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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碎片 《朝露与晚 ...

  •   暴雨与花房(2014年夏)
      十七岁的林朝露第一次在操场角落看见苏晚蝉,是个蝉鸣黏腻的午后。
      蝉鸣被暴雨劈成碎末时,林朝露正蹲在蓝花楹树下捡落花。十七岁的白衬衫下摆浸在泥里,她指尖捏着枚半透明的蝉蜕,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闷笑。
      苏晚蝉翻墙时带落的花瓣飘进她发间,对方倒挂在围栏上晃着腿,校服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叼着根狗尾草笑:"妹妹,捡这么多空壳做什么?"
      朝露攥紧掌心的蝉蜕:"它们是时光的容器。"
      苏晚蝉挑眉跳下来,膝盖蹭着树皮留下红痕,却伸手替她摘去头发里的花瓣:"那我送你个真·容器。"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捏得歪歪扭扭的陶土罐,罐口沾着蓝紫色颜料——是昨夜偷用美术教室的釉料烧的。罐身上刻着极小的蝉与露水珠,朝露指尖抚过纹路时,触到苏晚蝉指甲掐出的毛边。
      "叫它「朝露罐」。"苏晚蝉晃了晃手里的美工刀,刀刃还沾着陶土,"以后你的蝉蜕都住这儿。"
      雷声滚过天际时,两人躲进废弃花房。铁锈味混着潮湿的腐叶香,苏晚蝉把褪色的校服往横梁上一抛,破洞处漏下的光斑在林朝露脸上织成网。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对方颤抖的睫毛:“怕打雷?”
      “才、才不怕。”朝露往阴影里缩,后腰抵到腐朽的木架,整排陶罐轰然倒塌。苏晚蝉长臂一伸将人护进怀里,碎瓷擦过她手背,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皮肤洇开朵小花开。
      “笨蛋。”苏晚蝉却笑了,从裤兜摸出颗水果糖,糖纸在寂静中发出脆响。橘子味漫开来时,她掰下一半塞进朝露嘴里,自己咬着另一半含糊道:“明年我们去景德镇吧,偷老匠人的陶土,烧会唱歌的罐子。”
      朝露咬着糖抬头,正看见光束里浮尘狂舞,像无数只透明的蝉在振翅。苏晚蝉后颈的绒毛被汗水粘成绺,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触感像新生的蕨芽。蝉蜕恰在此时坠落,空心的壳子滚进朝露掌心,纹路里还凝着未干的雨珠。
      “朝露与蝉,”苏晚蝉忽然握住她的手,让蝉蜕贴紧两人相触的皮肤,“我们会是彼此的重生。”

      花房里的秘密基地(2015年春)
      废弃花房的铁锁是苏晚蝉用老虎钳剪断的。
      "反正要翻新成实验室,不如先让我们占山为王。"她叼着手电筒,在积灰的木架上摆上偷来的蜡烛,朝露抱着从食堂顺的绿豆冰糕跟进来,脚边踢到个锈迹斑斑的青铜器复制品——不知哪个班的文物鉴赏课教具。
      "给你看个宝贝。"苏晚蝉忽然关了手电。
      黑暗中,她划亮火柴,照亮墙根堆着的蝉蜕标本盒。每个透明盒里都躺着枚蝉蜕,底下压着便签:"2015.3.17 朝露帮我捡的第一枚完整蝉蜕"、"2015.4.5 雨后在梧桐树下发现的带露水的壳"。
      朝露凑近看,发现最新的那枚底下写着:"2015.5.20 花房初见朝露时她发间的蓝花楹,夹在蝉蜕里居然没褪色"。
      火柴烧到指尖,苏晚蝉猛地吹灭,却在黑暗中抓住朝露的手:"朝露,你闻——"
      潮湿的腐叶香混着松脂味,是朝露偷偷藏在陶罐里的修复胶。两人笑倒在发霉的地毯上,苏晚蝉的头枕在朝露膝头,透过破洞的屋顶看云:"以后我们开个工作室吧,就叫「朝露与晚蝉」,你补瓷器,我烧陶,门口挂个风铃,风一吹全是蝉蜕的声音。"
      朝露摸出裤兜里的银戒——那是她们上周用废银条熔的,戒面刻着极小的"露"和"蝉"。她把戒指套上苏晚蝉的无名指,烛光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上游走,像给青春镀了层金边。

