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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0】镜中强办尚红颜 1那是我高 ...

  •   1

      那是我高中的时候,同学们多数都沉寂在无边的书海之中,可我却在那会儿玩儿的最疯。高二虽然不面临高考,但是老师故意给我们提前施压,弄得我们这帮高二的学生反而觉得高考的日子离我们屈指可算。

      我假装每天跟同学混在一起学习,其实是因为那个年代的高中班里人少,不像现在动不动就五六十人,我们班我记得一共才三十个左右。在这三十个人里如果你不学习你会很明显地暴露出来,如果你暴露出来,老师就会想出各种办法折磨你,如果你不怕折磨,老师就用他的杀手锏,请家长,如果你被请家长,那回家后挨顿暴打是必须的。

      尤其像我生在一个集权制的家庭里,我爸插队过,我觉得他们那代人非常熟悉暴力,他们知道暴力的痛苦,甚至深受其害,但是他们又无情地将暴力用在下一代人身上。一些有素质的家长一边儿打一边儿谆谆教导“怂孩子,我是为你好!”而像我爸这样的,一边儿打还得一边儿骂“我打死你小丫挺的!”所以潜移默化,我们这代80后的老大哥对暴力要比后来的孩子认识深刻。因为我们对暴力的理解都是切身体会,所以我们要是打起架来下手非常黑,没分寸。我记得我爸打我的时候就根本不考虑,除了不往命根子上打,哪儿都下得去手。而后来的孩子家里打得少了,他们的暴力都是从电影里学来的。电影都是假的,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暴力美学。要我说,还得是实践出真知!

      2

      我记得那是98年的春天,我们学校组织去西单电影院看电影。我清楚的记得那个电影的名字叫《背起爸爸上学》。现在回过头去看,那是一部名噪一时的电影,不仅学生都知道,大人也都知道,我记得报纸和电视天天都聊那个电影。那时候在中国文化竞争还不像今天如此激烈的时候,那部电影就像现在的一部商业大片儿一样卖座。但是现在在我的印象里,那个电影就是黑乎乎的一片,好像每场戏都是夜戏,也许是那会儿学校生活昏天暗地吧,看什么都他妈是两眼一抹黑。

      为了锻炼学生的素质,也为了给我们学校省钱,我们得从新文化街走到西单电影院。高二年级4个班100多个学生浩浩荡荡穿街过巷跟长征似的。而且是下午,同学们都困得要命,但是在枯燥的学习生活中看场电影调剂一下也不失是一件好事儿。对我来说,不管是干什么,只要逃离教室,哪怕是让我出去绕着操场跑圈儿我都乐意。

      电影的内容我当时什么都没看进去,我只记得同学和老师都哭得一塌糊涂,就连我们学校最彪悍的训导主任也在那偷偷抹眼泪儿。从那天起,那句“女人都有善良的母性”这句话在我心里第一次得到印证。一个半小时的电影看完了,电影院已经变成了了一个大的灵堂!原本银幕两边挂着的黑色幕布在那时候就好像灵堂上常有那种垂挂的装饰一样肃穆。哀嚎一片那阵势是我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再也没见过的。女生都用自己手里的纸巾擦眼泪,还有邋遢点儿的男生那大鼻涕就直接在胳膊上抹了。

      这电影我看得直犯迷糊,看到其他同学的样子我就更迷糊了,我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在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出口的一路上,大家都走得很慢,抽泣声、擤鼻涕声、咳嗽时、呻吟声混成一片。我旁边的女同学林可使劲儿往纸巾里擤了一下儿鼻涕,然后涨着红肿的眼睛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那问题让我至今我印象深刻,因为那个问题后来让我认识到如果你的价值观和别人不同,就会遭到质疑甚至是指责。

      “你怎么……你怎么不哭啊你?” 林可泣不成声地问我。

      “我哭什么啊我?我他妈比他还惨呢!”

      “你怎么……你怎么那么冷血啊?”说完林可哭得更厉害了。

      我当时就纳闷儿的是:一部电影感动了你们但是没感动我,难道我就得跟着你们一起哭?我没哭出来你就说我冷血,那我要是假装哭你是不是又得说我虚伪呢?但现在我回忆起那件事儿,我为自己喝彩!因为我觉得那时候我就比他们成熟好多,我觉得电影里那男孩子真没我惨!他只是为生活所迫,生存的压力和心里的压力哪个更伤人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而重点在于我不认为我们这些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受到非人待遇的学生比他要幸福多少,所以我根本哭不出来。

      3

      走出电影院是下午3点左右,在电影院里呆了一个多小时突然走到外面,感觉阳光刺眼的很,空气也很清新。我看到电影院大门口儿台阶儿下又多了好多穿红色校服的学生,这不是我们学校的。他们一个个都跟看猴子似的看着我们这帮“泪人儿”走出电影院,我能听到他们之间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声音。你可想而之那场面是何等跌份儿,起码在那时候我是感觉很跌份儿的,虽然我没哭。我下了台阶儿,路过那些穿红色校服的学生,突然有个男生笑着说了一句“哭什么呢他们?家里出事儿了吧?”

      “你说谁呢?”

      我没有看到是谁说的前半句话,但很明显是外校的男生说的,而且在我的背后。尽管我没看到他的表情也能知道他面带讥讽的样子是多么可恶,后面那句反问我听出来是林可说的。

      “我又没说你!”

      我回过头的一瞬间那个男生又说了一句话,这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样子。林可擦干了最后一滴眼泪,怒视着他。我也看着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突然把目光转向我。你知道的,学生之间打架往往都是这种双方都无所畏惧的对视,两个人没有矛盾也互不认识,只是俩人都看了对方一眼或者目光有了交集就互相看不份儿了,然后演变成一场战争。我分析这种一点即燃的怒火是人类与生俱来的那种“原始的兽性”。

      “你他妈看什么?”那个孩子仗着自己站在同学的方阵里对我叫嚣。

      当时我用余光看到我们学校的同学已经稀稀拉拉往前面的一个空场走了,应该是要去那儿集合排队。我看不到我们班的那些人,现在求助肯定是跌份儿,况且我们班的林可在我身边儿。虽然我们俩的关系一般得不能再一般了,但是这时候我觉得我必须要雄起!必须要男儿本色!必须要演给她看!

      “我他妈看你怎么了?”我回复这句话的时候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往前凑,而我感觉到林可在拽着我的校服袖子,示意我不要惹事儿。

      “我他妈抽你丫挺的!”我听到了一句几乎每周都要听一次的话,每次都是我爸或者我哥说的,但是这次是一个不认识的,和我一样大的毛头小子。

      说完他隔着一个同学,从队伍里踹出一脚,一脚就蹬在我的肚子上。我感觉他劲儿挺大的,我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和他的三四个同学已经猛地扑了上来,拳头像雨点般地砸下,还有人上脚踹我。林可大喊着“别打了”在中间拉架,我知道她肯定也被误打误撞了!我貌似看到这个学校阵营里的所有同学都往我们这个方向看,没想到这几个男生越打越凶,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知道是谁一把薅住了我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推,我居然倒了!我知道,这下歇菜了,打架是绝对不能倒地,倒地了绝对不能不起来,因为这意味着要被任人宰割了,肯定是一顿猛踩。只是我没想到这几个畜牲的腿法竟然如此犀利,踩我的频率快得就像发动机上的汽缸一样,我抱着头想起都起不来。

      这时候,我感觉又有几个人过来拉架了,当时我心里怒骂这些“救星”你们早干吗去了?他们不KO我你们不过来是吗?我眼睛睁不开,朦胧中看到有林可、一个穿红色校服的女生、有两个不认识的大人、还有最出众的是个熟悉的公鸭嗓儿声音,几个人合力把打我的几个学生拉开了。

      我被林可和“公鸭嗓儿”架起来,我感觉我的确站不住了,浑身都疼但是不确定是哪儿疼。我的嘴里有一股腥味儿,我知道我流血了,只是当时不知道是从嘴里还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那几个男生被那两个大人非常粗鲁地拉回他们的队伍,可我还是能听到他们刺耳地叫骂声。我们学校也有几个学生和老师从远处跑过来,几个同学围到我身边问我伤情,我的耳朵被那几个畜牲打得嗡嗡直响,我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什么。我们班主任和另外一个老师和刚才拉架的大人说着什么,我才知道那是他们学校的老师。我被这些同学驾着离开了那个红色校服的方阵周围,但是走到路的一半,我突然挣脱开驾着我的同学,对着那个方阵大喊。

      “我X你妈!你们他妈等着!”

      说完那几个同学赶紧把我又往我校的方阵拉,那个红色学生方阵也有一阵遭乱,但是很快被他们的老师制止住了。

      这时不知道哪来的一辆“面的”停到我面前,那辆“面的”是我人生中印象非常深刻的一辆。在我站都站不稳的时候,它不是一辆普通的松花江汽车,它是一辆开往幸福的松花江汽车。拉开后车门儿,里面坐着的是我们学校的那个彪悍的训导主任,她挥手招呼我上车,我被林可、“公鸭嗓儿”扶了上去之后,他们俩也挤了进来。

      “去哪儿啊?”司机师傅回过头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训导主任。

      “稍等一下”训导主任说。

      我看到车的四周围观了很多我们学校认识不认识的学生,然后从远处,我们班主任老曹驮着她那胖大的身躯跑过来。

      “坐前边儿”训导主任示意我们老曹坐到副驾驶去,因为后面已经很挤了。

      “老师,让我们也上去吧!”几个我认识的同学在车外起哄。

      “去去去去去,滚蛋!开车。”训导主任一声令下,开往幸福的松花江汽车启动了。

      后来我被那几个人送进了校医室,我爸和我哥也来了学校。我记得那天校医室里里外外围了好多人,我爸、我哥、老曹、训导主任、校医、班长、林可、“公鸭嗓儿”、还有一个外号叫胡子的同学。我第一次感觉我的存在,我第一次感觉真正被他们关心、我第一次感觉到病号的待遇是如此奢侈。老师让我休息几天再上课,林可给我从学校的小卖部买汽水儿,校医又给我做包扎。其实我除了浑身都疼之外没什么大事儿,没骨折也没内伤,但是我不能装作我很健康茁壮。因为那样儿的话,我回家必定还得挨顿我爸打。因为我和我哥只要在外面儿出点儿事儿,哪怕是我见义勇为智擒歹徒受了伤,我爸都是不管谁对谁错,不管青红皂白的先打一顿再说。因为这是让我们记住:不许惹祸!

      那次的打架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明显处在下风、是我唯一一次被别人打、也是我唯一一次被KO。从那之后虽然我的童年时代依然一路刀光剑影,但是我所向披靡。从那之后虽然我的童年时代依然一路暗无天日,但是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儿,她是我的真正初恋,也是我在那个时代里看到的唯一一抹曙光。

      4

      我清楚地记得认识李红颜是98年的夏天,就是我被打后一个月左右的时候。那会儿正是98洪水最凶猛的时候,所有的媒体所报道的事情只有这一件事儿。我们的地理老师天天拿这事儿当教材给我们讲课,我觉得灾难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块儿可以现烤现卖的面包。而我却每天为电视里那些战斗在抗洪一线的解放军战士默默流泪,这才是真正让我感动的画面。我觉得那些解放军他们岁数和我差不多,但他们却在为了他人的生命财产安全拼命,而我却在上个月为了一点儿小事儿跟别的学校学生拼命,想到这儿,我觉得自己真寒碜,真是有劲儿没处使去了!

      一天放学后,我背着书包走到教学楼下看到很多老师围着一个红色捐款箱捐款,学校负责党务工作的老师在捐款箱前有说有笑地对其他老师说着什么。我从兜里摸出3块,也正想给灾区献一份儿爱心的时候,一个“公鸭嗓儿”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越辰。”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校服很脏的男生,拎着书包耷拉在地上蹭着向我走来。他叫陈童生,他说他的名字是他姥姥给起的,因为他生在六一儿童节,所以就叫童生。因为他的名字我们经常镲他,“你不叫陈童生么?陈童是你妈还是你爸?”然后他面红耳赤地大声叫骂,我们也被笑成一团。从他这件事儿我当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由于家长的一时不慎给孩子起了一个缺心眼儿的名字,那么给他带来的有意无意的伤害将是终身的。

      陈童生是我们班的,学习比我还次,在我们班都倒数了。其实我知道从他心里是看不起我的,因为我那时候在班里是蔫坏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闷骚”。我们这种人就是“小事儿看着,大事儿跑”,而陈童生是明着闹那种,你在校内校外总能看到他四处惹祸的身影。那次我和“红衣校”的男生打架的时候,过来拉架的那个“公鸭嗓儿”就是他,我知道他肯定拉偏架来着。因为我和他关系一般,如果那时候他拉偏架,目的无非有两个,第一就是想找个机会出手打人爽爽,他假装劝架然后偷着踹别人几脚也没人知道,反正乱成一团了。第二就是想在别人面前,更确切的说是在我面前体现自己的仗义,该出手时就出手。后来我也问过他为什么那么及时就出现了,他说电影散场后,他没随大部队出来,而是躲进电影院的厕所抽烟去了,所以出来晚了正巧看见我被别人打,所以想都没想就冲将过去。

      “嘛去?”他问我。

      “回家啊!”

      “玩会儿去。”

      “哪儿啊?”

      “游戏机厅。”他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对我说。

      “我没带钱。”

      “有多少?”

