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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链 沈辞十八岁 ...

  •   沈辞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娘托人送来一条金手链。

      说“托人”不太准确。来的人是个货郎,挑着两筐针线杂物走村串巷的那种。他在镇口截住沈辞,从筐底翻出一个小布包,说是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妇人给的,给了他一钱银子,让他务必在今天送到。

      沈辞不用拆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金手链。他六岁那年见过一条,一模一样。金丝编的绳,串着几颗深褐色的珠子,样式老得像从古墓里刨出来的。那时候他娘亲手给他戴上,说这辈子都不准摘。他爹沈怀山蹲在门槛上磨桃木剑,闷声补了一句:洗澡也不准摘。

      后来那条手链丢了。怎么丢的他不记得。他娘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不准他天黑后出门。他爹开始在院子里多摆了三道符阵。

      现在手链又送来了一条新的。

      沈辞站在镇口把布包拆开。金丝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几颗珠子互相碰撞,发出很轻很脆的声响。他把手链翻过来,看见最大那颗珠子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是他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沈辞把布包塞进怀里,问货郎:“让你送东西的那个妇人,在哪遇见的?”

      “就镇外那条岔路口嘛。”货郎指着北边,“她往湖边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水神庙还愿。”

      沈辞拔腿就跑。

      镇子北边是镜湖。湖很大,水是深绿色的,一眼望不到边。湖边有座水神庙,很小,很破,小时候他爹带他去过一次。庙里供着一尊泥塑,据说是湖神,管一方水域,保方圆百里的生灵。他娘偶尔会去庙里烧香,但从来不让他跟着。

      沈辞跑到湖边的渡口,没看见他娘。渡口停着一条破船,芦苇丛里蹲着几只水鸟。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对岸的轮廓罩得朦朦胧胧。他沿着湖岸往水神庙的方向跑,跑过一片乱石滩的时候,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一截埋在淤泥里的木头,上面缠着水草,水草底下露出半截红绳。他低头想看清楚,余光扫到湖面上有个红色的东西漂过去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件红衣裳漂在水面上,衣角被水下的什么东西拽着,慢慢沉了下去。

      沈辞愣了一瞬,随后跳进了湖里。

      水很冷。不是秋天的湖水该有的温度,是刺骨的冷,像跳进了一缸冰水里。他朝着那件红衣裳游过去,游到跟前伸手一捞——空的。只有衣裳,没有人。不对。衣裳里面有人。他摸到了一只手。冰凉的、僵硬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他攥紧那只手,拼命往岸边拖。拖到浅水区的时候,他看清了红衣女人的脸——年轻,很年轻,二十出头,五官被水泡得有些浮肿,但还能看出生前是个好看的女子。她睁着眼睛望着天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沈辞把她拖上岸,整个人瘫在碎石滩上大口喘气。阳光照在红衣女人身上,她的头发散在碎石上,像一摊湿淋淋的水草。沈辞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攥过她手腕的那只手发现掌心沾了一层黑灰,像烧剩下的纸钱。他使劲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那层黑灰渗进了皮肤里,在掌纹里蔓延,像树根扎进泥土。

      他想起他娘六年前说的话:“这世上鬼害人,神保人,一物降一物。”他站起来,朝水神庙的方向继续跑。

      水神庙在湖的西岸,藏在几棵歪脖子柳树后面。沈辞跑到的时候,庙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他放轻脚步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

      他娘苏晚棠跪在泥塑前的蒲团上,背对着他。她瘦了很多。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半年前,那时候她穿着那件蓝布衣裳,袖口磨破了边,但整个人精神得很。现在她的肩膀塌下来了,后颈上多了好几根白发。“……手链已经送过去了。他爹把最后一点修为都封进去了,压得住。”苏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她停了一下,像在听什么人说话——可庙里没有别人,只有那尊泥塑。“我知道瞒不了太久,能再撑一年也好。鬼王还在找他。”

      鬼王。沈辞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苏晚棠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泥塑前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供桌上。是一枚铜钱,样式很老了,上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她把铜钱压在供桌上,然后转身朝门口走来。

      沈辞来不及躲。门开了,苏晚棠走出来,迎面撞上他。

      母子两个四目相对。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后笑了。那个笑很奇怪,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又像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东西收到了?”她问。

      “收到了。”沈辞把手腕举起来,金手链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娘,到底怎么回事?鬼王是谁?”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拉起沈辞的右手,翻过来看他的掌心。她看见那片渗进皮肤里的黑灰,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像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你碰过她了?”她问。

      “湖里漂着一个穿红衣服的,我把她拉上来了。”沈辞说,“她是谁?为什么会死?”

      苏晚棠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沈辞的手,转头望了一眼湖面。湖面上的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把对岸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鱼的影子没有那么长。“她不是第一个。”苏晚棠说,“过去半年里,镜湖周边死了二十三个人。都是溺死的,都是年轻人。你爹查了三个月,查到一个名字。”

      “鬼王?”

      “对。”苏晚棠转过来看着他,“鬼王派了一个叫引渡使的人,在湖边布阵炼魂。他要把镜湖变成鬼域。”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展开来给沈辞看。地图上画着镜湖的轮廓,周边标注着五个村子的名字。其中有五个地方被朱砂圈了起来柳湾、芦花渡、青石浦、白沙口,还有水神庙。“这是炼魂阵的五个阵眼。每个阵眼下面埋着一个木偶,每个木偶上贴着一个死者的生辰八字。要破阵,就得找到所有木偶,全部毁掉。”

      沈辞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爹在哪?他查了三个月,他现在在哪?”

