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纪大人 ...
-
沈府中尽是海棠。
因而到了春日,府中颜色竟也不比宜春苑中遍布棠棣的南坡逊色,也是如霞的好风景。
从青圭庭出来,家僮又领着纪海棠走,只不过许是顾念着纪海棠这弱柳扶风的身子,况且才又受了一鞭子,这下子终于是走得慢些了。
纪海棠从小身子便不好,出生时无啼哭声,连医工都放弃了,只说是个死婴。
还是他母亲抱着刚出生的他,不断轻拍足底,什么法子都试了一遍,这才救了纪海棠的一条命回来。
他是母亲的命根子,从小捧在手心、含在嘴里长大的。
可也正是因为他母亲为他忧虑过多,此前又在月子中身子落下亏空,这才在他四岁那年便早早撒手人寰。
父亲纪闻声官场上步步为营,对他自然是缺了照看;后来父亲又将侧室扶正,侧室的孩子成了嫡长子,纪海棠虽说吃喝不愁,可到底还是受尽冷落。
也就是这时候,他遇上了沈钰。
沈钰是萧太主之子,可父亲是谁却并不清楚。
萧太主有过两任丈夫,可惜都是不长命的,一个病死,一个牵连进陈皇后巫蛊案,腰斩而亡。太主府上多小倌,夜夜同太主作乐,不知何时太主的肚子便大了起来,悄没生息的生下了沈钰这个孩子。
虽说父无名,可母亲确实当今圣上的姑姑,因此大家对沈钰仍是毕恭毕敬,丝毫也不感懈怠。
沈钰为人冷漠,私下里有人说他的父亲当不是那些小倌,只因他没有天生的好性子,不像小倌那般会伺候人。
又论长相,都说子肖母,沈钰模样皮囊都是顶好,却与萧太主也不像,况且萧太主产子一事太过古怪,也不见十月大肚隆起,只闻一朝婴孩啼哭。
更有甚者说,沈钰其实是长门废后与情人的私生子,也正是如此,昔日尊贵的椒房殿主人才被皇帝废掉,成了废后。
这些话传到萧太主耳中,那些嚼过舌根的人便都没落到好下场,生生被拔了舌头赶出府去。
自此,再无人敢议论沈钰身世。
纪海棠可以说是在沈府中长大,因而他知道,家僮是带他去随意居。
那是他给沈钰院子取的名字,连牌匾上的字也是他亲手所写。
春日总是好天气多,原本淅淅沥沥的雨,也早都停了。
纪海棠走进院中时,躲懒的朝阳竟出来,照得四处金灿灿,镶了金边一样好看。
四下无人,沈钰当是还没来。
“喵~”
纪海棠闻声抬头,才发现方才不知道跑去哪的白猫,此刻窝在海棠树枝上,沉甸甸一坨,压弯了海棠枝。
“小纪大人,”纪海棠唤它,“快下来,莫要折腾枝叶了。”
纪海棠以身上银鼠裘衣为网,在树下接住被叫做“小纪大人”的白猫。
枝叶惊颤,落了一树的花瓣。
那白猫和他十分亲昵,爪子攀着他的肩往上,一条身子全落在纪海棠肩上,尾巴缠着纪海棠的脖颈,惹得纪海棠发笑。
“原来叫做‘小纪大人’,”是一个姑娘声音,天真烂漫,不像京中贵女们那样内敛,“怪不得这几天叫它什么都不理人。”
那女公子着一袭藕荷色云纹曲裾,丝帛轻薄如雾,腰间茜色锦带缀着佩玉,随步轻叩出泠泠清响。
梳着时兴的惊鸿髻,两缕青丝如燕尾垂落肩头,云鬓间错落簪着金丝点翠的蜻蜓簪,翅翼上颤巍巍悬着米珠流苏,晨风拂过便摇曳生辉。
样貌虽不是绝佳,却也有一番天真自然的美丽所在。
“公子好,”她从房中走出,虚虚行了一个女礼,抬头看纪海棠,一下子愣住了神。
半响红了脸,才张嘴说,“小女……小女名陈昭君,所谓‘昭’是‘昭昭若日月之明’的璀璨,所谓‘君’是‘君子’……”
她一时语塞,眉头微蹙,似乎怎么也想不出来下一句,虽是懊恼情状却表现出小女儿家最可爱天真的样子。
“是‘君子如珩,羽衣昱耀’的温润,”纪海棠按下小纪大人摇曳生姿的尾巴,“陈娘子其人也恰如其名,风姿绰约,璀璨生光。”
陈昭君是个不拘一格的,听了这话,方才的情态又都丢下了,拍手道,“你同沈哥哥讲得竟分毫不差,我们初见时,他也这是样说的。”
纪海棠知道,她口中的沈哥哥应当就是沈钰。
“不过还是你好看,我刚才看你都看呆了,你怎么会长得这样好看,比我们村中自诩‘赛西施’的女娘还好看!”