      陈童生很精明的,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上学一分钱都不带的学生。只有那种每天都拼命学习的学生兜里才没有钱,就算有钱也是有正事儿的,比如父母让他们回家路上把菜捎带着买回去。而像我这种学生是一定有闲钱的,就算家长不给也会想办法偷出个三块五块什么的。

      “我就3块钱。”

      “买盒烟吧,我请你玩游戏机。”

      其实我当时真没多想,我那时候唯一的反应就是我本来想拿3块钱献爱心给灾区,现在是献给烟草局了。我思考了两秒钟之后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5

      我和陈童生进游戏机厅的时候,他叫我去门口儿买了一盒儿“都宝”,当我把烟拿给他的时候,他很熟练的撕开包装,用食指弹了几下烟盒儿,一根儿烟从里面一节儿一节儿地跳出来。他递给我并且振振有辞地说:“要想学习好,就得抽都宝。”然后自己也叼了一根儿在嘴里。

      其实他带的钱也不多,我记得那天下午一共我们俩没玩儿一个小时。而且他说他请我,其实只给了我一个币!我拿着那个币在游戏机厅里四处溜达不知道玩儿什么好,而且我也不总常来,要是玩儿的话没5分钟就歇菜了,所以决定还是先看看别人。当我真正玩儿完了那个币再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叼着烟,眯缝着眼睛满头大汗地和一个大人玩儿《拳皇97》。他显然不是那个大人的对手,输的很惨,然后从兜里又拿出一个币投进去。就这样,他输了投,投了输,玩儿完了他所有的币。这下儿我算是见证了两件事儿,第一就是陈童生玩儿游戏机也是臭大粪一个。第二就是甭管什么事儿遇见高手千万别跟人家死磕!

      他擦擦汗,从椅子上蹿起来一言不发向门口儿走,挂在椅子背儿上的书包都忘了。我抄起他的书包追他,我从他背后能感觉到他脸上的沮丧,我从他背后也看到了他后屁股的裤子都湿了。我们走出乌烟瘴气的游戏机厅,站在门口儿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背后传来游戏机厅里的音乐声、叫喊声、骂街声、狂笑声。陈童生点燃一根儿烟,猛吸了一口回过头看了看游戏机厅里面,然后默默地自言自语。

      “此仇不报非君子!”

      正在这时,有两个个头很矮,穿着红色校服的男孩儿从我们身边儿走过去进了游戏机厅。那时候时间好像又“叮”的一声儿定格了,那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殷红无比,就像是奋战在抗洪一线解放军战士的鲜血。我的脑子里闪了一帧《背起爸爸上学》的画面,然后全是闪现的那天我被打的镜头,想必陈童生也是和我一样。

      “这不实验的么?”陈童生问我。

      我们北京人叫一些地名、单位名和学校名,甚至是人名都习惯用简称。红色校服的学校是实验中学,我们就称他们为“实验的”。我们是鲁迅中学的,也有一些人把我们简称为“鲁迅的”。不管他是“什么的”,我仇家的“门徒”出现了。

      “嗯。”我从陈童生手里拿过烟盒抽出一根儿叼进嘴里。

      虽然事情才过了一个月了,但是只有每当我身体的某个部位隐隐作痛的时候,我才会想起这件事儿。因为我不是那种记仇的人,我不像陈童生一样,玩儿个游戏还“此仇不报非君子。”我觉得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我没打算报仇。平生我践行“有仇必报”这句话的时候是针对我和我哥的事儿。

      我哥比我大4岁,你要知道小孩子打架比的是发育,他比我大4岁身高就比我高好多。从我记事儿的时候我就记得他一直打我,没事儿就拿我撒气。回忆起小时候我的成长历程可谓一路刀光剑影,尤其是我小学的时候,我几乎天天都要被他打,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周六日是我爸打我。我曾经一度认为我哥和我爸是世界上最大的两头怪兽,我一定要代表月亮消灭他们。说出来你都不信,我哥打我最狠的时候是薅着我的头发“哐哐”往墙上撞!我爸下手都没他那么黑!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在暴力的家庭长大的孩子们下手都没轻没重,对自己的亲弟弟也不例外。但是我哥是典型的窝里横,在家里打我,出去就被人打,回家躲进屋里哭。为了不让我爸再打一顿也不让我告诉他们,他扬言如果我告诉爸妈他还会打我。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但是我一定会出去帮我哥报仇!如果是两个人打架的话,你很难看到像拳击比赛那种两个人对打的场面。一般都是一个人猛拍另外一个,那你凭什么就拍别人?小孩子打架除了比发育就是比气势,其实打我哥的那个孩子也未必打得过我哥,而我也未必打得过能打我哥的那孩子,但是我就是赢在气势上!我哥被他们欺负了,我本来就窝着火,我冲进邻居家门给那小子拎出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猛揍,那孩子直接就傻了!我笑嘻嘻地回到家没一会儿,邻居的家长就带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闯进我们家,大喊“老王,你看你儿子给我们家孩子打的!”我爸看见以后二话不说先抡圆了给我一个大嘴巴,然后毕恭毕敬给人家道歉,其实我知道,我家老爷子心里想:“牛逼!这他妈才是我儿子!”我捂住脸进屋,但是表情却是笑的。我告诉我哥我把隔壁那孩子给打了,帮他报仇了!我哥擦干眼泪突然破涕为笑,搂着我的肩膀问“你怎么打的?”我把报仇的过程跟讲武侠小说似的讲得栩栩如生,然后我哥先是一阵狂笑,然后突然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居然又他妈给我一顿暴打!

      想起这些童年往事我只能会心一笑,因为那毕竟是我亲哥哥,我不会记他的仇。小时候他动手打我也是因为他也太小不懂事儿,后来当有一天他发现他得跳起来打我头的时候就不再打了,因为他知道——我发育了。

      但是对于我上个月被打的这件事儿,我也不想记仇的原因也许是我这个人本来就内心豁达,或许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报仇。因为我要报仇的话肯定要去实验中学揪那几个学生出来,那我就得叫几个我们学校的同学和我一起去。这事儿就复杂了,这叫打群架,法律上的术语叫“聚众斗殴”,我懂!所以我就随着伤势的慢慢变好,把这事儿慢慢淡忘了。

      “抄他们丫的!”陈童生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谁啊?那俩?”我用眼睛看了一眼进游戏机厅的那两个矮个子学生。

      “不是!那天动你那几个!”

      这下儿我才明白陈童生是想让我去实验中学报仇,这正是我不想做也不想看到的。我觉得他当时有那个想法完全是因为自己输了几局《拳皇97》的游戏心里窝火而已。

      “算了吧……”我把才抽了两口的烟扔到地上,用脚使劲碾灭。

      “你丫怂了吧?”他推了我肩膀一下儿。

      “没必要啊,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此仇不报非君子!”陈童生坚定地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有点儿底气不足,低下头。

      “瞎掰!你得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那天你穿着咱们校服呢,你让实验的给打了,你跌得不是你一个人的份儿,是咱整个鲁迅中学的份儿!”他搂着我的肩膀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陈童生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里面满布血丝,我知道不是晚上熬夜学习熬出来的。但这眼睛很有神,确切的说是一股劲儿,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

      后来我记得陈童生还跟我说了好多话,最后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我和陈童生还有那个外号叫胡子的同学就出现在实验中学对面儿的房顶上了。

      6

      在实验中学大门口儿对面儿的一个三层楼房顶上,我和陈童生还有胡子趴在上面。居高临下观察着实验中学门口儿发生的一举一动。

      我们仨是逃了一节自习课出来的,想赶在实验中学放学前堵住那天打我的人。胡子今天隆重登场,第一次是客串出现在我被打后的校医室里。理论上他和陈童生是发小儿,都是部队大院儿长大的孩子,后来陈童生他爸转业后没几年就搬出了部队大院儿,后来他们俩小孩儿就没怎么联系了。现在却阴差阳错地又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有点再续前缘的意思,所以这俩人关系很磁。而且这个胡子脾气也挺爆,可能是部队大院儿长大的孩子吧,都比较凶悍。

      他拿着一个看起来挺专业的望远镜像侦查敌情一样,屏住呼吸看着实验中学的门口儿。如果陈童生趴在地上不抽烟的话,我们仨真像侦察兵。因为实验中学还没放学,所以校门口儿很静,我们仨也默不作声,时间就像凝固住了一样。

      突然,胡子默默地给我们发出了一个低声的信号。

      “那妞儿不错。”

      “操!哪呢?”陈童生猛地抢过胡子手里的望远镜。

      “您什么眼神儿啊?那是妞儿么?比我妈都大!”陈童生把望远镜塞回胡子的手里。

      其实根本就不用望远镜我就看见了,有一个手里抱着脸盆,脚上穿着拖鞋,头发湿漉漉的中年女教师穿过校园。我之所以知道她是老师,就是因为学校这帮老师占着事业单位的资源是不可能回家洗澡的,他们恨不得在下班之前把屎尿全都在学校解决掉才好,因为回家就不用马桶冲水了。

      这时候清脆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如果在我们学校我听见铃声响起我会高兴,是因为要下课,在这个场景响起我一样兴奋,是因为决斗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这不只是铃声,而是冲锋号!我们看见校园里穿红色校服的学生三一群两一伙儿的开始往校门外走,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直到整个通往学校大门的甬路全部被红色校服塞满,成为红色的海洋。我们仨瞪着眼睛寻找着目标,其实胡子拿着望远镜纯粹脱了裤子放屁,因为那天他根本没看见打我的人是谁,而陈童生也未必记得打我那个人的样子。只有我对那个跟我叫嚣并且先动脚踹我的男生的丑恶嘴脸记忆犹新。

      你知道有一个催眠的小游戏么?就是你躺在床上幻想眼前有羊跑过,你就数它们的数目。“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最后你就睡着了,然后我们仨也睡着了。当我们相继醒来的时候完全是被蚊子叮醒的,我们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反正看到实验中学门口儿的学生不多了。

      “你看那是谁啊?”胡子睡眼惺忪地把望远镜递给陈童生。

      “我操?”陈童生感叹了一下。

      “谁啊?”我问陈童生。

      “林可!”陈童生一边儿说一边儿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调节了一下望远镜上的齿轮,果然看到一个穿天蓝色校服的短发女生站在实验中学的门口儿和一个男生说话,而这个男生正好是踹我的那个男生!这俩人怎么搅和在一起了?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陈童生也根本没认出来那个男生是谁,就是说今天他来打架都根本不知道打谁!

      “他敢泡咱们的林可!”我怒气冲冲地说,而且声音很大。

      陈童生和胡子异口同声问我:“谁啊?”

      “就是打我那孙子!”我把望远镜递给陈童生。

      “还真是嘿!”陈童生拿着望远镜惊叹道。

      “我瞅瞅!”胡子从陈童生手里抢过望远镜。

      “走吧!下去吧!”陈童生撺掇道。

      我之所以不记仇,其实就是因为有仇当时就报了!就像给我哥报仇一样。可这都事隔一个月了,我来这儿报仇总觉得底气不足,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如果遇见那个所谓的仇人,我办他的理由是什么?难道就是他上个月打过我吗?那不得让人家笑死?人家会说“你还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你这一个月上哪儿磨刀去了?”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成问题了!因为林可在这儿,虽然林可跟我们仨一个月都不见得说上一句话。但我也故意提高嗓门儿说“他敢泡咱们的林可!”就是想告诉陈童生和胡子,这孙子泡咱们班的妞儿就是不行!就必须得教育!

      陈童生果然先进套儿了,他第一个撺掇我们下去。但胡子没说话,继续用望远镜看着下面儿的动静儿。我一时间以为他还真是学过兵法什么的,后来我才知道胡子是他妈怂了。他想看我什么反应,如果我也赞成下去他也就没辙了,如果我不说话,“二比一”就还得再呆会儿。但是我既然来了就不能怂!胡子可以,他们俩都可以,但我不行!毕竟陈童生和胡子声称是为了我的事儿,如果我不主动,以后他们肯定给我传得满城风雨,那这肯定就是98洪水之外的第二大新闻。

      我“噌”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趴的时间太长了,突然站起来腿酸得厉害差点儿没从楼上摔下去。陈童生也撑着地,胡子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地也站了起来。我们仨面目狰狞一瘸一拐的向楼下走去。

      我们顺着通往楼顶的梯子趴下来,三个人疾步下楼,楼梯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这种来势凶猛的脚步声也只有在电视里警察抓捕犯人的时候才听得到。我们到了一楼正要冲出去的时候。

      “等会儿!”胡子拉住我们俩。

      我们俩都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当时认为这胡子是真怂了!马上就要出去了,而且一楼大门的窗户就正对着他们学校的门口儿,我隐约就可以看见林可和红衣男生在对话。

      “咱们不能就这么过去。”胡子镇定地说。

      陈童生很纳闷:“怎么着?”

      “这是人家学校门口儿!”胡子激动地说。

      姜还是老的辣,胡子这小子曾经参与过多次单挑、群架、混战等战役,他知道如果我们三个就这么出去办他,那危险的是我们自己。因为在我们的那个年代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如果你够牛逼你才能去人家门口儿“岔架”,要不然就得约好一个时间地点“约架”。因为那时候学生的爱好除了游戏机、抽烟喝酒就是打架,如果我们三个穿蓝色校服的人在人家校门口儿打一个他们学校的学生,只要被他们学校的人看见,他们都会群起而攻之!甚至抄家伙!甭管是老师还是女生,甚至是书呆子都会过来踢你两脚。你都踩到人家家门口儿来了,人家怎么可能不反击?这就貌似电影里的“踢馆”,你没有点儿真本事你能踢馆么?而现在看来,我们三个没有陈真的本事。

      7

      “你有什么事儿就赶紧说吧。”林可不耐烦地对那个男生说。

      红衣男生双手插着兜,梗着脖子对林可说:“我该说的都说了,就要你一句话,行还是不行?”

      “你看我的脸,上面儿写着行吗?”林可指指自己的脸没好气儿地说。

      “我他妈就喜欢你这样儿的性格!”红衣男生也指指林可的脸。

      “嗨哥们!”

