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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伞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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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雨天,英国的天气向来阴沉、潮湿。
玉露向外望去,街上的人稀稀拉拉,太阳也已经西沉,天边被染成血红一片,雨打在屋檐下哗啦作响。
她忽然想起血滴子来,想起他的伤是否已经痊愈,想起她为他缠好的绷带有没有按时更换,今天好像是他来换药的日子。
玉露有些恍惚,时间在这些昏昏沉沉的日子里变得不起眼起来,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担忧和烦躁。
她看了看外面,又翻了翻日程,最近并没有什么要紧的病人,于是玉露锁好门窗,拿上一把油纸伞,去寻找那个本应出现的病人。
雨点噼啪的坠在伞上,又顺着伞的骨架流下,一路上的水坑被溅起水花后又恢复平静,水坑中倒映出街边的景象。
步行在街上,周围是熟悉的景色,她不禁有些感慨,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了,即使还有许多身不由己,可是确实还算安稳。
周围的声音渐渐热闹了起来,她的医馆离茶馆并不远,她不过一会便到了,入门就看见雀舌坐在掌柜前和人说着什么,雀舌和玉露打了个照面,朝她点头致意。
玉露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开门见山:“你看见血滴子了吗?”一旁的店小二为玉露递上一杯热茶,她接过,并没有喝。
雀舌头也不抬,手中摆弄着算盘,记着账簿:“十三娘昨夜里吩咐他去收拾事儿了,今早才回,我看他回自个儿屋里了,没出来过。”
几片茶叶浮在杯中,茶水冒着热气,玉露皱眉,放下茶杯,朝茶馆后面走去。
茶馆的后面别有洞天,是东方园林的构造,对于旁人来说可能有些复杂,但玉露已经很熟悉了,穿过树荫层层的长廊,跟着记忆中的路来到了血滴子的房门前。
“咚咚——”
她试探性的敲了敲门,一股焚香的味道从门里传来,玉露等了一会,随后推门而入。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香炉中堆叠着的新的香灰提醒着曾有人在。
玉露扶着桌子坐下,一时间有些迷茫,思索着他可能去的地方,看着那香炉前供奉的,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站在桥边的身影。
她猛的起身,心中有所猜测。
从茶馆的偏门出去,玉露撑着伞,朝着某个地方走去,她的步伐有些急切,溅起的雨水沾湿了她的小腿。
逐渐远离唐人街的范围,玉露心中有些不安。
细密的雨落在她的脸颊,顺着脸的轮廓滑落,她眨眨眼,四处张望着。
靠近地面升腾起一股雾气,模糊了她的眼睛,玉露朝不远处看去,朦朦胧胧中,终于在一架桥上,她看见站在那的高挑的身影,雨在他的身上顺势而下,他整个人都湿透了。
“谢……血滴子!”
玉露朝那人喊到,血滴子却一动不动,只是目光一直望着远方的河流。
他的表情有些呆滞,眼神发愣,脸上的雨滴顺着脸颊滑落,让玉露分不清那是他的泪水还是雨水。
血滴子听到那声呼喊,心中只觉得烦闷,他想起刚来时,浑身伤口中了毒的他被她如何悉心治疗,如今再回想,却多了一份猜疑与阴谋。
她来到他身边,手略微抬高几分。
雨被玉露递来的伞隔绝,血滴子似乎才回过神。
当初她递上那份棕黑苦涩的药汤时也像现在这般关切。
那药汤……?
转头,他再次看向她棕色的眼眸。
身体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初那深入骨髓的疼痛。
那奇异的毒药在他亲身体会之前闻所未闻,那玉露,又是如何在为他把过一次脉后调配出解药的呢?
血滴子听到他震耳的心跳声,那些破碎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起被串联在一起,回头看,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
怒火在一瞬间将他吞没,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不管不顾地走开了。
血滴子的辫子在他的身后荡着,似乎在彰显着主人的情绪。
玉露眼中映出他腰间摇晃着的绿色的玉佩,皱眉,担忧地跟在他后面。
外面的景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边的路灯也都亮了起来。
血滴子的步伐越走越快,似乎是那燃起的仇恨让他的步伐那样的沉闷,他的脚步声传入玉露的耳中是如此的刺耳。
“血滴子……!”
