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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五 – 不能幸免(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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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港这地方干活,干久了也不会变成牛马,只会变成驴,一头不咋适应亚热带海洋性气候的驴。
两年前,季含章仅凭一己之力当了恐怖分子,成功把季家送上全球制裁名单。
然后,他自己拍拍屁股跟小情人亡命江湖了,季家一鲸落,红港万物生,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配合最大两个经济体你来我往扯头花,外加全球糟糕透顶的大环境,红港经济以一种绝对畸形的姿态爆发出第二春。管他南来北往东征西进,热钱都汇聚于此,客观上给赵灯大展拳脚的机会。
或者说,给了工作对着赵灯一通拳打脚踢的机会。
下了船就开始开会、讲话、谈事儿,一直讲到下午,咖啡喝掉六个shot,居然都不心悸,就是嗓子哑得很。
结束最后一个会,赵灯俨然已成一头声带局麻的驴。
ICAC傻子日多,但余威犹在,联盟纪委也迎头赶上,两边监管晚上都不能应酬,赵灯表面十分遗憾,心中大唱我佛慈悲玉皇大帝哈利路亚。
谢立文这会儿倒是智商情商一同下线,偏要叫他等下一起吃晚饭。
赵灯拒了两次,谢立文干脆直说,吃饭是辅,交货是主。昨儿那吊坠已经悄悄买了下来,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给小朋友拿去玩。
“哦,你家的东西,你又买回去,还都算慈善捐款——我天税局能不能把你抓起来。”
谢立文满不在乎:“你估Benjamin想不想我坐监。”
赵灯笑骂:“他怎么想我不知道,我进去了,我批的项目都要重审,你想不想?”
谢立文笑了笑,双关道:“季生的东西,看来都要便宜我们了。”顿了顿,切成好笑普通话频道,“那么,就只是吃顿便饭吧。家里的厨师,赵先生您之前就认识的……”
“不了,我真有事,快迟到了。”
秘书帮他约的六点,现在是五点四十五,从这儿穿过潮湿长廊,杀到海边那栋大楼,再排反人类电梯上去,需要起码十五分钟。
红港人可以迟到成性,他赵灯绝不同流合污。
穿过人群,一路快走,快走计划成快跑,人流流经身侧。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他感觉自己又变成一枚柳叶,人潮推他往前,他却要逆流而上。
五点五十七分,他站在了康乐施办公室门口。
脚在皮鞋里发肿,前胸后背的衬衫又湿又黏。赵灯正犹豫是否去洗手间整理一下,蓦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Denis?”
唉,这会儿倒准时了。
“Denis!”
他转过身,怔在原地。
走廊的尽头站着春台,高高瘦瘦,手里还捏着一包自动贩售机刚吐出来的柠檬茶。
潮气压塌了他的额发,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对眼睛,远远地傻乐,好像昨晚掉进大海里的星星,一口气都浮了上来。
“是我呀!”他一把摘掉口罩,快步向赵灯跑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在这儿等了你5个小时啦!”
***
五个小时前,曹杨在码头出来的咖啡店等他和小高。计划好一起坐车回鹏城,都快上车了,春台难得叛逆一回。
“我要在这儿多呆一天。”
“好多工作要谈呢。”曹杨道,“昨天晚上就有电话打到我这里——薛博那孙子还亲自登门道歉——你小子是不是遇上贵人了。”
是不是贵人不知道,春台只知道,他想做个人,不想做条鱼。
或许一个人能帮他找到答案。
手机查了地址,紧赶慢赶地过来找康乐施。
没有预约,原本见不到。好在前台护士姑娘看过他的剧,一张合影,一个露脸生日祝福,换得紧急加塞某个失约病人的机会。
他再次见到康乐施。
康医生和她记忆里几乎没有改变,还是严肃却慈爱的样子。
“康医生好,还记得我吗?”一进门,春台就笑着比手势,“弹吉他那个。”
康乐施记得,却有一瞬不确定自己记得的究竟是哪一个。
蓬着头发,灰T恤白裤子,坐在对面的是春台,可她又似乎能看见另一个的蓬着自然卷的灰毛衣年轻人,他们分明全然不同,回忆中的影子却重合在一处。
“春台,我记得你。”
“太厉害了!果然是专业的。”
“我听姑娘说,你是临时来的。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么?”
“还真的有。”春台停顿一下,兴许是即将揭开谜底,忽然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您能不能告诉我,三年前,您替我瞧病,钱是谁替我付的啊?”
***
“她怎么说?”
“她……”春台抿了抿嘴,“她都告诉我了。”
“不可能。”
看着赵灯脸上不可置信的慌乱神色,春台窃喜,表面仍绷着:“怎么不可能?骗你是小狗!”