      这时从林可的身后传来一声儿“公鸭嗓儿”亲切的呼喊声,紧接着有三个穿天蓝色校服的男生把林可和红衣学生围成一圈儿,其中有个穿着很脏校服的把红衣男生搂进怀里,亲切地一直喊“哥们!”弄得红衣男生一阵阵犯懵。而林可也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三个人会出现在这儿。就在那两个人都手足无措的时候,我们已经把红衣男生搂着拉开了学校门口儿的范围,一直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胡同儿。

      这招儿是胡子想出来的,假装和红衣男生是朋友,我们仨要“呼朋唤友”地出场,然后搂着把红衣男生拉开实验中学大门的范围。在这个情形下实验中学的学生不会认为我们是来找事儿的。但是这个计谋其实有一点疏漏,就是如果那个红衣男生挣脱了,或者他大喊大叫,那我们就完了。可实际的结果和我们预想的一模一样,甚至比预想的还完美。我们三个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一下儿就懵了,也许他都不记得我了,他被我们用最快的速度活生生地给掳走了。

      8

      到了小胡同儿里,林可拉着我的袖子问我:“你们干嘛呀?”

      “此仇不报非君子!”陈童生看都没看林可一眼,从牙缝儿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儿。

      这红衣男生也突然明白了什么,但当他还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陈童生上去就是一脚也踹在他的肚子上,这开场和上次红衣男生踹我的开场是一模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他踹我的时候我没有倒,但他,却应声倒地。我记得我高中那会儿也就一米七,而陈童生已经一米八多,非常健壮的身材了,所以他才能把红衣男生搂进怀里,所以他才能一脚把那红衣男生踹出去倒退好几步,捂着肚子躺地上。

      “我告儿你,我们今儿来就是办你的,给你两条路,第一是让我们仨打一顿,第二是你和我哥们单挑”胡子嚣张地对躺在地上的红衣男生说。

      当时我鼻子都要气歪了,我突然觉得胡子不是有多怂,而是太他妈鸡贼了!!你打着为我报仇的旗号过来看我和人决斗来了?那个红衣男生又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选择第一条路?他从地上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土,用手指着我,然后做出一个让我过来的动作。说实话,这动作挺帅的,以至于后来我每次想跟人单挑的时候都会用这个动作。

      9

      单挑。

      我赢了,那红衣男生的鼻血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汩汩地流出来。眼睛里充着血,红的像兔子一样睁不开,校服都被我撕出了一个大口子,袒胸露背地坐在地上。林可捂着嘴傻在那里,也许她根本不知道我还会打架,因为我在学校从来不打架,为什么?上面说了,怕回家被我爸打嘛!而陈童生和胡子也都直接愣在那里,事后他们俩每次提起这个事儿就挑出大拇指说我打架有范儿。我薅着那红衣学生的头发,用膝盖磕他的面门,薅着他头发往墙上撞,这些凶猛的套路都是他们不曾用过的,但我却司空见惯,因为我小时候我哥经常这么打我。

      “牛逼!”陈童生和胡子搂着我的肩膀,一阵欢声笑语走出小胡同儿。而林可一句话都不说跟在我们后面,可能她真被吓坏了。

      胡子一边儿走一边儿拍着我的胸口说:“牛逼!”

      “牛逼什么啊?我他妈还没用内功呢!”我装腔作势地说。

      “对对对!这才是他三成功力!”陈童生起哄着说,但是我听了以后心里别提多有面儿!

      当我们又路过实验中学的学校门口儿的时候,突然有一个穿红校服的女生向我打招呼。

      “哎?你怎么来了?”

      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也愣了一下。因为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穿红校服的女生,我从来没见过,再有是她长得很漂亮。在那个学生全部素颜的时代,居然有长得这么出彩儿的女生让我着实吃惊,我回忆只有我小时幼儿园的阿姨、我妈的一个同事、还有赵雅芝演的白娘子让我感觉非常有冲动,这种冲动就是荷尔蒙亮起红灯的那种感觉,而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的长相再一次唤起了我的这种冲动。

      她的头发扎在背后,但是我能看出来其实她头发挺长的,乌黑柔顺,如果让她去拍洗发液的广告绝对不用作假。而且我一向对留着飘逸长发的女孩儿很有好感,就像现在的未婚妻彭小瑛一样,她也是飘逸的长发。这个女生的五官极为清晰,因为那会儿我的童年生活暗无天日以至于现在我根本回忆不起来同学们都长成什么样儿,陈童生我只记得他的校服很脏,眼睛很有神,但具体长什么样儿只是个轮廓了。而这个女生的五官清晰到现在我也记忆犹新,她的柳叶眉颜色是没有任何修饰的完美,如果再画一下儿就深了,如果再浅一点儿也不合适,她这种色泽却刚刚好!她的丹凤眼里流露出一种自信的气质,虽然眼睛不大,但是依然清澈见底。九十年代末就已经不流行白娘子那种大眼美女了,而这个女生的眼睛和当红女星张曼玉的眼睛如出一辙。她的鼻子是天生丽质的细长而高挺,性感的嘴巴不说话的时候也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性感”这个词儿是我现在回忆的时候加进去的,因为我高中的年代是很少有这个词儿出现的,好像在那时候性感就等于色情,但我那会儿确实SE情了。她很瘦,我不说她暴露在短袖校服外的胳膊和腿有多细,单看她的腰就想起白居易写给他的两个家姬的诗句:“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我问:“你是?”

      “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就像魔笛一样销魂。

      “噢……!”林可和陈童生同时发出拉得很长的声音,好像都回忆起了这个女生。

      原来她就是我被打的那天唯一一个穿红校服劝架的学生。的确,那天打架的时候我倒在地上隐约看见了一个穿红色校服的女孩儿也在劝架,那就肯定是她了!但是她今天和我搭茬儿是为什么?笑话我?那必须不能让她得逞,因为我刚刚报了仇!我都想好了,如果她再多提一句那天打架的事儿,我就把刚才打了那个男生的过程说给她听!

      她问我:“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你看我现在活得不挺茁壮?”

      “嗯,那行,拜拜”。她骑上自行车,红色的校服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们四个人全都傻在那里,不仅是我们三个男生,就算同是女生的林可都一样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就好像有一个天仙突然降临在我们面前,然后说了几句话就飘然而去了。我的脑子里一遍一遍重复着刚才她问我“你没事儿吧?”的画面,我嘴上说没事儿,其实心里的潜台词也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开始没事儿,现在又有事儿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事儿!”

      10

      自从我和李红颜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就成了我的“事儿”。我几乎每天都要逃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跑到实验中学对面儿的楼顶上去看她。她从不随大溜儿放学,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卫生委员,所以每天下午放学都要打扫教室。我每天都看到李红颜自己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口儿,然后骑上车飘然而去。但是我从来没下去和她说过一句话,因为我怕我下去之后被红校服的学生认出来。久而久之,我觉得每天都能看到她就已经很知足了,虽然我每次见到她的时间都不到一分钟,但这一分钟足以让我幸福得死去活来。

      自从我邂逅了李红颜,我看我们学校每个女生都像男生,看每个男生都像动物。就连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花我都觉得其丑无比,我甚至怀疑过选她当校花和承认她是校花的学生都是白内障人士。

      我骗我妈9块钱说买课外辅导书,其实我买了一本《经典情书大全》,伺机给李红颜写信。我天天捧着这本儿书上课偷着看,下课明着看。我被那书里华丽的辞藻所吸引,我觉得这一篇篇情书范文几乎每篇都称得上美文中的极品,我很纳闷儿他们是怎么写出来的,当时我觉得写这本儿书的人完全可以拿诺贝尔文学奖。

      自从那次我报仇之后,林可每天都在我身边儿晃悠,有一天我在看书的时候她问我:“陷进去啦?”

      “什么?”我抬起头看着站在我课桌旁的林可。

      “陷进去啦?”

      “陷哪儿?”

      “这书啊!”林可指着我手里的《经典情书大全》说。

      “啊?……啊!”我先是一愣,我还以为林可知道我暗恋李红颜的事儿,后来我发现原来她认为我陷进这本儿书里。

      林可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神秘地对我说:“实践出真知,不能只看,你得练!”

      “怎么听你这意思我看的是《葵花宝典》呢?”

      “哈哈哈……”林可大声地笑着。

      我却白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她突然把手放在我的书上,然后给我合上了,对我说:“你看到什么时候才能动笔写一封?”

      “不着急,煮熟的鸭子飞不了。”我又打开书,有点儿不耐烦地继续看。

      “煮熟的鸭子是飞不了,那没准儿让别人先吃了!”林可有点儿不高兴地站起来离开了。

      11

      当我再趴在实验中学对面的三层楼顶的时候,我已经慢慢感觉到凉飕飕的,已经是深秋了。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不下去直接和她认识?因为已经见过两次了,而且也说过话。我告诉你我当时怎么想的,第一我那段儿时间怕被我打的红衣男生遇见我找我寻仇,如果我单枪匹马被他遇见,他肯定会叫他的同学一起打我。第二是我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下去和李红颜正面相对。

      虽然我趴在冰凉的地上,但是想到一会儿就能看见李红颜,心里就暖烘烘的。每次我看到她的时候她都会给我一种强烈的心理震撼,以至于我每次又都暗暗发下毒誓,下次见到她一定要镇定!不要慌!但是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又冲破了我的心理防线。今天我带着第一封《情书》,打算当面送给她。

      她,出现了。

      她推着自行车从校园深处慢慢向门口儿走过来,我又“噌”的一下儿从地上跳起来,不顾因为长时间趴在地上导致的双腿酸麻,飞快地顺着梯子进入楼道。楼道里又响起我“咚咚咚”的下楼声音,当我跑到楼门口儿的时候,我透过这个楼大门的窗户隐约可以看到她还没有走出校门,我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儿。

      “咚!”

      我捂着胳膊呲牙咧嘴地蹲在地上,因为太着急我想用胳膊撞开这扇门冲出去,但是却没有撞开,我的胳膊像骨折了一样疼。当我站起来试图推开这扇门的时候,却发现这扇门已经从外面被很粗的一条铁链锁住了,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眼看着李红颜走到校门口儿,骑上车,飘然而去。我想喊她,但是我当时还不知道她叫什么,而且因为胳膊的疼痛我也没喊出来。

      这栋离实验中学大门只隔着一条不足二十米小街的三层楼房,是一个体育用品公司,一层的门脸儿是买体育用品的商店,而二层和三层都是这个公司的办公室。因为进入深秋,天黑的早了,这个公司调整了下班儿时间,所以大门被锁上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还能看到从实验中学的大门里陆陆续续走出学生和老师,但是我不敢喊,就算我喊了他们也没办法打开那胳膊一样粗的铁链锁,就算他们打开了门,我也会很惨。第一我觉得这事儿很丢面儿。第二那些老师肯定会询问我为什么会被锁进体育用品公司的楼里,说不定他们会把我当小偷扭送到派出所。第三!这事儿如果传到我们家里或者学校,我算是永世不得翻身了。所以我只能认命了,我把书包垫在屁股低下,盘腿儿坐在地上,靠着那扇大门,轻轻地揉着我的胳膊肘。随着越来越黑的天色,我的意志也接近万念俱灰,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从朦胧中醒来,这次是被冻醒的。我睁开眼发现面前一片漆黑,只有透过窗户钻进来的些许月光。我没有站起来,依然坐在地上,头靠着那扇门。我想到了我爸,因为我从来没有夜不归宿的记录,我想到他怒吼发招儿的样子我就心惊胆战,不知道明天是不是又得挨一顿组合拳。我又想到了我妈,我想到了她是不是做好了一桌我最爱吃的饭菜等我回来。我也想到了我哥,我哥现在马上大学毕业了,他虽然小时候总淘气欺负我,但是他学习一直很努力,后来顺利地考上了重点大学,我想起他最近几年对我这种小混混弟弟嗤之以鼻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委屈,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儿!为什么会被关在这个漆黑冰冷的楼里!我突然气急败坏,站起来发了疯一样用力踹着那扇刷着棕色油漆的木门,但是没有人应答,只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狗叫若隐若现。

      又过了一段儿时间,我再次从睡梦中惊醒。我听到外面有自行车车梯子被“唰”的一下支住的声音,我知道有人来了。我赶紧站起来,忍着双腿的酸痛抱着书包跑进一楼的厕所。我从厕所里就能听到外面“哗啦哗啦”铁链的声音。门,被打开了!然后听到一个男人浑厚的咳嗽,紧接着一个吐痰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听着,听着。他走进楼门,左拐进入一楼的楼道,脚步离我越来越近!我几乎没有时间躲进厕所的大便门儿里。他,已经走过厕所了。他在厕所隔壁的一个房间门口儿停下,我又听到他用钥匙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发出的“吱扭”一声、他进去后又一声儿浑厚的咳嗽。

      12

      我走在实验中学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发现地上湿漉漉的,枯黄的落叶在地上被蹂躏得稀烂。我感觉很冷,抱着胳膊狼狈地走向一家刚刚开始忙活的早点铺。

      “吃早点啊?”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操着外地口音问我。

      “嗯”我慢慢地坐下,因为太冷的原因,我的身体尽量不作出很大的动作,我怕我的肉碰到冰凉的衣服。

      中年男人问我:“那你得等几分钟,还没生火呢。吃啥?”

      “热馄饨。”

      如果不是太冷的话,说话喜欢简称的北京人是不可能说“热馄饨”的。我四下看了一下儿这间小店,店面不足二十平米,房间里有一个后门儿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店里只有六张桌子,被擦得很干净,上面都放着些一次性筷子。我抬头看见了墙上一个被油泥污染的很严重的塑料挂钟,5:20。

      因为无聊,我就问那个中年男人:“怎么这么晚才开门儿?”

      “那么早干啥?”一个中年女人从那个后门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很高的笼屉。

      “早点摊儿不都四点多就开了么?”我问她。

      “俺们就在这学校这儿,屁大的地儿,都是学生吃。”她头也不回地走过我身边,走到店铺外面儿去了。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了,她这个店不是开在繁华的闹市也不是住宅区附近,如果那样的话有很多晨练的人要吃早点,所以我看到的那些早点摊儿都开得很早。而他们这家店铺就开在实验中学门口儿不远处,挺背阴儿的,这附近也没有住宅区,如果不是学生和老师就没有人过来吃,而学生和老师七点多才会到学校,所以他们没必要开那么早。这个中年女人的口音很重,但是说的话很简洁,从她的话里我感觉她省略了很多东西,但我一样听懂了。那一霎那我多么希望我们班主任老曹的说话方式也和她一样啊!

