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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离书 烛泪在青 ...

  •   烛泪在青铜连枝灯上垂落成琥珀珠,舒早早指尖划过嫁衣襟口纠缠的鸾凤纹,金线在烛火下泛起波光,这匹流光锦原是嫡姐裁春衫余下的边角料,如今倒成了她灰暗人生里最耀眼的枷锁。

      门外传来轮椅碾过门槛的轻响,聂容秦换了一身素白中衣归来。舒早早下意识要起身迎接,又蓦地想起嬷嬷的训诫,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局促地坐回原处,嫁衣上的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聂容秦的目光在她紧绷的肩线上停留片刻,抬手挥退了一众丫鬟嬷嬷。待房门轻掩,他才温声道:"在我这里不必拘礼。”他推动轮椅来到妆台前,取过早已备好的寝衣递给她,"今日诸多繁琐,你也乏了,换了衣裳早些歇息罢。"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浅浅阴影,语气温和得不像个传闻中阴鸷乖张的病人。

      舒早早耳尖泛起薄红,垂着眼睫不敢直视,匆匆躲到屏风后更衣。待换好素色寝衣出来,却仍站在描金屏风旁踌躇不前,纤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聂容秦瞧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眼底浮起几分无奈:"不必害怕。"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了林间小鹿,"我这般身子,能对你做什么?"

      舒早早闻言,这才像初春探头的嫩芽般,一点点挪近床榻。见她这般情状,聂容秦苍白的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多、多谢公子..."她声如蚊蚋。

      聂容秦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谢我什么?"

      舒早早却当真认真思索起来:"谢公子在下轿时替我解围...谢方才没有当众拒绝二老爷的好意..."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水润的眸子,虽仍不敢与他对视,却说得极诚恳:"我嘴笨,说不周全。但我知道,您不是外面传言那样性子古怪……”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声息,却让聂容秦指尖微微一颤。

      "傻气。"他轻声道,语气却比方才又软了几分,"这就值得道谢了?"

      “值得的。”舒早早终于鼓起勇气抬眼,正对上聂容秦难得柔和的眸光。烛火映照下,他苍白的脸色似乎也添了几分暖意。

      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般,聂容秦行至书桌前,从紫檀书桌暗格里取出两张洒金笺,指尖在纸面顿了顿,才递到她面前。

      "看看。"他声音很轻,却让舒早早心头莫名一紧。

      素白指尖接过纸张时微微发颤。第一张墨迹犹新,罗列着聂容秦名下半数产业:绸缎庄五间、茶行十九处、田产银号股契若干,另附京郊三进别院一座,仆从百余人皆归其调遣。每一项后面都盖着鲜红的私印,墨色字迹力透纸背,末尾缀着"赠予吾妻舒氏"的瘦金小楷。

      第二张纸上的内容让舒早早呼吸一滞。和离书三字写得格外工整,"立书人聂容秦,因沉疴难愈,恐累及妻室......"待看到"舒氏可携别院田产自居,聂氏永为倚仗"时,她手一颤,笺纸险些滑落。

      烛火摇曳间,她的视线在两张洒金笺上来回游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忽见纸页间滑落一张青玉纹地契,正是二老爷所赠的温泉别院,不知何时已被聂容秦添了进去。

      聂容秦的指尖在"百亩汤泉"几个字上轻轻一叩:"连这处也归你。"他望着案头跳动的烛火,声音似浸了月色的泉水:"定亲那日,我就着人去过城南舒家。舒家苛待庶女,拿你生母的坟茔要挟,将你当作弃子送来冲喜。”

      舒早早单薄的身影猛地一颤,聂容秦将暖炉推到她手边,寒玉般的声音难得染了温度:"往后聂家便是你的退路,这宅院是牢笼,但温泉别院不是。若不愿留,别院仆从皆听你调遣。”他顿了顿,“随时可走。”

