眉宇间的冷厉锋芒,那指挥若定、深不可测的气度,却又如此陌生,带着致命的危险

      阿缘……?!

      巨大的震惊与一种尖锐的、混杂着酸楚的痛感瞬间席卷了他,几乎冲垮他坚固的心防。真的是她?她竟已长成了这般模样……这般耀眼夺目,却也这般明显地身处权力与危险的漩涡中心。

      不能是她。绝对不能再是她!

      冰冷的恐惧如同深渊巨口,瞬间攫住了他。净渊的真相如同无尽黑暗的泥沼,他自己孤身踏入已是抱着九死无悔、万劫不复的决心,绝不能再将她牵扯进来一丝一毫!他宁愿她永远以为那个名叫谢淮之的少年,早已死在了十年前净洲那片被血与火染红的焦土之上!

      他甚至悔恨至极——方才千钧一发,身体本能快过思虑,那一下暗中的出手,是否留下了痕迹?这会不会反而引起了她那过分敏锐的警觉,将她推向更危险的边缘?他太了解她的固执的性子了。

      无尽的苦涩混着十年积压的思念疯狂翻涌。十年光阴,他错过了她所有的成长,再见时,却只能躲在阴暗的马车里,连相认的念头都是一种奢望和残忍。

      “楼里……追踪……”他低语重复着捕捉到的字眼,心不断下沉。她竟已暗中培植了这样的力量,她显然已在追查,以她的性子,一定会锲而不舍地查下去,直到触及那最黑暗、最残酷的核心——而那核心,必然包括十年前的净渊之战。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几乎压倒了重逢带来的任何震动。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必须阻止她,必须将她隔绝在这场血腥棋局之外。

      拇指死死绕紧食指,仿佛要勒入骨肉。

      这盘他精心布下的险棋,因她的意外出现和可能介入,陡然变得凶险万分,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必须更快,更谨慎,必须在她触及到核心真相之前,就彻底了结一切,将她完全隔绝在外,让她永远活在“太平”的假象里。

      “走。”他沉声道,声音压抑得冰冷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马车碾过青石板,驶入使馆后院时,暮色正沉。

      沈玄没唤人点灯。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才走到窗边。院中那棵老槐在夜色里只剩一团剪影,风过时,枯枝相碰的声响碎得扎耳。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

      半个掌心大小,暗沉沉的,背面那道刻痕在微弱的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刀斩下去的决绝——是他三年前亲手刻下的。那时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有人把这块牌子推到他面前:“拿着,或许用得上。”

      他没问用得上什么。有些东西,接过来的瞬间就知道——是刀,也是枷锁。

      铜牌在掌心渐渐被焐暖,可寒意却顺着脉络往心里钻。他知道自己在碰什么。一条藏在阴影里的线,扯动了,就再也回不到明处。

      窗外传来戌时的更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

      他闭上眼。

      眼前却不是黑暗。

      是西市巷口那双骤然抬起的凤眸——隔着尘灰与喧嚣,冰冷而精准地刺过来。

      更是方才宫门外,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她的目光像冰锥,扎穿了他三年来的伪装。

      他从架上取下靛蓝官服,荡开一缕熟悉的熏香——北地雪松混着崖柏的气息,是他这三年来每夜入梦的味道。

      更衣时,他的动作很慢。素白中衣,沉蓝外袍,银线云纹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细闪。系腰带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铜牌就在那一层布料之下,贴着心跳,沉默地烫着。

      镜中人影模糊,唯有一双眼在暗处亮得惊人。

      “大人,时辰到了。”

      门外传来低唤。

      沈玄最后抚平袖口,推门而出时,廊下灯火已在夜风中明灭。

      他踏着光影往外走,袍摆扫过石板,发出细碎的簌响。远处宫城丝竹飘渺,繁华得像隔世的梦。

      马车候在门前。他登车,帘落,将最后一点光隔断。

      车内昏暗,唯帘隙漏入的街灯明明灭灭。车轮碾过长街,一声声,沉而稳。他阖眼,黑暗中只余自己的呼吸,和心口铜牌随颠簸的轻叩。

      宫门外那一眼——她眸中冰层乍裂的瞬间,惊涛翻涌,又冻成更深的寒渊。十年了,他以为很多东西已死,原来都在等一个眼神来点燃。

      “沈大人,到了。”

      车夫声起,他睁眼,眼底波澜已敛。指尖拂过唇角,调出恭谨的弧度,掀帘下车。

      汉白玉阶铺展眼前,直通那片璀璨光海。

      九重宫阙洞开,笙箫鼓乐如潮泻出,裹着脂粉与权力的甜腻气息。百官袍服流转如虹,谈笑环佩混成喧嚣。

      太像了。像十年前他离开那日,只是那时袖中藏的是杏脯的甜,如今只有铜牌的冷。

      “北溟使臣沈玄到——”

      礼官唱名,声荡夜空。

      无数目光涌来,细密如针。

      沈玄抬眼,望进那片煌煌灯火深处

      是该入局了

      他抬步,稳稳踏上第一级石阶

      夜风拂面,残桂冷香淡如旧梦余温…

      一步,又一步……

      铜牌在心口沉默地烫,如烙印,如计时。

      棋局已开

      而他执子入局,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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