      苏晚棠把地图折好,塞进沈辞手里。她的手很凉,跟湖水里那只手一样凉。

      “你爹去找鬼王了。”她说,“如果他没能回来破阵的事,就交给你。”

      说完她推开沈辞,朝湖岸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影子。沈辞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边的碎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用香灰画的圈,把他圈在了里面。“娘!”

      苏晚棠没有回头。她走到湖边,湖面上的浓雾忽然分开,露出一条水路。水路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黑袍人身后,影影绰绰地站着无数个黑色的影子。苏晚棠一步踏进了雾里,浓雾合拢,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沈辞拼命挣扎,那道香灰圈却像铁箍一样困住了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娘走进那片浓雾,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深水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湖上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低沉、缓慢,像有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在湖底翻了个身。“极阴之体终于找到了”

      香灰圈碎了。沈辞被一股力量推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一棵柳树。他抬起头,看见湖面上的浓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涌来。雾里面有影子在动,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惨白的手指朝他抓过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手腕上的金手链忽然发出一声脆响。不是断裂的声音,是金属在震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被敲响了。一道淡淡的金光从手链上扩散开来,在他身前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罩。那只手触碰到光罩的瞬间便缩了回去,雾气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惊讶的轻哼。

      “护身结界?有意思。”

      雾气没有继续逼近,但也没有散去。它就停在沈辞身前五步远的地方,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就在这时候,沈辞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在我的庙门口,动我的人你问过我没有?”

      沈辞猛地回头。水神庙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白衣,墨发,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正是他娘刚才放在供桌上的那枚。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好,嘴角天生微微上挑,不笑也像在笑。但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瞳孔在正午的光线里微微收窄,像一头蹲在高处俯视猎物的野兽。

      他轻轻一跃,从屋顶上落下来,站在沈辞身前。白靴踩在碎石上,落地的姿势不像人,倒像一头野兽,无声无息。他抬手把铜钱抛给沈辞。“你娘留下的,收好。”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浓雾。他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五指间有淡淡的水光流转。

      “镜湖是我的封地。”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雾里,“在这里炼魂布阵,按规矩,得先问过我。”

      雾里没有回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脚下的碎石忽然湿了,一圈水纹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出去。水纹碰到的地方,雾气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嗤嗤地退开,露出地面上的碎石和枯草。

      雾里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湖神大人在上,在下奉命行事,还望行个方便。”

      他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但沈辞看见了。“方便?我保一方水土,保的是活人和安分的鬼。你们在这杀人炼魂这方便,我给了,天条不给。”

      右手抬起来,五指轻轻一握。湖面上忽然炸起了一道水墙,足足有三丈高,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竖在湖面上。水墙里裹着淡淡的金光,把浓雾照得无处遁形。沈辞终于看清了雾里的东西那个黑袍人站在湖面上,身后的黑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全是溺死鬼的模样,眼眶空洞,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无声地嚎叫。

      黑袍人退了一步。“谢沧,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鬼王大人已经醒了。”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的黑影全部涌上前来,挡在他和水墙之间。水墙轰然拍下,无数黑影在金光里瞬间消散,但黑袍人已经不见了。雾散了,湖面恢复了平静,波光粼粼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沧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沈辞。沈辞攥着那枚铜钱,指节发白,浑身湿透,裤腿上还沾着湖边的淤泥。他抬起头,和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你是湖神?”

      “谢沧。”他说,“镜湖的主人。”

      沈辞又看了一眼湖岸边那个被他拖上岸的红衣女人,还躺在碎石滩上一动不动。她睁着眼睛望着天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你能救她吗?”沈辞问。

      谢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她已经死了。”

      “她还有话要说。她嘴里一直在说什么。”

      谢沧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红衣女人身边蹲下来。他伸手探了一下她周身的阴气,眉头微微皱起。“她的魂魄被困住了。杀她的人在她身上留了印记,把她炼成了阵眼的一部分。度不了,也散不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破了阵。”谢沧站起来,“这半年来镜湖周边死了二十三个人,她的印记是最新的。顺着她的印记,可以找到其他阵眼。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查这件事,鬼王就会知道你在这里。你的封印刚碎,修为全无,连一个低等恶鬼都打不过。”

      “你会帮我吗?”沈辞问他。

      谢沧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少年。他攥着铜钱的手在发抖,裤腿上还在往下滴水,但眼睛里没有犹豫。“我答应过你娘。”

      沈辞把铜钱挂上脖子,贴身放好。又把那条金手链重新在腕上系紧。“那就够了。她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是谁害死的?你一件一件告诉我,我自己查。”

      谢沧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水神庙走去,白靴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跟上来。今晚你先住庙里,明天一早开始。”

      “庙里?”沈辞追上几步,“那不是你住的地方吗?”

      “现在也是你的了。”

      沈辞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湖面平静,红衣女人还躺在岸边。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点,像一个被打断的句子终于等到了下句。湖面上,那只小红鞋还在漂,顺着水流慢慢漂向对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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