      当我吃上那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的时候,我的眼泪都要下来了,这感觉似曾相识,我又想起那次被打后我坐上一辆开往幸福的松花江上,还有躺在校医室的病床上受到那么多人关心的场面,但是今天的这碗热馄饨给我的感动是那天不可比拟的。我饿了一夜,冻了一夜,体力严重不支,这时候这碗热馄饨让我由身体到心里从外向内的暖和。

      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这就是馄饨中的劳斯莱斯!!!

      13

      我没有直接上学,因为我发现浑身酸痛,可能是这一夜折腾的我发烧了。当我走到家门口儿的时候,正好看到我爸推着自行车从院儿里出来准备上班。他看见了我,愣在那儿,我妈也掀开帘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了我。我爸也把车梯子“唰”的一下支住,箭步灵腰走到我面前薅着我的脖领子就往屋里拽,我妈上去阻拦:“哎呀!你干嘛啊?”

      “起来!”我爸一把推开挡在门口儿的我妈,将我扔进屋里,结果我不说了,你知道的。但是这次挨打是我记忆中我爸打我时间最长的一次,因为我吭都没吭一声。小时候挨打是要哭的,哭就等于求饶了,大人就会收手。长大了挨打哭是不可能的,哭也不正常,如果你再哭他们就会打得更狠,因为他们认为这么大了打几下还哭鼻子是没出息的表现。所以长大了挨打一般都会喊着求饶,但这次我屁都没放一个。因为我觉得窝囊,我觉得委屈,而且我早就算好了今天要挨打,我做足了思想准备,所以我没吭一声。最后老爷子打得他自己都累了,也没来得及问我为什么一宿不回家,就匆忙上班去了。

      我家是父亲集权制的家庭,我爸打我和我哥,我妈是不敢拦的。所以她只能看着我挨打,打完再唱红脸儿上场。其实我知道她也很生气,但我妈也没问我为什么夜不归宿,只是关心地问我打得疼不疼,想不想吃东西。我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睡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是上午10点多,我感觉挺饿的,但是我下床后并没有发现身体有什么不适,我摸摸自己的额头发现也并没有发烧。也许是我们那时候的身体素质普遍比现在的孩子要好一些吧?我穿上衣服走出家门,在胡同里闲逛。

      “呦和?这唱的哪出儿啊?”邻居张大爷拎着菜篮子问我。

      “病了,请假了。”我说完就走了。

      “噢。”张大爷点点头,和我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闲逛,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叫,但是兜里又没钱。因为我父母工作的原因,他们中午都不回家吃饭的,所以我也只能每天在学校吃食堂,但是我现在根本不想去学校,那就意味着没有饭辙。我灵机一动想到了陈童生,陈童生不在学校吃饭,但是我听他说他爸妈从来中午不回家,只有一个耳背的奶奶给他做饭吃,那我就中午投奔他得了。

      14

      他家在公主坟那边儿,因为兜里没钱也没月票,所以我只能走着去。我活活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在他家楼下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脏校服的男生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老远看见我就扯着公鸭嗓儿喊:“我操!你怎么来了?”

      “是啊,欢迎不?”我问。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他妈的乐呼!”你别看陈童生虽然学习是次品,但是他经常拽文。什么“此仇不报非君子”,什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呼!”全都出自他口。

      上面儿我说过,陈童生他爸转业后没几年就没在部队大院儿住了,因为陈童生他母亲的单位分了房子,所以他们就接着他奶奶出来住了。我们俩一边说说笑笑一边进了楼道,这是我第二次来他家。每次来我都想,什么时候我爸妈单位也分一套楼房啊?住在夏天热冬天冷的平房真是受不了了。

      陈童生的家被收拾的很干净,一进门儿就看见客厅的一个圆桌上放了一个菜和几个馒头,还能闻到从厨房里传出来的香味儿。因为他家地上铺着浅绿色的地板革,所以我进了门儿先问他用不用换拖鞋,

      “不用不用!”陈童生招呼我进来。

      这时候他奶奶端着一盘儿菜从厨房出来,他奶奶看见我,我向她大声地打招呼。我肯定她听不见,但是她也明白我再问候她,所以她笑眯眯地对我说:“来!进来!来!”

      饭桌上,我和陈童生一直聊天,聊什么都可以,反正他奶奶也听不见。他奶奶看到我们俩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自己也很高兴。陈童生的奶奶也一直都很客气,老给我夹菜,一边夹菜一边说:“你们呀,可得好好学习。”我记得上次来他家,他奶奶就是这么客气,而且也是这么教育我的。但是她老人家显然已经忘了我是谁了,一个劲儿地问我上次已经回答过的问题。比如“叫什么,住哪儿,家长都是干什么的。”陈童生有点不耐烦,因为奶奶耳背,弄得我嘴里嚼着饭还得大声喊出来回答她。

      “奶奶!您别问啦!先让他吃饭!”陈童生把嘴凑到奶奶的耳朵边儿大声喊着。

      “噢噢!吃吃!”奶奶听到了,赶紧招呼我继续吃。

      酒足饭饱后,他奶奶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我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陈童生刷碗。他以前说过家里的家务活儿都是他干,其实我不信,你看他天天穿着脏了吧唧的校服怎么可能那么勤快的做家务?

      “那你丫昨儿晚上到底干嘛去了?”陈童生一边儿低头洗碗一边儿问我。

      “嗨,呲妞儿去了!”我一副很嚣张的样子。

      “谁啊?”他放下手里的碗问我。

      紧接着,我吹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牛逼。

      15

      “你还记得上回在实验门口儿碰见的那个妞儿么?”我问陈童生。

      “张曼玉啊?”陈童生惊讶地问我。

      其实我更惊讶,原来陈童生也跟我一样有同感,他也认为李红颜长得像张曼玉。

      “对对对!就是她!”我拍着厨房的门框激动地说。

      陈童生怀着疑惑继续问我:“诶,你丫都干嘛了?”

      “你说呢?”我一脸坏笑反问他。

      “你丫牛逼啊!我操!”他走过来,用满手泡沫拍我的肩膀。“等会儿给我讲讲!哈哈”说完他笑着低头继续洗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高兴,感觉好像是他占了李红颜便宜一样。

      陈童生草草地刷完最后一个碗,把沾着水和泡沫的手往裤子上抹了抹,走出厨房。他嬉皮笑脸地搂着我的肩膀到客厅的沙发坐下。那个沙发是真皮的,非常舒服。我记得我只有在我妈单位领导办公室里坐过一次真皮沙发,而我家的沙发是布面儿的,里面的弹簧也因为日久天长总是一坐就响。

      “给我讲讲!给我讲讲!”陈童生那小眼睛突然又放出光芒,我没想到他对别人的隐私如此垂涎欲滴。

      “你丫给我根儿烟,我就跟你讲。”

      我知道陈童生他家有不少好烟,据他说是别人送他爸的,他也有时候拿着去学校显摆。这次在他家我也想见识见识。陈童生笑着拍了一下儿我的腿,站起身走到一个有玻璃窗的柜子面前,他蹲下身打开下面的柜门儿,从里面拿出一盒金黄色的希尔顿,回身就扔到我身上。那时候希尔顿算是挺奢侈的外烟儿了,除了以前春节的时候我偷着抽过我爸的一根儿之外没再抽过。

      我刚要打开烟盒,陈童生突然说:“咱不能跟这儿抽,厕所。”

      为了不让厕所里充满太大的烟味儿,我们俩打开厕所的窗户,轮流去里面抽。我先进去,他在外面守着,也是怕他奶奶突然出来上厕所撞见。等他进去抽的时候,我就在外面守着,他点燃一根儿烟问我:“你丫半天还没跟我说呢!”

      我刚要开口编一段儿黄色小说儿给他听,这时候突然听见外面儿的防盗铁门响,然后只听见陈童生的公鸭嗓儿冒出来一句“我操,我爸回来了!”然后他急中生智把才抽了一口的烟扔进马桶,这时候我看到一个比陈童生还要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可能是他爸爸太过高大,我的声音都有点颤抖,“叔叔。”他爸“嗯”了一声,鞋都没换快步走向厕所,这是只有军人才特有的雷厉风行,我明显感觉有一阵风向我刮过来,陈童生就在这一瞬间也从厕所出来了,和他爸打了一个照面儿。

      “爸。”

      他爸理都没理他,直接进了厕所,“咣当”一声把门儿反锁。我在外面用最小的声音问陈童生:“你爸怎么回来了?”

      “我他妈哪儿知道!”因为陈童生的声音也太小,更觉得他的声音像公鸭。

      说完我们俩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谁也不说话。过了几分钟,厕所门开了。

      “陈童生,过来。”

      我们听见他爸在厕所门口儿喊陈童生的名字,声音听得出来是憋着一股火儿,但并不是大声怒吼的那种生气。我想,难道是陈童生他爸闻见烟味儿了?我和他都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厕所门口儿,看见他爸一脸铁青,抬起手指向厕所里的马桶。

      “这是你抽的?”他爸声音里没有一点感情。

      陈童生走进厕所往马桶里一看,我从他后背又看到了陈童生脸上的表情,他肯定吓坏了!由于他听见他爸进来的声音,慌张地把烟头扔进马桶但是却忘了冲水了,他看见马桶里飘着一个烟头和一坨□□的大便。

      这时候陈童生的声音真的像“童声”一样,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没底气:“不…不是啊。”

      “不是你抽的还他妈是我拉出来的啊?”他爸终于憋不住了,大声咆哮着。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以后差点晕过去。我脑子里幻想出他爸蹲在马桶上,憋得面红耳赤拉出希尔顿烟头儿的样子。你知道那种感觉么?就是那种害怕得要死但又特别想笑的状态,我第一次听见家长用如此调侃的方式去批评孩子。

      16

      后来那天我怎么出的他家,什么时机出的他家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刚一出他家门,我就放声大笑出来。那天晚上我父母严厉地对我进行了审问,内容当然是关于我夜不归宿的事儿,而我却回答的有板有眼,头头是道。原因是我自从出了陈童生的家门走回我家那一个小时的路上,我就开始琢磨怎么应对晚上的审问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又拿出那份儿情书来,认真地读着,觉得有哪里不好还在上面坐着修改,最后又重新抄了一遍。好像这一切都被林可看在眼里,她下课走到我面前,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对我说:“见行动了?”

      我装傻充愣问她:“什么?”

      “别装了好么?我都瞅见了!”

      我“呵呵”冷笑了一声,没再理她。当天下午,我按照惯例,逃掉最后一节自习课。带着那封“爱情的敲门砖”来到实验中学的门口儿,但是我没有趴到体育用品公司的楼顶上去,我先钻进了实验中学附近胡同,打开那封被我折了三次的信纸,小声儿的想最后念一次。虽然已经没时间改了,但也得再看看哪儿写的有什么不妥。第二是想最后看一眼我的“情书处女作”。

      想到你那洒脱的笑容与动人的曲线,我经不住提起笔,我选择这种原始的方式来表述我对你的爱,希望你能接受。

      我喜欢你的头发,就像德芙巧克力一样黝黑发亮,宛若夜空。喜欢你的眼睛,像喜之郎果冻一样闪闪发光,宛若星辰。喜欢你的双唇,就像豆腐脑一样柔嫩欲滴,更像富士苹果一样艳红,恰似骄阳。喜欢你的性格,就像跳跳糖一样活泼灿烂,一如春风。

      你在我心中的份量日益增加。你的眼,你的脸,你的笑容,悄悄地偷走了我的心。在我闲暇时总有那种幻想的美,一年之季在于春,一面之谈认定你,想你是一种享受,是你那股无形的力量让我努力的去更加热爱生活。

      王越辰

      17

      当我见到李红颜的时候,她也同时看到了我,而且还是她先主动向我打招呼。这是让我始料未及的,弄得我紧张地对她说:“你叫什么?”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样子真是美得无以伦比。也许女人开始不好意思的时候,再腼腆的男人也会阳刚起来,正如这时候的我一样,我突然来劲儿了。

      “那个…那什么,我叫王越辰,鲁迅的。”

      她“噢”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我并肩和她走在一起。

      “你呢?”

      “干嘛?”

      “问问呗,怕什么?”

      “我姓李。”她依然低着头推着车往前走,也许因为羞涩,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李什么啊?”我穷追不舍。

      “红颜,李红颜。”

      多好听的名字啊!红颜,我开始还以为是和那本儿小说《红岩》一样的名字。当我后来知道是“红颜”的时候,我更加觉得这名字悦耳动听。红颜知己、红颜祸水、红颜依旧。反正不管怎么说,红颜这两个字儿就是用来形容迷人女性的,而这个词儿简直就是为她而造的。

      “那天谢谢你帮我劝架,你真够意思。”因为比较尴尬,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事儿。”

      她的声音很小,很柔弱。回过头去想李红颜说话的声音,既没有林可那种像男生一样的泼辣轻飘,也没有像彭小瑛那种经常给人造成压力的感觉,后来我一度认为李红颜说话的声音只能用“魔笛”来形容,只有魔笛才能让人如此销魂。

      “你是高几的?”我问她。

      “高二。”

      “我也是,诶那你是高二几的?”

      “问这干嘛?”李红颜对一些比较具体的问题很敏感。

      “随便问问,你放心!我不去你们班找你!”我有点不屑地说。

      “一班。”

      “不一般!一般一班的学生都是好孩子!”我说。

      她侧着脸看了我一眼,扑哧一下乐了出来。她这一笑笑得我脸都红了,我非常迷恋她不好意思的笑容和说话的声音,我当时真希望我左手变出一个照相机拍下她的笑容,右手变出一个录音机录下她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跟她穿了几个胡同,聊了大概半个小时。直到她要求她得回家了,我才把情书塞进了她的车筐儿里,她问我是什么,我只说你回家再看吧,然后目送她的红校服消失在夕阳下。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虽然天已经快黑了,但是我觉得世界却从未如此的明亮。因为她,我感觉到了生活的动力是那么源源不断。

      这次见李红颜我有两个收获,第一就是知道了李红颜不讨厌我,第二就是我知道了她在实验中学哪个班,以后我就可以给她寄信了!