赵灯沉默了一下,叹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就不再瞒着你。”
春台捏着冻柠茶的手都绷紧了。
“当年我和你妈妈也是太年轻了,也没办法,才把你托付给解家……”
“你说什么?!”春台失声大叫,随即捂住嘴,压低声音,瞳孔犹在地震,“真的假的?!”
“假的。”赵灯微微一笑,“那我现在算什么品种的狗?”
春台捏爆了冻柠茶,溅了两人一身。
到底还是去了洗手间。
赵灯扯了张纸巾,沾湿了给春台。春台不接,自己扯了两张,胡擦一气算数。
镜中赵灯笑笑,用纸擦了手,低头看衬衫和外套。
“我赔你。”
“嗯?”他抬起头,镜里春台也盯着他的衬衫。
“我说,你衣服挺贵吧,洗不掉我赔你。”春台盯向镜中赵灯的眼睛,盯了几秒,心说他眼睛长得挺好看的,又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一时气笑。
他一笑,赵灯也笑。赵灯一笑,春台却又来气了,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珠子发亮,跟底下这陶瓷水盆里下水口一样,闪亮亮的招人恨,仿佛全世界的水都要向他流过去。
仿佛我也要向他流过去。
他忍不住恶声恶气道:“我怎么你了呢!干嘛要骗我呢!”
赵灯微笑着:“不是你先做小狗的吗?”
春台一时语塞,盯着水盆绞T恤:“是你先瞒着我的。”
赵灯笑道:“谁瞒你了,我刚都招了,你不信。”
“哈!你才多大岁数,当我叔叔都费劲,还想当我爹,下辈子吧!”
“行,你预备什么时候投胎,我先去给咱们父子俩占个好位置。”
“谁要跟你一起死!”
话是脱口而出的,可一落到耳朵里,耳根烧到额头。
他脑袋里原有许多话,大火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个古怪得叫他再次发笑的念头。
如果他做我爹,肯定不会因为我扯烂塑料桌布编小辫打我,说不定会跟我一起编,一起去树荫底下钓鱼,钓到了给我做烧鱼块吃。
想到这里,他不由转过身,一回头却看见赵灯几缕头发脱离发胶掌控,落在额前,不禁心动一荡,又忘了要说什么。
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面对面站在洗手间里,如同陶瓷水盆里的一双手。
左手和右手,本来就不用说话。
洗手间外,护士叫起“赵灯”。
这名字好熟悉。春台心里敲起鼓。
又叫了好几遍,春台才意识到,Denis叫“赵灯”。
“是不是在叫你?”他见Denis不动,提醒道。
“嗯。”赵灯似乎也如梦初醒。
“你叫赵灯?”
“嗯。”
“哪个灯啊?”
“路灯的灯。”
鬼使神差般,春台说了句“挺好听的啊,就是……”他突然顿住口。
就是不大吉利,路灯路灯,挂路灯,你这么有钱,这个名儿不该这么解释,可以是台灯的灯,大灯的灯,灯笼的灯。
他再次感到自己短视频看多了,轮到想说几句好听,就词穷得要命,张口结舌地变成一个木鱼。
木鱼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你、你找康医生干什么?”
是来问我的事吗?木鱼心里“啵”得响了一声。
“人找医生一般都是看病。”
“你什么病?”
“鬼话连篇。”赵灯笑笑,拉开门往外走。
真是鬼话连篇了!
春台再按捺不住,冲着他的背影:“那你知道我来找她干什么吗?”
赵灯没说话,手停在把手上。
“我猜三年前请她给我瞧病的人是你,我猜你也要来找她。你来了,我猜对了!是不是!”
话一出口,春台后悔极了。
他还是太冲动了。
要是赵灯又说不是呢,那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说他心底其实竟希望赵灯干脆利索地说一句“是”吗?
“是。”赵灯干脆利索地说。
木鱼又是“啵”得一声。那么完了,和尚都想还俗了。
“那你搞那么多干啥呢!就不能告诉我吗!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啊,耍我很好玩吗!”春台忍不住气得大叫。
可是越大声越生气,他又搞不明白自己了。
他不想这么干,可脑袋失灵,嘴巴失灵,连双手都失灵了,激动地在空气里乱挥。
他只能做自己的皇帝,没办法让他的想法跟印章一样,不经任何语言的破坏,啪叽一下就印到别人心里去。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理不清楚,也讲不明白,便更加生气。
怎么回事!你原本是想找到他,谢谢他的啊!你难道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吗?
算了!
春台冲上前,一把扯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去看医生吧。快一点,我在门口等你,看好了我请你吃饭。”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一阵他的嘴唇,赵灯走上前,拍拍春台的手背,示意他松开把手。
门慢慢带上。
赵灯回头看了一圈隔间,确定没有人,转过身来。
“我哪儿也不去。这里也没别人。你可以慢慢地想,慢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