      他垂眸看着自己盖着锦毯的双腿,声音轻得似雪落:"横竖......"话音未落,忽然被扑了满怀,舒早早俯身紧紧抱住他。她哽咽着将脸埋在他襟前,寝衣广袖滑落,露出腕间缀着小铃铛的银镯,衬的手臂更加白皙,泪珠洇湿了聂容秦的素白中衣。

      "夫君糊涂。"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早早既入了聂家门......"眼泪将衣料浸出深色的痕,"这里就是我的归处。"

      聂容秦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终是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背上。两人交叠的影子被烛光投在茜纱窗上,窗外雪落无声,更漏里的浮针却似停在了这一刻。

      舒早早哭得鼻尖泛红,却仍执拗地攥着聂容秦的袖角。直到他轻叹着催她去歇息,才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鹿般,随着他的衣摆跟去里间。

      聂容秦扶着雕花床栏起身时,枯瘦的膝盖不慎撞在脚踏上。舒早早慌忙跪坐在地,小心翼翼替他褪去云纹锦袜。当那双泛着青紫的冰冷脚掌落入掌心时,她竟下意识地往怀里揽。

      "胡闹什么!"聂容秦耳尖蓦地烧红,慌忙抽脚,舒早早仰头解释:"从前我手脚冰冷时,母亲便是这般..."银镯上的小铃铛随着动作轻响。她浑然不觉寝衣已滑落肩头,露出颈侧被杜氏掐过的青紫。

      聂容秦倏然别开脸,扯过被子裹住双足:"有汤婆子。"鎏金的暖炉在锦被下泛着微光,却不及她怀抱半分温热。

      待安置妥当,舒早早又抱着枕头往床沿挪:"我睡外边,若夜里……"

      "若夜里我要茶水,自会唤值夜的..."

      "可..."她绞着衣角,指尖泛起青白。

      聂容秦望着帐顶垂落的五色缨络,终是叹了口气。锦被掀开时带起一阵药香,舒早早像只谨慎的猫儿般蜷在外侧。

      窗外落雪簌簌,聂容秦听着身侧渐沉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囚了他五年的床榻,竟生出几分暖意。

      三更梆子刚敲过一轮,聂容秦膝骨深处便泛起绵密的刺痛。这痛不似刀剑伤,倒像千百只毒蚁顺着骨髓啃噬,正是当年那碗掺了寒潭散的毒汤留下的症状。他借着月色微光望向自己如纸的双腿,虽无疤痕,肌理却在年月间渐枯瘦如秋藤。

      "夫君可是要喝水?"

      轻软的嗓音惊得他指尖一颤。转头见舒早早拥着半幅锦被坐起,她揉着眼摸向床头的青瓷盏,温热的水汽氤氲了眉眼。

      聂容秦望着她睡痕未消的侧脸:"你一直醒着?"

      "地龙烧得燥,我怕您口渴…"她专心捧着水盏,手微微发抖怕打湿被褥,忽然瞥见他搭在锦被上痉挛的指节,忽然明白过来:"我、我替您揉揉腿可好?"

      未等应答,少女将水盏重新搁在床头,赤着脚去取药匣。

      冰凉的药膏混着艾草气息漫开时,聂容秦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舒早早将掌心搓得滚烫,顺着经络缓缓推拿:"从前在舒家,姨娘们腿脚受寒,我常帮着..."话音戛然而止,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

      "够了。"他猛地攥住她手腕,自暴自弃道:"没用的。"

      舒早早却固执地续上力道,拇指压住足底涌泉穴:"公子方才明明痛得蹙眉。"温热的掌心贴着萎缩的肌理打转,"母亲说过,越是麻木处,越要拿气血来暖。"

      更漏滴到五更时,聂容秦竟在艾草香中昏沉睡去。这是他腿废后鲜少未靠麻沸散入眠的夜,眉间常年凝结的霜雪化开些许。舒早早望着透进茜纱窗的鱼肚白,指尖仍不敢停,直到听见院外洒扫声起,才倚着床柱小憩片刻。

      晨光中,少女蜷在脚踏上的身影与拔步床投下的阴影交叠,恍若一株攀着枯木生长的忍冬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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