      18

      因为最近逃掉最后一节自习课的学生越来越多,所以老师有点生气了,我听林可说有好几次老曹都端着脸盆儿,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冲进教室突击检查,然后把我们这些经常逃课的学生全部记住了,要找时间制我们。学生的自由和压迫程度就像一条松紧带儿一样控制在老师的手里,老师勒一下儿你就感受到了压力,他们稍微松一下儿你也会感到痛快,这就是弱者被强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状态。所以最近班主任老曹打算亲自督阵,牺牲洗澡、回家看孩子和为丈夫做饭的时间,要留下来看着我们上完最后一节自习课。

      这节自习课,同学们大多数都在写作业。因为能多写一点儿就是一点儿,晚上回家就能早睡会儿。我坐在椅子上,拿着笔,眼睛看着黑板发呆,老师坐在讲台上不知道翻弄着什么。我回过头,看着坐在最后一排的陈童生,他认真地在本子上写东西。我撕了一角纸,攒成一团儿向他扔了过去,不偏不正打在他的头上。他吓了一跳,抬头四下张望,当目光和我对视的时候,我用口语问他:“干嘛呢?”他把躺在桌子上的课本立起来给我看,表情一脸狞笑。原来这孙子在本儿上画小人儿呢,怪不得他那么认真。

      而今天是我给李红颜写第一封情书后的第三天,那天临分手前我告诉她我是鲁迅中学高二3班的了,但是我没有等到她的回信。我有点焦急,我猜想难道是我的情书写的不够好?难道是里面有什么纰漏?或者她根本对我没兴趣?算了,还是再写一封吧。我从书包里偷偷拿出那本儿《经典情书大全》,这恰恰又被和我隔一行坐着的林可看到了。她捂着嘴笑我,我用口语对她说“你笑个屁啊?”她跟我做了个鬼脸儿,又开始自顾自做着什么了。

      就这样,在98年的冬天,我接连给李红颜寄过去6封信,但是无一例外的石沉大海。越临近寒假的期末考试老师看得越严,我根本没法再去实验中学了。从那次跟她聊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见到李红颜了。

      19

      99年的元旦,全校都在搞联欢会。我们班也布置的很漂亮,同学们在班里闹闹哄哄的,林可和一群男生闹得最欢。陈童生用啤酒倒进杯子里骗别人是茶水,玩儿命喝着。而胡子也拿着一个手持的游戏机和其他同学你争我抢。只有我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我在想李红颜。我不知道实验中学的联欢会搞成什么样儿,我也不知道她在那个联欢会上开心不开心,我更不知道我那些信她到底收到没有。

      林可走到我面前,咧着嘴冲我笑。我坐在椅子上,微微抬着头有点不耐烦地看着她。她拿出一个贺卡递到我面前。

      “新年快乐!”

      我慢慢地接过贺卡,打开,音乐响起,上面用黑色钢笔写了一行“Happy New Year!”我合上贺卡,挤出一点儿微笑给她看。

      “大家欢迎王越辰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突然林可对着其他同学大喊出一句话,然后带头鼓掌。

      陈童生醉醺醺地也跟着起哄,胡子吹着口哨,班里传出一阵阵“叫好”的声音。我吓坏了,因为我当时那个状态哪儿有心情演节目?而且我也不会演什么啊!这时候我能感觉我的脸一阵阵发烫,林可开始拽我的衣服想让我走到教室中间去。因为按惯例只要是联欢会,课桌椅都围在教室四周,中间就会腾出一块儿空地儿让同学表演节目。林可连拉带拽想让我上去,教室中间儿正在表演节目的同学也不演了过来帮忙拉我,我这时候真是有点儿生气,一下子站起来挣脱他们的撕扯,大喝一声!

      “别他妈弄我!”

      我一句话,班里就安静了。林可和其他同学也吓得立刻松开了手,陈童生喝了一口的啤酒都没咽下去,含在嘴里,班主任老曹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儿。胡子精明,大喊了一句:“演得好!”然后先是两秒钟的尴尬,然后全班哄堂大笑。

      20

      元旦那天晚上我在怒火中烧的情况下给李红颜写了一封情书,没有肉麻的语句,没有华丽的辞藻,那是我迄今为止写的最短的一封信,只写了三个字,“X你妈!”

      我被自己气得有点儿颤抖,我哆嗦着粘好信封儿,贴好邮票,连夜跑出去塞进了邮筒里。没想到不到3天就收到了回信!这是第一封李红颜的回信!当学校看门儿的大爷来我们班找我的时候,我觉得这大爷是最可爱的人!他不是普通的大爷,他是幸福的代言人!松花江面的、热馄饨跟他比起来都没他好!

      同学们都向我投来异样的眼光,陈童生都围过来,叽叽喳喳一顿采访。他知道是李红颜,因为之前我跟他吹过牛逼说我和李红颜“如何如何”了。他几次想抢信都被我坚决地阻止了,后来上课铃儿响了他才骂骂咧咧地罢休。

      “上课!”老师喊。

      同学们“唰”的一下儿都站起来,只有我低着头一边儿拆信一边儿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坐下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同样被折了三次的信纸。李红颜的字儿写的很漂亮,真是字如其人,字体工整,且有独特气质。语句通顺流畅,没有错别字儿。信的内容言简意赅,非常诚恳而且深刻。我一遍一遍地默读着。

      “你好。”

      当我把信纸前后左右仔细检查无数遍,发现真的只有用黑色钢笔写的这两个字儿的时候。我崩溃了,我心想“我X你大爷”!我给你写“三字经儿”,你给我写“两字经儿”?自从那件事儿以后,我又明白了一个做人的道理,有些女人是不骂不行的!但这已经是“历史进程”的一大步!我知足了!我连续几个月给她写信没有白写!王越辰,你是个久经考验的老同志!祝你万岁!

      21

      后来从元旦一直到寒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和李红颜相互给对方又写过三封信。当然我不会再写“三字经儿”给她,她也不再是试探性的“你好”。那几周,她的三封信都是告诉我自己在期末考试期间的复习情况,而我的信也不再是摘抄自《经典情书大全》的空洞范文,我的信都是出自我亲笔的埋怨和安慰。我埋怨学校和老师,然后安慰辛苦复习的她,预祝她能考出好成绩。

      在我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糊弄完之后,我飞快地跑出学校,跑在去往实验中学的路上。我跑的速度快到胡同的一砖一瓦在我的眼里已经连成了一条线。当我跑到实验中学门口儿的时候,我嘴里吐着白烟儿,但头上却满头大汗,感觉毛衣都被浸湿了。

      我看到实验中学大门上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预祝全体同学在期末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我是从信中得知李红颜今天也是最后一科考试的,因为明天就要放假了,我还不知道李红颜的家庭住址,没法儿给她写信了。虽然寒假只有短暂的一个月不到,但我不希望我们刚刚培养出的感情在这个寒假被冰封住,所以我得在她考完之后见到她。

      校门口儿偶尔走出几个学生,但是一直不见李红颜的身影,我有点儿着急。当我等了将近十分钟都没有见到她的时候,我拦住一个看起来就傻了吧唧的学生问他:“你是高几的?”

      “高二。”

      “诶,你们几点考完的?”

      “早考完了!”

      “那你怎么才出来?”

      “我作弊被老师抓住了,写检查来着。”

      完了完了!我和她失之交臂了,我跑的再怎么快也快不过永久自行车啊!我沮丧地拎着书包走着,正当这时,我背后有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魔笛声音喊我的名字:“王越辰!你怎么来了?”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红校服,推着永久自行车的漂亮女生出现在我面前!读到这里,如果你很入戏的话,我不用形容那时候我的心情了,你懂的!

      我又紧张又兴奋,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也作弊啦?”

      李红颜哈哈大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的如此开怀,我也笑了。

      那个下午我绘声绘色地给她讲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把我等不到她回信的焦急心情全部抒发给她,我才不管她听后会不会自责,可能当时我的心情就是想让她自责。我还非常装腔作势地对她说了我的那个“有些女人必须得骂”的愚蠢观点。而李红颜却告诉我,前几封信她之所以不回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一看就不是我写的,就算是我写的也太轻飘,言之无物。用她的原话说就是“动不动就千里共婵娟,谁和你婵娟啊?”但是最后一封“三字经儿”虽然是骂人的话,但是她说能体会到我一直收不到回信的心情,而且这是第一次原汁原味儿的写信给她,所以她才给我回信了。而至于李红颜为什么只回了“你好”两个字,是因为前几封不知所谓的信,她说她不知道应该回什么才好,而当她看到最后一封信她又不能反过来骂我,就只能回个“你好”了。听完这些我心里只有一句话:“李红颜,你太他妈懂我了!”

      “我寒假能给你写信吗?”我正面对着李红颜倒着走。

      她考虑了一下说:“嗯……行。”

      我其实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因为我觉得她肯定不想让我知道她家的地址,后来她让我把信寄到针织厂大院儿门口儿的传达室,她自己去拿。

      “今儿那道《为什么说企业是市场的主体》的简答题你怎么写的?我这几天背政治题都有点儿晕了,好像写的不够。”李红颜突然从一个话题蹦到了今天的考试上。

      “《企业是市场的主体》?”

      我仰着头思考这个问题,我不是在想我是怎么答的,因为我肯定不会答,我是在想我今天的政治考试有这道题了没有。

      我一拍大腿:“啧!完了!我没看见这道题!”

      “啊?不会吧?14分儿呢!”

      “我不是为了麻利儿见你吗?大意了大意了!”我一脸沮丧地说。

      我看到李红颜不说话了,推着车低着头,我感觉她也有点儿沮丧,这沮丧不是因为她没答好,而是为我没看见这道题白白损失了14分儿而沮丧。我心里其实挺开心的,这是头一次女孩儿为了我的倒霉而不开心,我说:“我骗你呢!哈哈”

      “讨厌!”她停下车,站在那里气哼哼地看着我。

      直到天又已经擦黑,李红颜说必须得回家了我才放她走。她的小脸儿冻得通红,骑上自行车再一次消失在黄昏里,但我的全身都是热的。

      22

      我回到家里,我妈在厨房忙活着,我爸则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跟我爸打了一声儿招呼就钻进房间,进去以后吓我一跳,我没想到我哥也回来了,他偏躺在床上看漫画儿。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他。

      “明儿不星期六吗?”

      “哦对!看什么呢?”我凑过去看他手里的漫画。

      “《海贼王》。”

      这时我听到我妈在外屋喊我们俩吃饭的声音,我和我哥都走了出去,我哥推了我一把说:“去去去!洗手去!”

      在饭桌上,我们一家人相对无语,各自吃着,只能听到“吧唧嘴”和吞咽的声音。按理说我应该回忆刚才和李红颜的见面场景才对,但是我不敢,因为真怕我爸能看出来。他是那种能看穿你脑子的那种人,起码看穿我和我哥是没问题,所以我尽量克制住幸福的喜悦感。

      “越辰,今儿考的怎么样?”我爸喝了一口酒问我。

      “凑合。”

      “什么叫凑合啊?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什么叫凑合啊?”我爸放下酒杯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妈赶紧给我爸夹菜,说:“哎呀行啦!先吃饭!一会儿再说!”

      吃完饭我和我哥回到屋里,他依旧看着那本儿《海贼王》漫画。我则坐在写字台前发呆,现在我可以放纵地去回忆刚才和李红颜的见面场景了,而且可以顺便构思一下寒假的第一封情书应该写什么。一会儿,我突然默默地问了一句。

      “哥,你在大学里交女朋友了吗?”

      我哥把盖在脸上的漫画儿放下一节儿,露出一半儿脸问我。

      “你交了?”

      “没有!我就问问你,你怎么扯我身上来了?”

      他看了看我,又把漫画书举高盖住了他的脸。

      23

      第二天,虽然是寒假的第一天,但我赶在我哥之前很早就起床了,因为我要背着他给李红颜写寒假里的第一封情书。我又怕我爸妈突然闯进我们的房间,我就把课本垫在信纸的上面儿偷偷写。因为昨天刚见过面儿,今儿就写信着实也没什么可写,我就把昨天和她见面儿后的“见后感”和对她一夜的思念通通写了出来,还有就是希望能和她在下周日去看成龙的好莱坞大片儿《尖峰时刻》,并且把时间和地点都写上了,落款儿是“勿回信”。因为我家是独门独院儿的平房,没准儿赶上我爸妈在家,邮递员给我送信的话,我就歇菜了。

      这一周的时间对我来说非常的慢,我期待快点儿到周日。虽然我都不知道李红颜是不是收到了信,也不确信她一定能去看电影,但是我就是期盼周日的到来。这一周家里来了两个串门儿拜年的亲戚,每人给了我50压岁钱,按照家里的惯例是要上交的,但是我爸的一句“你也不小了,自己留着花吧”让我第一次感觉父爱的伟大。因为这100块钱对于那个时候来说不是小数目,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更不是小数目,最重要的是这100块钱是我的救命钱!我当时给李红颜写信说请她看电影,那会儿我根本就没考虑钱的问题,就算考虑了一下儿也是打算找个借口骗我爸钱。

      24

      这个周日正好是情人节,因为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我走在胡同儿里就能感觉到过年的味道,家家门口儿都贴上了春联儿和福字儿,地上有很多的炮仗皮,一些邻居都抱着年货在胡同儿里出外进的。我上了一辆大公共,如约到了西单电影院门口儿,看见电影院上面儿的海报都是贴着成龙和一个黑人的合影,两个人的样子很滑稽,很明显是一部充满功夫喜剧风格的成龙电影,我排了很长的队才轮到我买票。

      “两张十点的。”我从铁栏杆下面的窗口递进去50块钱。

      里面的中年女人拿着钱看着我一阵犯愣。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看了看窗户上用红笔写着“成人票价:30元,学生票价:半价”

      “我是学生。”

      “学生证儿。”中年女人没好气儿地说。

      “忘带了!我真是学生!高中的!”我有点儿急。

      中年女人怀疑地看着我,又搓了搓她手里的50,扔出来20块钱和一张电影票。我一看这场面她是真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我无奈只能又把另外的一张50扔进去。

      我站在瑟瑟的冷风中,看着远处,希望有一个红校服能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当然在寒假里李红颜不可能还穿着校服,而且也不可能骑自行车,因为她所在的那个针织厂大院儿在白纸坊儿桥那边儿,挺远的,所以我瞪直了眼睛看着由远及近走过来的人。

      可等了半天,一个个儿看电影的人从我身边上了电影院门口儿的台阶,就是不见李红颜的身影。我拦住路过的一个男人问他时间,这时离电影开场还有不到10分钟了。

      “王越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我的耳朵一下儿就竖了起来!