陈昭君情不自禁就要上前。
“阿昭,”终于是那个人的声音了,日夜入梦,搅得纪海棠心肝肠胆都轮回翻滚的那人。
纪海棠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听到他的声音。
沈钰跟在陈昭君身后,也是从刚才那间屋子里出来,那是沈钰的卧房。
是憔悴了,檐下正好分开晨光,一半漫过病中人的眉骨,将这张轮廓如玉琢就的面孔浸得半透明。眉尾扫向鬓角的走势挟着未消的锋棱,却在末端被虚汗洇成雾霭般的淡青,眸中那点漆色愈发寒冽如星子坠冰潭。
鸦青长发未冠未簪,与素纱中衣交融。
檐角铜铃荡碎初春的风,又卷落不少花瓣,那是他们的久别重逢。
可沈钰却并未多瞧几眼,对陈昭君说,“快到午时了,母亲方才命人叫你去前厅一同用膳。”
“好呀,”陈昭君果然忘了自己方才色眯眯地就要对病美人上手的事,“你不同我一起吗?”
两人站在一处,郎才女貌,十分般配。纪海棠只能抬头看着二人,心脏往外泛着酸水,像是未曾浸泡糖水的余甘,初尝苦涩,却难回甘。
纪海棠很少见到沈钰对待旁人如此耐心的模样,“我同他有话要讲,你先去陪母亲吧。”
陈昭君有些失落,不过并不多语,她碰了碰沈钰手中的暖手炉,“都凉了,一会儿我帮你换一个。”
“小纪大人,”陈昭君去逗那猫,双手张开,“我带你去用膳好不好?”
小纪大人天生好吃懒做,十分见食忘友,鼻头往小鱼干处靠了靠,便拿嘴去叼,很快便到了陈昭君手中。
“看来它很喜欢你。”
陈昭君抱着小纪大人,狡黠地对纪海棠吐了吐舌头,“我喂了它两个月,手上被挠了好几处。它要是再不喜欢我一点,我就把它关起来不给它吃的。”
青烟自错金铜博山炉中蜿蜒升起,纪海棠识得,里面燃的是安神香。
屋中陈设并未多变,沈钰向来不喜奢靡,因而房中并不摆放金石玉器,只墙上挂着一把圣上赏赐的金具剑,青铜兽首钩,剑鞘璏卡入钩中固定。
书案上放着几卷打开的竹简,一旁放着狼毫玉管,白绸上画了东西,还不待纪海棠分看清楚,沈钰便将其收到一旁。
沈钰坐于榻上,纪海棠跪着。
“听闻殿下危难之际得一女子所救,女子悉心照顾,才让殿下安然无恙,想必便是方才那位女公子了。”
沈钰靠着点金漆墨凭几,眼神冷漠地看着纪海棠,“沈府被团团围住,没想到消息倒仍是通透。”
纪海棠方才满心都放在沈钰上,现在见到人了,反而觉察出后背的痛楚来,但他只是咬了咬牙,“世子与女公子实为佳话,京中无人不知。”
沈钰唇角勾笑,似是十分好奇,“哦,你也是这样想的,我与她是一段佳话?”
纪海棠体弱,平时话说多了便喘不上气,方才又在萧太主那处受了伤,他只好稳了稳心神,拼命压制住后背痛楚,“一半一半。”
沈钰凝神看他,不语,让他继续说。
“于殿下而言,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可谓是无妄之灾;于女公子而言,外出赏景,却发现一血淋淋之人,也是无辜受累。”
“而众人说的佳话,多看结局,殿下福泽深厚,重伤不死;女公子善意得报,一朝入世子府,自此飞上枝头,做了尊贵之人。”
“纵使中间千般艰险,万般难过,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圆满。”
沈钰嗤笑一声,带着讥讽,“纪海棠,若同你这般说,我们便算不得佳话了。”
纪海棠这时才看向沈钰的眼睛,他脸上平静万般,似乎不是在说他自己的为人处世,“我与殿下,本就是我苦心经营,殿下最后看破恶人嘴脸,我也终有报应。”
怎不算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