      景德镇的未遂约定(2016年夏)
      高考前一个月,她们在花房偷喝从家里带来的梅子酒。
      苏晚蝉的速写本摊在膝头,画满了青花瓷纹样,朝露用镊子夹着蝉蜕标本,给每只空壳编号。
      "等考上美院,我们就去景德镇。"苏晚蝉用沾着炭笔灰的指尖戳朝露的脸颊,"租个带天井的老房子,春天在院子里种蓝花楹,夏天躺在窑炉边看星星,你负责修复古瓷,我就把你的修复过程烧成陶艺作品。"
      朝露晃了晃酒坛,梅子在琥珀色液体里浮沉:"那展览主题就叫「破碎的光」,用锔钉和釉料拼出我们的名字。"
      突然有暴雨砸在花房玻璃上,苏晚蝉拽着朝露躲到木架下,雷声轰鸣中,她忽然凑近对方耳边:"朝露,你知道蝉为什么要蜕皮吗?"
      不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枚刚蜕的蝉蜕,透明的壳还带着湿气:"因为要长出能飞向你的翅膀啊。"
      朝露的心跳混着雨声,看见苏晚蝉耳尖泛红,却在这时把梅子酒坛碰翻——琥珀色液体渗进地板缝隙,像她们即将流逝的少年时光。

      银戒与准考证的仪式(2016年7月15日)
      高考结束那天,她们在花房举行"成人礼"。
      苏晚蝉偷来美术老师的熔金炉,朝露把两人的准考证叠成纸船。
      "反正成绩都记在系统里了,这破纸不如做点有意义的。"苏晚蝉把纸船放进坩埚,朝露往里面丢了两枚银戒——是她们省下午餐钱买的素圈。
      火焰舔舐着纸张,准考证上的照片逐渐蜷曲,银戒熔成液态,与纸灰混在一起。朝露用镊子夹起凝固的金属块,苏晚蝉拿美工刀刻下"露"和"蝉"的小字,做成两枚不对称的戒指。
      "我的刻「蝉」,你的刻「露」。"苏晚蝉把戒指套上对方手腕,金属还带着余温,"以后不管去哪,我们都是一体的。"
      朝露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蓝花楹的影子在熔金炉上摇晃,忽然想起苏晚蝉画本里的一句话:"朝露与蝉的相遇,是永夜与晨光的私语。"
      那时她们不知道,这对戒指会在十年后成为重逢的信物,而花房里的每粒尘埃,都藏着后来破碎又重生的伏笔。

      银戒与病历(现实线)
      镊子夹着蝉蜕标本悬在半空,林朝露盯着诊疗单上的“腺癌IV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苏晚蝉的行李摊开在工作台上,旧物像被倒出的内脏:褪了色的速写本、装着铂类药物的青花瓷盒、还有个铁盒里装着108枚蝉蜕。
      她颤抖着抽出最底下的信封,信纸边缘焦黑——是被火烧过的痕迹。2018年的字迹力透纸背:“朝露的毕业展海报寄到了,画的是破碎的青瓷。她总在修补伤痕,却不知道我才是最大的裂痕。”
      “在翻遗物?”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蝉倚着门框,左手藏在背后,指缝间渗着淡粉色液体。她扯动嘴角,左眼疤痕在落地灯下泛着青白:“别看那些了,陪我去看蓝花楹吧,今年开得特别早。”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蓝花楹在月光下泛着冷紫,苏晚蝉忽然踉跄着扶住树干,咳出的血滴在朝露手背上,像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花。她却笑着摘下发卡,露出耳后新剃的寸发:“化疗新药把头发都杀了,不过...”
      她从口袋摸出枚银戒,塞进朝露掌心:“用我们的准考证熔的,这次没舍得剪断。”戒指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朝露未晞,晚蝉待鸣。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们在花房用打火机熔掉两张准考证,液态的纸灰混着银饰碎屑,凝成这枚歪扭的戒指。
      “其实那天在花房,”苏晚蝉忽然抓住朝露的手腕,按在自己后颈,“你摸到的不是绒毛,是开始生长的肿瘤。”朝露触电般缩回手,触到对方皮肤下凸起的硬块,像摸到十年前那枚空蝉蜕。
      蓝花楹落在苏晚蝉发间,她仰头去接飘落的花瓣,喉结滚动着咽下血沫:“朝露,你说蝉蜕是空房子,还是灵魂的出口?”
      朝露低头看着掌中的银戒,熔痕里嵌着半片蓝花楹花瓣,干枯如十年前未说出口的告白。远处传来第一声蝉鸣,沙哑破壳,像从时光深处传来的,她们共同的心跳。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记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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