      但是这只是银铃的声音,不是魔笛。果然,一个短发女孩儿和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我面前,是林可和她妈。

      “你也来了啊?”林可忽闪着大眼睛问我。

      “是啊。阿姨您好!”我回答完林可就赶紧跟她妈打招呼。

      “这是我跟您经常说的那个王越辰,我们班同学。”林可指着我跟她妈做着介绍。

      我听她那意思没少在她妈面前提我,而提我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这我知道。

      林可问我:“哎!你跟谁来的?”

      “我……”我正在吞吞吐吐的时候,她妈突然说:“你们俩先聊着,我买票去。”

      “等会儿阿姨……那什么……我这儿有两张票,本来我哥要来,现在来不了了。您再给林可买张学生票就成了。”

      “哎呦,那别介。”她妈满面堆笑地说。

      “没事儿!”

      “那我给你钱,多少钱?”说着她妈就低头拉开皮包的拉链儿。

      “哎呀阿姨你别客气了。”

      一阵寒暄之后,林可她妈到底也没给我钱。要如果真是我哥没来的话,我肯定会收着那钱的,但事实是李红颜没来。可能是我心灰意冷吧,钱不钱的都无所谓了。我们三个人走上通往检票口儿的台阶儿,我一边儿走一边儿回头看,但直到到了检票口儿,红色校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

      25

      看电影的时候,只要有什么笑料。林可就会一边儿傻笑一边儿抓住我的衣服使劲儿摇晃我,真他妈讨厌!看得她妈都觉得自己的闺女是个疯丫头,一直假装咳嗽给她信号。看了没到15分钟,我就说我要去厕所,其实我是站在大厅里居高临下看着外面的台阶上有没有李红颜,万一她要是迟到了呢?但是让我失望了。

      不到半个小时候的时候我又出去了一趟,但是李红颜还是没有来。我想她肯定是不会来的,因为凭着我对她的了解,李红颜不像是那种能迟到半个小时的人。我怕林可和她妈纳闷儿我为什么又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我抱着三瓶儿汽水儿进来了。现在我每次回忆起那次看电影的经历就感觉很窝囊,自己买了高价票不说还白送人家一张,被白送的人还不懂事儿,都不说请我喝瓶儿汽水儿,还得我请她!

      看完电影临分手的时候,林可把他家的电话号码给了我,用嚣张的语气跟我说,如果寒假作业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打电话问她。我虽然对她的那种态度嗤之以鼻,但是心里的确心存感激。

      因为这次不愉快的看电影经历,我甚至连年都没过好,吃饺子也不香,吃大鱼大肉更觉得腻歪。到正月初四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了,我坐上了去往针织厂大院儿方向的公共汽车。

      26

      到了那的时候才发现针织厂大院儿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里面一共就四五栋楼房。我敲开传达室的门,进去发现有几个老头在打麻将。

      “大爷,麻烦您帮我找个人儿。”

      有个大爷嘴里叼着烟码牌,看都不看我一眼。

      “找谁?”

      “嗯…李红颜。”

      “你谁啊?二万!”叼着烟的大爷“啪”地打出一张牌。

      “我是他同学,找她有事儿。”

      “拿那本儿,你自己找。”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传达室小窗户上挂着一个蓝色的硬皮夹子。我拿下来翻开一看,里面是一打《针织厂家属院住户信息登记表》。密密麻麻每页写了20个住户,名字、地址、电话、BB机号一应俱全。我回忆起这个事儿的时候也不禁感叹,那时候的小区安保工作做得实在太差了,居然那么随便就把住户的信息全部暴露给陌生人,要是现在的话肯定就疯了!我一篇儿一篇儿地翻着,我足足看完了4栋楼、14页、24个单元、288家的住户信息,可就是找不到“李红颜”的名字。

      我问:“这没有啊这个。”

      “她是户主么?她要不是户主就没有。”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对我说。

      “那前几天有没有一个女孩儿过来拿信啊?”

      “天天都有信,天天都有女孩儿!”叼着烟的老头不耐烦地说。

      我走出传达室,看到传达室窗台儿上有一块儿板儿砖,下面压着好几封没有被人拿走的信。我翻看了一下,没有我写的,那现在可以确定李红颜是收到了我的信,只是有什么原因没能去看电影。外面刺骨的寒风猛的一下儿吹来,沙子迷住了我的眼睛,我站在传达室门口儿费了半天劲才点燃一根儿烟。我回忆起三次见到李红颜的时候,她都是上来先问一句:“你怎么来了?”我多希望这魔笛一般的声音能伴随这凛冽的寒风再次响起。我回头看看传达室里几个老头玩儿正欢,就悄悄地溜进针织厂大院儿。

      我哆嗦着,漫无目的在大院儿里走着,期待能不能再偶遇一下李红颜。这是一个看上去就很有年头儿的大院儿,里面的楼房全是年久失修的筒子楼,外面儿的墙皮大多都脱落了,露出殷红的砖头。院子的树都是高大粗壮的杨树,只有在古老的小区里才会有这种一到春天就飞絮的杨树。地上铺的都是几平方米一块儿的大水泥板,裂痕丛生,崎岖不平,一路上满是枯树杈儿。如果不是地上有点儿炮仗皮,这满目疮痍的景象丝毫没有过年的气氛,不过和我的心情倒还真是也吻合。

      其实我真有冲动把这288家挨家挨户敲门寻找李红颜,但我知道这也是不现实的。如果被人知道,李红颜在这院儿里算是没法儿呆了。在闲逛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

      27

      后来我再见到李红颜的时候是大年初七,她居然来我们家找我了!因为我给他写信的信封儿上,有明确的寄信人地址。不是我故意为之,而是我们那时候都有按照标准书写格式写信的良好的习惯。在大年初七的下午,魔笛的声音再次在我耳畔响起。

      那时候我正在偷偷给李红颜写寒假的第二封信,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我还以为是我哥回来了,因为这个时候我爸妈是不可能下班的。我慢吞吞地走到院子门口儿打开门的一瞬间我完全呆在那儿。李红颜的小脸儿被冻得发紫,满身都是积雪,就连她修长的睫毛上也挂着雪花儿。三秒钟之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回房间,拿着一点儿钱又跑出了家门。

      “算了!你还是进来吧!”

      可能是出于对我爸的恐惧,我一直都不敢把男生带到我家来玩儿,更何况是个女孩儿呢?但我看到李红颜被冻成这样儿,实在不忍心再让她呆在外面儿了。而且这大雪天的,我也真不知道我们俩能去哪儿,所以就咬咬牙把她让进屋里。

      李红颜进到我家的客厅里,站在客厅中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想她真的是被冻坏了,我搬了一把椅子在炉子旁让她坐下,又从暖壶里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她。她一直不喝,只端在手里暖手。

      我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炉子上烧水的铝壶。我看着她,她戴了一个毛线织的红色大帽子,盖住了她的耳朵和所有头发。脖子上挂着一个看起来和帽子非常配套的红色毛线围脖,黄色的长款羽绒服一直盖住了膝盖。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李红颜没有银装素裹,而是穿得很鲜亮,这符合我对她一向的感觉,我总觉得她外表挺冷漠的,但是却内心骄阳似火一般。

      “你这帽子是你妈给织的么?”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问她。

      “针织厂的,这也是。”她用手抬起耷拉在胸前的围脖对我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天你怎么没去?”

      “看电影啊?去我姥姥家了。你去了?”

      “去了啊,我等你半天。”

      后来我把我买了高价票的事儿和去针织厂大院儿里找她的事儿都跟她说了,但是我就没说后来是林可跟我一起看的电影。我把去她家院儿里找她的那件事儿说得很煽情,说外面如何如何冷,我如何如何辛苦,还加上了我很多点缀的情节,李红颜听了以后确实挺感动,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看着我家电视上放着一台VCD机问我:“你家这是什么牌子的?”

      “爱多”

      “哦,我听说他们都快倒闭了”

      “不可能!成龙给拍的广告!”我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小霸王就倒闭了,不也是成龙拍的广告么?”

      其实是我从来不看新闻也不看报纸的原因,有些事儿我全然不知。1999年年初,在激烈竞争的VCD行业中,不少知名企业陷入困境,如“小霸王”倒闭和“爱多”亏损严重,而恰恰都是成龙代言的,情人节那天我正好又看了一场成龙的电影。后来我记得1999年夏天左右,DVD就开始取代VCD了。

      我问李红颜:“你家有么?”

      “有,从来没看过。”李红颜喝了第一口杯子里的水,然后她指着我父母的房间门问:“那是你的屋么?”

      “不是,我爸妈的,那是我的!”我用手指着另外的一个房间门。

      “我想进去看看。”

      “别介,乱着呢,下回吧。”

      “噢。”李红颜低着头,又喝了一口水。

      上学期间都是我妈给我收拾屋子,这一放寒假我天天在家我妈也懒得给我收拾了。我和我哥俩大老爷们儿天天住在里面儿,屋里乱得真是下不去脚。我打心眼儿里不想让李红颜看到我邋遢的一面儿,而当我拒绝她以后,李红颜是一如既往的通情达理,没有强求。我怕又陷入尴尬,我跟她说了一句“你等会儿”,然后就跑进屋里。

      “当当当当!”我哼唱着,突然拿出一堆很大的纸从房间里出来。

      “什么呀?”李红颜问我。

      “我画的画儿。”

      “你还会画画儿?”

      “从小就学了。”我把一打画纸递给李红颜。

      她一张一张翻看着,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素描画儿,一边儿看一边儿问我:“现在还学么?”

      “不学了,没工夫”我说。

      “这是谁?”她指着其中一张画儿问我。

      “我哥。”

      “你哥跟你长得挺像的。”

      “像什么啊?她像我妈!”

      “你像你爸?”李红颜抬起头问我。

      “不像。”我摇摇头。

      “那你像谁?”

      “我像街坊王大爷!哈哈哈!”

      “讨厌!”李红颜笑着打了我肩膀一下,这是整个下午李红颜僵硬的脸上第一次泛起笑容。

      李红颜好像对我画的人物素描非常感兴趣,当她看见我画我爸的一张画时,还特意站起来拿着和桌子上我父母的结婚照去比对。

      李红颜说:“你爸这个有点儿像。”

      “这画儿是两年前,照片儿都二十年前了,不能这么比!”

      “给我画一个吧,画全身儿的”李红颜看着我说。

      “行啊,但我画不好衣服。”

      “什么意思?”李红颜没明白,愣愣地问我。

      “那你就别穿衣服了呗!”我调戏着她。

      “哎呀讨厌!”李红颜又一次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哈哈哈哈!”我发出阵阵YIN笑。

      28

      王越星和一个身材挺高的女孩儿疾步走在马路上,脚底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手里抱着几本儿漫画儿书,对身边的女孩儿说:“冷不冷?”

      “还行。”女孩儿说话的时候嘴里吐着白烟儿。

      “一会儿到家就暖和了。”

      “你家没人儿吧?”女孩儿问王越星。

      “我弟应该在呢,没事儿!给丫10块钱撵出去。”

      “大冷天儿的,你让他去哪儿啊?”女孩儿有点责备的口气。

      “爱去哪儿去哪,让丫去南海滑冰去。”

      这个两个人走进胡同儿,拐弯抹角的来到一个独门独院儿门口儿停下。王越星推了一下门儿但没推动。一般住平房的人都有一个习惯,就是白天都不关院儿门的,除非是不在家。王越星没推开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警觉了起来。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眼儿,钥匙在锁眼儿里旋转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然后他轻轻地推开院儿门。他身后的女孩儿则在胸前用力地搓着手,还不时用嘴往手上哈着气。

      虽然我家是独门独院儿,但是院子算是这一带比较小的,基本上你走进院子不出5步就能进屋了,所以在院子里能把屋里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王越星前脚刚迈进院子第一步,就隔着窗户看见房间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儿,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对身后的女孩儿“嘘”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个别进来的动作。而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台前,想透过窗户看看清楚。但是由于外面儿太冷屋里又热的原因,窗户上蒙了一层哈气,看不清楚里面人的模样,但是可以看清的是里面有一男一女、可以看清的是里面的男人是我、还可以看清的是里面这俩人在接吻!

      王越星猛地掀开门上厚厚的皮帘子,里面抱在一起接吻的男女都吓了一大跳,而那个男人差点从椅子摔下去。对!那个男人就是我!我看见我哥满身是雪,一只手抱着一摞漫画儿,一只手保持着掀开皮帘子的动作,愣愣地站在门口儿看着我。

      关于那天下午我是怎么就和李红颜亲上了,我是真回忆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一直站着手舞足蹈地给她讲了好多我和我哥小时候的乐事儿,所谓乐事儿就是丢人现眼的事儿。但在我嘴里无一例外都是我哥丢人现眼,我则扮演上帝和圣人的角色搭救我哥于危难之中。然后把一些别人办得听起来很猛的事儿安在我身上给李红颜讲。她听得如痴如醉,时而发出大笑,时而沉默不语,她说她从来没听过一个男生一下儿跟她说这么多话,而且她说她喜欢听我说话。

      那天下午我确认了两件事儿,也忘记了两件事儿。确认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李红颜果然是一个外表冷漠但是内心骄阳似火的人。第二就是我讲故事的能力的确超凡脱俗。我忘记的第一件事儿是我不记得我们俩是怎么就亲在一起的。第二是当我哥进来后,我不知道李红颜是在什么时机从尴尬的局面中脱身的。

      哦对了!李红颜在后来给我的一封信中提到,我画得我哥非常像!