玉露在后面有些急切地喊着,她一只手想牵住他,可血滴子忽然停了下来,玉露差一点踩在他脚跟上。
雨似乎已经停了,傍晚午后的空气充满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玉露鼻头耸动,突兀地闻到一股血腥味。
“……”
血滴子转过身来,他太高大,玉露仰头看他,不自觉后退了几步,捏紧手中收起的伞,她看见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似是凶狠又是嫌恶。
玉露的心砰砰作响,只听到血滴子的质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一股冷冽的风拂面,这声质问让她如坠冰窖,即使她早已料到,玉露沉默,心中一片苦涩:“我……”
她低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怀中还抱着那把冰凉潮湿的油纸伞。
可血滴子按住她的双肩,强硬的对上玉露眼睛,玉露被他按得向后退了几步。
玉露看着他的眼睛,含着点点泪光,可血滴子还是一字一顿的质问:“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血滴子的力气很大,两只手紧箍着她的肩膀,怒意在他的眼中燃烧。
玉露看着他的模样,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天,那天也是像今天一样,昏沉的天空,潮湿而闷热。
愧疚和罪恶感将她击穿,她几乎想不出反驳他的话语。
她露出一个苦笑:“……对不起。”
雨,似乎又下了起来,她感到,面颊上流过一串冰凉。
血滴子停住,那怒火陡然被浇灭,他抬手,抚上玉露的脸庞,为她揩去点点泪珠,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布满她的脸庞。
街边的路灯亮起暖黄的灯光,给人一种虚假的温暖,玉露楞楞地看着他,似乎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下一刻,一股檀香混着点点药草的气息盖住了她,血滴子只是将她抱住,不发一言。
血滴子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抗拒,又紧了紧力道,玉露不再挣扎,双手环住了他。
“和我回去吧。”
玉露闷闷的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
良久,血滴子只是嗯了一声。
……
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也沉闷,只听到街道的树丛中传来阵阵虫鸣,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玉露感到一阵心安,四周的摊贩稀稀拉拉,基本都已经准备收摊,走在街上,偶尔会遇到一两个熟悉的人向她打个招呼。
回到了医馆,那股熟悉又安心的草药的苦味再次包裹住她,医馆中明显更加阴凉,在外那股跗骨的潮湿感也消失不见。
血滴子轻车熟路地走进医馆后面的房间,玉露锁好门后也紧跟其后。
“擦一擦。”
她将毛巾递给血滴子,示意他擦擦身上的水,他接过毛巾,擦了几下脸便将毛巾放到了一旁。
血滴子的视线紧随着在房间里的玉露。
只看见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册本子,玉露又将那本子递到他面前的圆桌,本子不厚也不薄,被主人保管的很好,只是边角已然泛黄。
血滴子略带疑惑地问道她:“这是什么?”
他拿过本子端详起来,翻开第一页,一张通缉令的头像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日记。”玉露言简意赅。
血滴子顿住,正想合上,只听见玉露低低说道:“你想知道的,都在上面。”
他不言语,玉露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拨开房间的帘子,血滴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渐渐走远。
他视线再次移到那个日记上,还是有些迟疑的翻开了,玉露消瘦而苍白的脸就这么印在那泛黄的通缉令上,即使装扮有所不同,但确实是她。
血滴子又看到通缉令下标注着的那个醒目的名字:莉迪亚·琼斯
……
血滴子逐一翻看着,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看完了吗?”
玉露的声音响起。血滴子抬头,看到她端了碗姜茶站在那看着他,虽然已经得到了主人的允许,可血滴子还是下意识用力合上了那本日记。
再次注视着她苍白的面孔,血滴子心中充满了愧疚:“玉露……”
她棕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关切的望着他,纤细的手因为端着热茶白里透红。
血滴子看着她,仿佛她的一生都在他的面前铺开来,直白而又仓促。
他的喉咙一阵发紧。
“对……”
“你不必道歉。”玉露打断了他的话,只是把姜茶递给他,示意他喝下。
血滴子接过,滚烫的温度传到他的手心,姜茶在他眼前冒着热气,他只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看着血滴子一饮而下,玉露满意地点了点头:“过来坐。”她拍拍床铺,让他坐过去。
血滴子疑惑,玉露只是说:“你伤口崩了,我给你处理一下。”
“啊……”
血滴子低头,这才察觉腹部撕裂般的疼痛,血染红了他的衬衫。
他坐过去,自觉脱去了上衣。
即使已经看过很多次,但血滴子身上的伤却总让她皱眉,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都是她亲手处理的。
酒精棉团的味道让血滴子提了精神,玉露冰凉滑腻的手时不时略过他的皮肤,让他有些难耐。
冰凉的棉团擦过渗出鲜血的伤口,血滴子感到伤处细细密密的刺痛,但这点伤痛对他来说早已经习惯。
他低头观察着玉露的表情,发现她皱着眉头,和以前一样,她对他总是无微不至的关怀,作为同僚。
血滴子暗中叹息,心中充满了许多无奈。
玉露为他重新缠好绷带,血滴子听到她嘱托到:“不要剧烈运动了。”即使已经说过无数次,可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嘱托着。
玉露起身,还将那日记收好:“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她柔柔地说。
“我……”
血滴子坐在她床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玉露疑惑地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似乎很担心,玉露忙不迭走到他身侧,温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你的脸看起来有点红,不会是风寒吧,不应该啊……”
她疑惑地说着,又想搭上他的手腕为他把脉。
血滴子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他眼睛注视着她,玉露有些不解:“怎么了?”
窗外的风声隐隐呼啸着,玉露轻柔的吐息在他耳中无限放大,似乎牵动着他的心跳渐渐加速。
玉露试探着想要抽回手,却被一把扯过去,她一惊,下意识地担心起血滴子才包扎好的伤口。
血滴子却将她紧紧抱住,等到那股苦涩的药味传入她的鼻子里她才反应过来。
“别动……”
他的声音传来,闷闷的,玉露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放弃了挣扎,一面也是因为害怕牵扯到伤口。
她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回应了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玉露的能听到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和他粗重的喘息,心中也有些了然,只是谁也没有点破,她垂下眼眸,似是安抚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时间成了煎熬的糖浆,浓稠又黏腻,外面的那隐隐呼啸的风也平静下来。
稀疏的雨滴落在屋檐下。
玉露感受着身下人的心跳,似乎已然平复,血滴子不再紧抱着她,松了点力气。
玉露顺势推开他,她仰头看着血滴子,手抵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脏在她的手下平稳地跳动着。
“我……”
血滴子想说些什么,玉露却抚上他的脸庞,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我知道了……”
他顿住,暖黄的灯光柔和了她的线条,血滴子的眼中只有玉露温柔的笑意,他抿唇,只是抬手覆上那只细腻柔软的手。
“嗯……”
窗外的雨滴答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