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遇》墨上砚华

2、初遇逢冬雪 “以后，我

　　[很多年后，每当再次想起初遇的雪天，我还是会再看一眼。]
　　——夏时砚

　　.

　　记忆回到彼此14岁的那年冬季的雪天。
　　B市常年温度不低，今年也难得的下了一场雪。

　　男孩狼狈的蜷缩在巷子的墙角里，脑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他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大片都被鲜血染红。巷口没有遮挡，风卷着雪片往衣领里钻。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

　　夏时砚头发被薅起，额角已经渗出几滴血珠，脸色苍白的看着面前三人。

　　他们是初中经常霸凌其他人的小团体，也是欺软怕硬的货，净挑家庭背景不好的人欺负。夏时砚父亲因为为了保护自己而出车祸去世，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雪夜。
　　当天自己非要吵着半夜去公园玩，父亲劝不住，只好跟着他一起去了。正值深冬，雪花飘落在身上，又快速融化，还有些没消下去的，都粘在了头发上。天生白发的自己，看着父亲的头也渐渐白起来，他笑了笑。两个“白发”父子就这样玩闹在街上，他喜欢冬天。

　　可意外总会在人最幸福的时候来临，像是命运弄人，一辆失控货车朝夏时砚撞来。

　　情急之下，父亲把他推开，自己被货车撞倒在地上。
　　雪白的世界里，猛地炸开一抹刺目的红。那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混着融化的雪水，冰凉又滚烫。

　　那一瞬，世界想按了暂停键，不变的只有汽车的鸣笛在不断响起，还有警报声……救护车……后来，后来就记不清了，他讨厌冬天，在这个寒冬后。

　　母亲为他办完葬礼后，带着他搬进这座小镇。

　　“他就是个克爹的灾星，以后啊，我们可都要离他远一点儿，哈哈哈哈哈……”

　　“我，我……不是。”夏时砚嘴唇冻得发白，抖着想说话，一张嘴却只有冷风灌进来，呛得他不停咳嗽，最后只能拼命摇头，发出几声微弱的声音。

　　当然，效果不大。

　　“今天得给他点颜色瞧瞧，就当是为他爸报仇了哈哈哈……”说着，为首的那人抬起手正要挥下去，巷口一个甜甜的嗓音带着点愤怒朝几人喊到：

　　“住手！”

　　夏时砚心口一缩，他费力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巷口的风雪里撞进一团小小的亮红。

　　仅此一眼，视线便无法再挪开。

　　女孩就站在风雪口，穿着鲜艳的红色毛领衣，衬得她肌肤胜雪。乌黑的头发扎成利落高马尾，发尾轻轻晃着，手里打着伞。此刻却绷着小脸，眼神又亮又倔，带着毫不畏惧的气势。

　　“啧，你他妈谁啊！”胖男孩不耐烦的转过身吼道。
　　看清对方脸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夏时砚，这不会……是你请来的靠山吧？”

　　冬至跑了过来，挡在了夏时砚前面。

　　一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女生，挡在了……他面前……

　　“我，我已经报警了！你们再不走，警察叔叔就来了！”女孩看他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叉着腰气鼓鼓的说道。

　　旁边那个高瘦的男生慌了，他可是要有美好未来的人，被警察抓到那就惨了，学籍有污点不说，以后还不能考公。随后拉了拉小胖子的衣袖，结结巴巴的说：“哥，她，她，她好像报警了，我们要不……”

　　为首的生气的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歪嘴笑了笑，满不在乎：“怕什么，她还能真报警？再说被抓了又能怎样，我们还没成年呢，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警笛声由远及近，一群警察冲进了小巷口，将几人束缚住。

　　挣扎、咒骂、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夏时砚却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那团红色的身影上。

　　冬至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刚才绷得紧紧的小脸终于软了些。

　　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下，伞完全罩住两个人，雪落在伞面，融化时，沿着伞倾斜方向缓缓流下。

　　即使打了伞，可睫毛上还是沾了一点细碎的雪，鼻尖冻得发红。

　　“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很软，像冬天里一小团暖乎乎的棉花，轻轻落在他心上。

　　夏时砚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眼里闪过些复杂的情绪。

　　“小砚！”

　　巷口响起一阵急促而紊乱的脚步声，夏时砚抬头，是母亲，江慧。

　　他母亲正在上班，突然接到警察的电话，说夏时砚在这个小巷口被霸凌，就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头发乱了，围巾歪在肩上，眼眶通红，一看见他这副模样，声音当场就抖了。

　　江慧几步走向前将夏时砚搀扶着，指尖碰到他额角的伤口时，心疼得直掉眼泪，只能一遍遍地问他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冬至见是他的母亲，连忙让开了位置。她这才看清那个少年。一头白发，衬得五官十分立体，身形高瘦，双腿修长，碎发盖在眉眼间，带着点戾气。完全不像14，15岁男生该有的模样，略显成熟。