      29

      “那是谁啊?”我哥点燃一根儿烟,眯缝着眼问我。

      “那外面儿那又是谁啊?”我反问他。

      李红颜走后,我哥让那个高个儿女孩儿进来了。她坐在客厅里,而我们哥俩却在自己的房间里聊天。

      我哥有点不高兴地说:“那是我同学!”

      “那也是我同学!”我不服气地说。

      “坦白吧,我不跟他们说。”我哥一副上帝的样子。

      我一听到这儿把心就放下一半儿了,因为我绝对相信我哥不会出卖我。所以我就含糊其辞地告诉他我和李红颜的关系,而且郑重地跟他说今天亲嘴儿是第一次,还没干过别的。我哥听完后很满意,他的满意不是因为我学会谈恋爱了,而是那种审问出结果后地沾沾自喜。

      “行了,没事儿。出去玩儿去吧。”我哥拍了一下儿我的肩膀说。

      我明白,他是要打发我走,然后和那个高个儿女孩儿独处。小时候他经常这么干,但不是和女孩儿。我小时候他经常会偷偷带一些同学回家折腾,每次都给我5毛钱让我出去玩儿。这次我有把柄在他手里,钱都他妈省了。

      我踏着雪,插着兜慢慢地在胡同里一步一步地走着,真不知道该去哪儿好,我在想我哥和那个高个儿的女孩儿能干什么?肯定不只是亲嘴儿!想都不用想!等到傍晚我在外面儿冻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回家了,而那个高个儿女孩儿居然还在!并且家里热热闹闹的,我爸妈,我哥,还有那个女孩儿围着一个铜锅儿吃串羊肉,我爸喝的有点儿微醉,谈笑风生。我当时就想:还是大学生好,恋爱自由,性AI也自由!真想快点儿高中毕业!

      30

      99年年底的冬天,我和李红颜的感情可谓如火如荼了。从“接吻事件”后,那个寒假我没再和李红颜见面儿,可能是我们俩都比较尴尬吧,但那个寒假我没有停止给李红颜写信,虽然每封信的落款儿都写着“勿回信”,但是我心里已经收到了她热情洋溢地回复。

      从99年那个寒假开学后,到99年年底的冬天,将近一年的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跑到实验中学门口儿去找她。我根本都用不着写信给她了,因为我觉得见面儿比写信来得更真实,但她有时候还是用写信这种比较原始的方式抒发她的感情。我每次见到李红颜,都会在远离学校一段儿距离后就和她拉着手走,有时候我还骑着她的自行车带着她,那种场面就和电影里的一样浪漫。虽然后来还见过那个和我打架的红衣男生,但是我们没再发生争执。因为他服我,甚至有时候见到我还给我烟抽。1999年从年头到年尾,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

      而且我还记得那年国庆节的时候,李红颜送给我一块儿手表。棕色的表带儿显得古朴严肃,精致的透明表盘里我看见有一个红色的“50”字样儿。她说要让我每次看到这块儿表的时候都能想起她。从那以后我的左手手腕儿上多了一块儿意义非凡的手表,对我来说,这块儿表不仅只是“纪念建国50年大庆”,还是我和李红颜感情的见证!

      31

      有一天,林可把一张纸条儿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一串儿用黑色钢笔写的数字,我问她是什么。

      “有事儿CALL我!”林可得意地说。

      我随手就把这个纸条扔进书桌儿里,不屑地说:“我有病我呼你!”

      “哎?你会不会聊天儿啊?换一句!”林可责怪地说。

      我哼笑了一声,说:“我看您这呼机也就看看表了吧?”

      “还有天气预报。”陈童生突然走到我的桌前插了一句,然后就走到自己桌子那去了。

      我明显看到林可的全身被气得上下起伏着,她看看我,又看看陈童生,撅着嘴“哼”了一声走开了。我看她真有点儿下不来台了,就走到她面前,碰了一下她的胳膊。林可坐在椅子上,把头扭向窗外不理我。

      “哎,我说……”

      林可还是不跟我说话,她同桌儿的女生对林可说:“借我橡皮用用。”

      “拿!”林可没好气儿地说。

      我看了一下儿林可,屁股坐在她桌子上,又碰了一下儿她的胳膊。

      “干嘛呀?有事儿说事儿!”林可甩了一下儿胳膊不耐烦地说。

      这时候上课铃儿响了,我看同学们都手忙脚乱地往自己的位子上走,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随便来了一句:“我呼你,也呼你大爷!”

      说完林可抡起胳膊就要打我,我反应很快一下儿跳下桌子跑了。

      等下午自习课的时候,虽然老师没来教室督阵,但我也没去找李红颜,我和林可的同桌儿女生换了一个位子,我坐到林可旁边。

      我开门见山地说:“借我你那呼机玩儿两天。”

      林可梗着脖子在本儿上写着什么不理我,我知道她还在生闷气,我继续穷追不舍。

      “别生气了,你丫怎这样啊?小脸子啊?”

      “我要不借呢?”林可放下笔,用眼睛斜楞着我。

      “你不借我就抢!”我开玩笑地说。

      “啪”的一声,林可把呼机拍在我面前的课桌上。

      “抢吧……反正也没人呼我。”说完林可又拿起笔写着什么。

      我都傻了,我不知道林可是玩真的还是怎么着。我把呼机推回她的课桌上,试探性地说:“别闹了。”

      林可头都没抬,右手继续写东西,可左手迅速地把呼机扒拉到我面前。

      “我没闹!”

      当天晚上我就收到了两条信息,一条是天气预报,另外一条是林可呼过来的,她说“你是我班里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林可何出此言,但我心里也确实把她当成我最好的“哥们儿”。虽然我们俩交情不深,但是林可的性格正是我喜欢的那种,比起鲁莽得近乎缺心眼儿的陈童生,和鸡贼得近乎老谋深算的胡子来说,林可仗义、大度、憨厚、大大咧咧的性格到真不像个女孩儿。

      32

      第二天下午我就跑到实验中学把呼机号告诉了李红颜。除了见面儿和写信,我们俩之间又多了一个沟通的方式。但李红颜从来不呼我,她说她想把一些话写在信上给我看,或者亲口对我说,不想通过另外一个人转达给我。那个呼机上只有时不时来自林可的两三条无聊的信息和天气预报。

      李红颜唯一呼我一次是在我给她呼机号儿后的一个月,那天正好是周日上午,也是“澳门回归”的前一天,她说“我想你,今天下午2点,月坛公园南门见”!这是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的话,我觉得对于李红颜这种腼腆的女孩儿来讲,她也不可能说出这样儿的话,只有我这种二皮脸才经常在信中或者亲口对她说“我想死你了”之类的,但确确实实李红颜通过呼机对我说“我想你”!并且下午要跟我见面儿。

      我吃完午饭,骗我爸说因为明天是澳门回归得去学校布置教室,所以我顺利地出了家门。我在胡同儿里和大街上看到了很多家门口儿都挂了国旗,国旗在飘逸在北风之中着实壮观。坐车到了月坛南门儿的时候,李红颜已经到了,她还是穿着那长款过膝的黄色羽绒服,带着那顶红色的毛线帽子和红色毛线围脖,老远就看见她冲我面露微笑,我立刻觉得身上一点儿都不冷了。我快步跑过去拉住她的手,我发现她带了一副浅黄色的毛线手套,这是年初的冬天李红颜来我家的时候不曾有过的。

      “这也是针织厂的?”我抓住李红颜的手抬到她的眼前。

      她说:“这不是,你怎么不戴手套?”

      “戴着手表呢!”我抬起左胳膊露出手腕儿给她看。

      她笑着说:“戴手表能暖和么?”

      我拉着她的手走进月坛公园儿。我不知道为什么李红颜要来这儿,冬天的月坛公园儿着实没什么好看,残花败柳、满目萧条,整个公园死气沉沉的,一路上除了我们俩都没看见其他人,突然李红颜拉着我的手大声唱起歌儿来。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但是他们掠去的是我的□□,你依然保管我内心的灵魂……”

      我这是第一次听“魔笛唱歌”,这首《七子之歌》在她的嘴里比原唱里的合唱和小女孩儿的独唱更加动听。在这安静的月坛公园儿里,我似乎能听到她的回音,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为她伴唱一样。当她唱完后,我一个劲儿地鼓掌,是由衷地为她喝彩。

      李红颜则笑着对我说:“不能白听歌儿,你得给我奖励。”

      “你要什么?”我问。

      “嗯……”她仰着头想了想说:“棉花糖!”

      在月坛公园儿北门儿,李红颜举着一个比她头还大的棉花糖一边儿吃一边儿开心地笑。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她笑什么,也许这就是幸福的笑吧。看她高兴的样子,我心里比吃了棉花糖还甜。

      我觉得天越来越冷,想找个地儿再呆一会儿,如果不是天气的原因,我觉得和李红颜就算一直傻傻地对视我永远都不会觉得厌烦,如果她再偶尔唱上一曲儿就更好了。这时我的呼机响了,是林可。

      她说:“现在来陈童生家,有好玩儿的!”

      “我一同学叫我过去玩儿,一块儿去吧!”我对李红颜说。

      “啊?在哪儿啊?”李红颜看起来就点儿紧张。

      “公主坟儿那边儿。”

      “别了吧,我还是回去吧。”她拉着我的手突然放开了。

      “没事儿!都是我特好的哥们儿。”我又拉回李红颜的手。

      33

      当我和李红颜出现在陈童生家门口儿的时候,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陈童生、胡子、林可、还有三个我们班的同学,他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怎么都哑巴了?”我拉着李红颜的手走进屋里,奇怪地问。

      李红颜藏在我身后低着头非常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她的脸是被冻红的还是被羞红的。自从98年夏天那次我们几个在实验中学门口儿打架之后,陈童生、林可和胡子谁也没再见过李红颜,而且我的保密工作也做得非常好。虽然我跟陈童生吹过一次牛说我和李红颜发生了点儿什么,但是后来他也没再提过。我每天逃课去实验中学我就骗他们我是回家画画儿,陈童生一下儿认出了李红颜,扯着公鸭嗓儿大声喊:“我操!张曼玉!”

      他安排我们俩坐下,我看到其他的几个人还是不说话。胡子一边儿看着李红颜一边儿嗑着瓜子,林可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其他三个同学小声儿地交头接耳。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今天陈童生的家没有以往那么干净整洁了,桌子上、地上随处可见桔子皮、瓜子皮儿和烟头。陈童生喝了一口啤酒,打了一个饱嗝对我说:“礼拜五下午我们就约好了今儿来我家,那天下午你丫跑哪儿去了?”

      “回家画画儿去了呗!”林可没好气儿地说。

      我没理林可这茬儿,问陈童生:“你们丫今儿这是唱的哪出儿啊?”

      “提前庆祝澳门回归啊!”胡子打趣说。

      “来!为澳门顺利回归,小酌一杯!”陈童生把手里的啤酒罐儿举过头顶,其他几个人也有点不自然地拿起桌子上的啤酒,我也赶紧从桌上拿起一罐儿和他们干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陈童生的爸妈今天带着他奶奶回保定的老家了,要一个礼拜才回来,这下可放了鹰了,陈童生怎么甘心一个人在家里度过一周的寂寞时光?所以他早就打算好叫我们过来陪他玩儿,当然了,这也是我们乐意奉陪的事儿。

      那天我们在他家整整躁到晚上,他家是我们班为数不多有家庭影院的,能唱卡拉OK。我们又唱又跳一直到晚上7点多。除了李红颜和林可一首歌儿没唱以外,每个人都抢着麦克风。可不管我怎么逼迫,李红颜就是不唱,可能是她不好意思吧。而林可是出了名儿的五音不全,所以她也不爱唱,一直和胡子推杯换盏地喝酒。

      34

      那天晚上,陈童生、我还有林可都喝大了。胡子他爸开着一辆212吉普车来接他,因为我们都是西城的孩子,所以胡子他爸说给我们都挨个送回家。胡子坐在副驾驶上,我和林可还有另外三个同学挤在后面,因为后座实在没地儿,只能让一个同学委屈一下儿蜷着身子坐在地上。我实在是喝大了,我根本都不记得有李红颜这个人,后来才知道,她没在陈童生家吃晚饭,早就走了。

      到了家我就醉醺醺地回到屋里,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隐约听见我父母和胡子他爸在门口儿寒暄着。当我醒来的时候是被我爸一巴掌扇醒的,我只记得他打我的时候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当时就吐了,那天挨打是我人生中最不疼的一次,因为我根本感觉不到疼了。

      第二天我一瘸一拐地到了学校,包括头在内,浑身都疼,你可想而之我爸昨儿晚上打我打得有多狠。我看到学校里满是写着“喜迎澳门回归”的红色横幅,还有一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塑料展板立在地上,上面儿都是一些介绍澳门的宣传文字。我进了教室看见林可和陈童生的座位都是空的,我心想亏了!我喝得不比他们少,而且还挨顿打,我都上学来了,这俩孙子居然不来!正在我气愤的时候,胡子走过来问候我,然后说下午放学一块儿去看陈童生,他说陈童生昨儿晚上喝大了以后摔倒在厕所,腿骨折了。

      我心里关心的当然不是陈童生,我整整一天都在想李红颜,我怕她对我产生不好的印象。不过又一想,我还没喝醉的时候李红颜已经走了,如果她有什么不开心也是因为我这些二百五同学太出洋相,我决定下午还得去实验中学找她。

      35

      “你们老这么喝么?”李红颜表情严肃地问我。

      “哪儿啊?怎么可能?”我坚决地回答。

      “哎……”李红颜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我骑车带着李红颜一路上话很少,但是她没有埋怨我那帮狐朋狗友地失态。她听说陈童生骨折的事儿也肯定想到了昨晚我们得喝成什么样儿,但是她还是答应和我一起去看陈童生。我真的猜不透女生,有时候我觉得她们可能不会同意的事儿她们却出乎意料地答应,有时候我觉得芝麻大的小事儿她们却暴跳如雷地拒绝。

      到了医院,李红颜不知道为什么怎么说都也不进病房,要在楼下等我,我没辙只能自己上去。我走进病房,看见陈童生的左腿悬空吊在病床的支架上,表情很是痛苦。同房还有两个也是骨折的病人躺在床上,家属给喂着吃的。陈童生说是今天凌晨他上厕所的时候摔倒的,一下儿给他疼清醒了,爬着到电话前面打的急救电话。

      我问:“你晚上怎么吃饭?”

      “我姑一会儿就来。”

      “我昨天也差点骨折了。”我说。

      “怎么着?”

      “回家以后我爸打我一顿呗!”

      “哈哈哈,我□□爸怎么这样啊?喝点儿酒都不行啊?”陈童生讥笑我。

      “我能跟你比么?你丫这有人生没人养的!”我反击他。然后站起来走向窗户,背对着他看着擦黑的夜色和楼下站着的李红颜。

      “你大爷的!”他笑着骂,后来表情突然正经起来。“求你个事儿。”

      “说。”我回过头看着陈童生。

      他用手指着床头柜说:“你打开,里面儿有个钥匙。”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串儿钥匙,看着他。

      “你得帮我回我们家收拾一下儿,现在我们家乱的没法儿下脚了!我起码得在这儿呆一阵子,我爸要是回家知道我是因为喝酒摔骨折了,非得把我那条腿也打折喽!我跟胡子说,可那孙子不管!你得帮我!”

      我听完之后又气又笑,刚才那孙子还笑话我爸打我的事儿呢!原来他也怕挨打,而且我知道,他爸那种转业军人打人更狠,打孩子就跟上战场杀敌似的,往死里打。我真怕陈童生再骨折一次,而且我看到楼下站着的李红颜,心里就盘算好了,让她这个卫生委员跟我一起去陈童生家打扫卫生,这是她老本行儿。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又寒暄了几句,拿着钥匙走下楼去。

      可李红颜说什么也不想去他家打扫卫生。

      “都7点多了!再说他家那么远,回来得几点了啊?”

      “我求你我求你!要是我一个人指不定得弄到几点呢,咱俩人儿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啊!”我双手合拢在胸前祈求李红颜。

      36

      当我们俩走进陈童生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跨进房门的一瞬间李红颜就冲到地上的电话前,然后对我说:“你先去回避一下!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

      她的表情很严肃,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样,也许她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撒谎的样子吧。我也很识相,走进陈童生的房间把门关上。我躺在陈童生的床上,看着他的房间,发现他的房间除了床上没有来得及叠好被子和地上有一滩呕吐物以外,其他地方都出奇的干净。一尘不染的写字台上除了几本书没有任何杂物。正对着床的书柜里放着一排一排的漫画,《宠物小精灵》、《名侦探柯南》、《海贼王》等等,如果让我哥看到这些他得羡慕死。后来我越来越相信陈童生说的话,他说家里的家务活儿都是他干。后来我长大后才发现还真有这么一种人,这种人在外面邋里邋遢,但是他的家里几乎天天消毒似的干净,而像我这种人,在外面人五人六儿,但是家里脏的跟猪圈似的。

      一会儿李红颜推开卧室的房门,站在门口儿。我从床上站起来,问她:“打完了?”

      “嗯,来吧。”

      我们俩走回客厅,我才仔细看了一下儿昨天我们离开后留下来的残局。这客厅好像刚被洗劫过一样,我才觉得一直不把同学带回家玩儿是明智的选择。小时候我哥经常带回来同学那也只是小学生,他们闹不到哪儿去,现在我们这票高中生可不一样。我看地上居然还有摔碎的啤酒瓶儿,满地碎玻璃碴子。桌子上的残羹剩饭狼藉地摊在哪里,瓜子皮儿花生皮儿散落在客厅的各个角落,甚至连皮沙发的缝儿里都有。两支麦克风一支在桌子上,另一支被拔了线插进花盆儿里。我偷偷地清点了一下啤酒的数量,瓶儿装的17瓶儿,罐儿装的26灌儿,似乎李红颜也发现了这一点,她一句话都没说,自己扫着地。我用吸尘器把那些难以搞定的垃圾吸出来,就这样,我们俩整整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客厅、厕所、还有陈童生的卧室都被恢复原样儿。

      我和李红颜都有点儿累了,坐在那个舒服的皮沙发上发呆。我把李红颜搂过来,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这也是第一次她靠着我,我能感觉到她明显的呼吸和身体的起伏,有可能是她真的疲惫过度了,也有可能她是紧张。我心疼地亲了一下儿她的额头。她看着我,眼神略显凄迷,内容很多,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厚重的呼吸把她额头的头发都吹得飘来飘去,我口干舌燥,也是心乱如麻……

      下面发生的事儿我就不费笔墨了,如果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详情参阅一些“言情小说”,但千万不要参阅任何黄片儿!因为那是我和她的第一次,没那么澎湃。但我记得很清楚的是,那天我们“完事儿”以后,外面放起了很漂亮的焰火来迎接澳门回归。

      37

      “也够神的啊你!整个北京放花祝贺你的处子秀!”彭小瑛话里有话地讽刺我。

      我说得满脸通红,点燃一根儿烟,又叹了一口气。

      彭小瑛将信将疑地问:“李红颜没拒绝你?”

      “半推半就吧。”

      “那陈童生知道你在他家演处子秀么?”

      “那怎么可能知道!” 我有点儿不耐烦地喊着,彭小瑛现在不像是在审问了,我觉得是那种知道真相后的讥笑。

      “后来呢?”

      我抽了一口烟,想了想,说:“后来那次之后,我们联系就少了……”

      后来那次之后,我们联系就少了,马上面临期末考试,所以我又没时间去实验中学找她了,她也忙着复习就很少给我写信。在2000年年初的寒假里,我只和她见过一次面儿,是一起去民族文化宫看一个什么展览,那次见面儿我们之间话很少,我现在回忆觉得可能是女孩儿的第一次给了一个男孩儿之后就比较不好意思面对那个男孩儿吧?其实我也一样,但是我更多的感觉是我不知道怎么对李红颜能更好一点儿,仿佛浪漫的事儿全都让我们做尽了,我单纯的觉得如果对她再好的话就是娶她,伺候她一辈子了。可在没有想到任何办法之前,我们之能这么僵持着,僵持着,然后是越来越疏远,越来越疏远。

      那个寒假离快开学的一天,我在家正无聊的时候接到了林可的电话,她说要跟我谈点儿事儿。她把地点约在月坛南门儿,我到那儿的时候她举着两个比头还大的棉花糖等我。

      “你怎么才来啊?”林可递给我一个棉花糖。

      “嗯,什么事儿?”我看了一眼表问她。

      “你那妞儿呢?”

      “什么妞儿?”我吃了一口棉花糖。

      “装什么蒜啊你?”

      我知道她是说李红颜,但现在我和她的关系有点疏远,自从去了民族文化宫之后就没联系过,我随口说:“不知道。”

      “掰了?”林可瞪大眼睛惊讶地问我。

      “你丫有事儿没事儿啊?大冷天儿的!”我责备地说。

      “我没事儿还不能叫你出来怎么着?”林可也有点儿生气。

      “没事儿你他妈叫我出来?你真逗!”

      林可手里举着棉花糖,瞪着我,脸也被冻得通红,我看到她这个样子就想起李红颜,其实最近我和李红颜的事儿弄得我真挺窝火的,好端端的关系变得这么冷淡,而且我还找不到真正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又没有办法解决。今儿林可还跟我在这儿装腔作势,我就更上火!

      “你到底怎么着?没事儿我撤了。”

      林可还是瞪着我一言不发,突然她把她手里的棉花糖扔在我脸上,然后转身就走了。呵呵,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用棉花糖袭击别人的,我赶紧追过去从后面来拉住她的袖子,林可头也不回,她越使劲儿往前走,我就越用力拽。林可真的急了,她突然用力甩开我的手,只听见“啪”的清脆一声,林可甩袖离开了,我则愣在那里——李红颜送我的手表被甩了出去!我赶紧跑过去蹲下捡起来,后盖儿不知道摔哪儿去了,表蒙子的玻璃摔碎了一半儿,时针和分针都不走了,秒针则直接摔断。我抬起头四下寻找林可,看见她正迈步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我手指着她的方向张着嘴想骂“三字经儿”,但是还真没骂出来。

      从那之后,我和林可一直到2000年夏天高考后拍毕业照的时候才又真正和好,陈童生和胡子谁都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而我和李红颜的关系就像那块儿摔碎的“感情见证”一样在2000年春天就破裂了。其实说破裂也不准确,因为我们的关系不是那种因为一件事儿突然爆发然后就分手了,而是随着临近高考,我们真是没有时间见面和写信了。她应该是忙着考重点大学,我是忙着奔赴各个艺术院校考专业,而我们的感情也就随着我们的忙碌慢慢变淡了,最后则杳无音讯。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李红颜最后考上哪所大学,近况如何。

      “那你怎么知道她怀孕了?”彭小瑛看了一眼那封信,问我。

      我推了一下眼镜儿说:“除了她和你,我没和别人有过。”

      彭小瑛鼻子里发出一声很怪的声音,低头看着那封信,一直不说话。

      “哎……对不起。”我摘下眼镜,默默地说。

      彭小瑛听后,没有理我,反而动作慢慢地拿起另外一封信,又慢慢地撕开。还是一样的黄色牛皮纸信封儿,这次我没有听到“刺啦”的一声,我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儿,我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因为事已至此,我只能希望事态不要变得越来越严重,我不期待第二封信上写着:“傻逼,愚人节快乐”这样的话,因为那是不现实的。

      又是一张被折了三次的信纸被彭小瑛抻了出来,我透过纸背看到这封信里面写了更多的字。彭小瑛的目光冷冷地看着我,然后移动到那张信纸上,我能听到她细声读信的声音。我的额头、鼻尖儿、人中上都是汗珠,我自己都能看到我鼻尖儿上的汗。后来,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彭小瑛看完信后,猛地把信拽在我脸上,我猛然想起被林可用棉花糖拽我的情景。

      彭小瑛气得突然站起来,用手指着我的鼻子大喊着:“你看看吧!”

      这时候我感觉她那纤细的手指变成一把枪指着我,而她的牙齿在我眼里也变成了一颗颗獠牙!我当时真有点儿怕了,我和她认识9年了,但从来没见过彭小瑛如此生气过。我从地上捡起那封信,带上眼镜。

      越辰:

      我打算下周就去做手术了。我不麻烦你了,你还是好好陪着她吧。我想来想去,虽然这么长时间了,但我还是得承认,我们压根儿就不合适。她还是最适合你。我一切安好,勿念。

      “陪着她、适合她、陪着她、适合她、陪着她、适合她、陪着她……”这几个词儿在我脑子里像几根儿针轮番扎着我。真是“一妞儿未平一妞儿又起”!我的脑子里就像被泼了八次消毒液一样,干干净净,空空如也。我对彭小瑛的恐惧都淡化了,我只是在想,李红颜提的这个“她”到底是谁?

      彭小瑛看看表,冰冷地对我说:“吃饭去吧。”

      我抬起头,纳闷儿地看着她。

      “犯什么愣啊?”她有点儿不耐烦地催着,说完向卧室走去。

      当她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她换了一条很薄的米色亚麻长裤。我叹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地板,嗓子里干咳了一下儿。我其实想说点儿什么,但好像嗓子眼儿被塞了一块儿石头一样,根本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们俩一路无话,来到小区附近的一个小饭馆儿。因为我们这个小区才刚刚住人,附近的服务设施还没有完善,显然这个饭馆儿也刚开业不久,里面只有一桌吃饭的两个客人。一进去还能闻见一股浓重的油漆味儿,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上面写着“财源广进”。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小服务员手里捧着菜谱,招呼我们坐下,又有一个岁数大一点儿的服务员端过来筷子和碟子。

      服务员把菜谱放在桌子上,我和彭小瑛谁都没动。服务员看了我俩一眼,我有点儿尴尬赶紧打开菜谱。

      “你想吃什么?”我试探性地问彭小瑛。

      “随便。”彭小瑛拖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

      “嗯……溜肝尖儿、生菜有么?”我问服务员。

      “好像有吧。”服务员低下头翻看着菜谱。

      “有!爆炒圆生菜!”说完服务员低头在单子上写着。

      “再加两碗米饭,行了。”

      溜肝尖儿和生菜是彭小瑛最爱吃的两道菜,无论是到高级的餐厅还是到这种小饭馆儿都是必点的。再加上她今天如此生气,我当然也要点这两道菜,但是我敢保证这次将是她人生中印象最深的一次。

      我们俩坐着一句话都不说,我偶尔喝两口没有茶味儿的茶水,而彭小瑛一直保持着托着下巴的动作。我喝了一口茶,抿了一下儿嘴,吞吞吐吐地说:“其实……咳……那个,我知道你对我挺不满意的。”

      “没不满意”彭小瑛依然没有看我。

      “哦。”

      “是失望!”她突然把目光转向我,我看到她眼睛里浸着泪花儿。

      我能体会她的心情,真的。你想,从我向她撒谎说她是我初恋到蹦出来一个怀孕的李红颜再到蹦出来一个“她”!如果我要是彭小瑛我也得疯了,搁谁谁都得疯。我低着头,拿着一根儿筷子在桌子上无规则地画着,而彭小瑛的泪花儿也并没有适时地流出来。她看着窗外,
      突然低声儿说了一句话:“咱下午别去民政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2.0】镜中强办尚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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