　　“是这位小姑娘报的警，要不是她及时发现，按照他的伤势，今天恐怕就……”警察没把话说下去，这么说，大家应该都懂了。

　　刚刚来的太急，江慧没发现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在看清女孩的面庞后，那位母亲急忙点点头，连忙道谢：“谢谢，谢谢，今天多亏你了，阿姨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冬至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阳光洒在她的面庞，眼睛微眯成一条缝说道：“没关系的阿姨。”

　　阳光，爱笑。

　　夏时砚默默的看着她，脑海里轻轻掠过这两个词。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傻，那么爱管闲事……这个冬天平平无奇，可她的闯入，是个意外。

　　他们去警察局做了笔录，从警局出来时，夜色已经漫了上来，细碎的雪粒还在飘，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一片湿凉。那几个霸凌的人，江慧都会追究法律责任。

　　出了警局，警察一脸严肃的把冬至叫到一旁：“孩子，能挺身而出是个好事。但是，你也不能贸然行动。报完警后，站在安全区域就好了，要不是今天我们出警快，你和那个小男生都会被欺负。”

　　冬至微微仰着头，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眼神倔强又清亮，半点没有退缩的意思。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近乎固执：“我不能等。再慢一步，那块砖头就砸在他头上了。我不怕，没关系的。”

　　两人说话的角落本就隐蔽，谁也没留意，不远处的墙角后，还靠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少年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方才在警局里强撑着的平静，在听见女孩那句毫不犹豫的话时，骤然破了防。
　　眼眶微微发烫，有泪光在眼底打转，他慌忙别开脸，望着漫天飞雪，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没过多久，两道熟悉的车灯划破夜色，冬至的父母匆匆赶了过来。一下车就快步走到女儿身边，上下打量着她，语气满是焦急：“冬至！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我们接到电话快担心死了！”

　　冬至连忙安抚：“爸，妈，我没事，一点都没受伤。”说完，还转了个圈，让他们看清自己。

　　母亲在确认真的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疲惫与哽咽的女声从旁侧快步走来，是夏时砚的母亲。她一看见冬至父母，眼眶先红了一圈，上前便十分诚恳地弯腰道谢，语气满是感激与愧疚：

　　“实在太谢谢你们了，太谢谢你们家孩子了！我是夏时砚的妈妈，今天要不是妹妹及时出手相救，我真不敢想我儿子会出什么事……真的万分感谢。”

　　冬至父母连忙扶住她，连声安抚：“您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举手之劳而已。”

　　“这不是举手之劳。”夏母摇着头，眼眶通红，“那些孩子下手没轻没重，我家小砚性格又内向，从来不说这些事。今天要是没有冬至，后果我想都不敢想。”

　　她说着，看了看躲在墙角一声不吭的夏时砚，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时砚，快谢谢叔叔阿姨，谢谢冬至妹妹。”

　　夏时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声音低沉又轻：“谢谢叔叔阿姨，谢谢……冬至。”

　　大人们在一旁寒暄，说着后续追责与互相叮嘱的话，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冬至趁家长不注意，轻轻拉了拉夏时砚的袖口，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大人的视线。

　　冬至没打伞，雪落在两人肩头，路灯暖黄的灯光洒在脸旁，她的眼神明亮又温柔，像突然照进寒冬里的暖阳。

　　“看阿姨一直叫你小砚，你叫什么名字呀。”

　　夏时砚看着眼前的女孩就站在落雪的光里，眉眼干净，连落在发间的雪都显得温柔。他活在阴暗和沉默里太久，第一次有人这样靠近他，不带嫌弃，不带打量，只有纯粹的暖意。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压着微颤的声线，低低开口：
　　“我叫……夏时砚。”

　　冬至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睛弯了弯。

　　“好听，很适合你。我们两个人好有缘分，你姓夏，我姓冬，妈妈说‘有缘的两个人，名字是会有牵连的’我一开始还不信，但没想到今天遇到了你。”

　　话音落下，她突然凑近，呼出的气，也变成了白色。
　　俩人的心脏瞬间漏了一拍，随即不断加快。她认真的看着夏时砚的眼睛，那双瞳孔很好看，是清浅的茶棕色，像浸在雪水里的碎玉。

　　“夏，时，砚。以后在这个镇子，我保护你。”

　　他怔怔地站在落雪的灯光下，长久以来被白雪覆盖的荒芜，在今年寒冬，第一次开出了似花的暖意。
　　他好像……不太讨厌冬天了。

作者有话说

　　“长久以来被白雪覆盖的荒芜，在今年寒冬，第一次开出了似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