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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前尘往事(上) 梅疏影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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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记忆一同涌上来的还有痛苦,如同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凌迟般无能为力又绝望的痛苦。梅疏影几乎不能分清现实和记忆。
他咬牙努力维系身体,还以为自己依旧稳稳站在原地。但实际上,他全靠阿天的支撑才站住。汗珠从他的额角顺着脸颊流下,在他下巴蓄积成一大滴,最后落到了衣襟上。
他的瞳孔是涣散的,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
同小说中被大卡车撞到异世界不同,梅疏影只是在旅游的时候,在山上的一条无人小路上走过几步,就一脚进入了山谷。
没来得及辨认周围环境为什么骤变,梅疏影已被山谷中心站着的白衣人夺去全部心神。
那或许是一个人。梅疏影记忆中没有那时候阿天的相貌,只看到一片朦胧的白光。但回顾记忆的梅疏影一下就认出那是阿天。
阿天似乎说了几句话,那时梅疏影听不出来内容。但此刻,记忆深处的潜流涌上来,那些话语忽然清晰了。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未用之一,为一线补缺之位。吾取之以补己,汝行天责。”阿天顿了顿,又道,“可有异议?”
混沌之中的梅疏影自然无从异议。
随后他被固定在了某个地方。那种被固定的感觉让梅疏影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或者一座山一样。他不能挪动,仿佛和周围的环境生长在一起,不分彼此。
无数抽象的概念蜂拥而来,梅疏影清晰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在被剥离——他对那个世界的认知,他作为那个世界之人的身份,最后,是他对亲人朋友的记忆。当那份微小而重要的温暖被触及的那一刻,梅疏影猛然醒了过来。
同时,因为意识混沌而且没感知到的痛苦也一并出现在他意识中。那种痛苦和平时受伤的痛苦完全不一样,已经几乎超过人类神经能承受的痛苦极限。仿佛他被剥离的不是过去世界的印记,而是他的骨与血。
虽然意识清醒了,但梅疏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对抗痛苦与剥夺已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而阿天只是平静地站在他身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梅疏影记得很清晰。虽然他依然看不清阿天的脸,但他看清了那双属于天道的眼睛。
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白衣人既不会等待得不耐烦,也不会觉得这件事毫无意义。
不知道过去多久,梅疏影终于在那双眼中看到了第一个情绪——困惑。
“为何不行?”阿天道,“非我之物,终不可用?”
此话一出,梅疏影要对抗的剥夺感瞬间少去一半,让他终于有精力去思考。
还未等梅疏影思考出什么,他忽然听到一句话。
“你醒了。”
那双眼直直望着梅疏影的眼,配合其银白的颜色,有一种洞穿人心之感。
梅疏影的上下嘴唇摩擦两下,艰难吐出三个字:“我饿了。”
人类是会饥饿的。梅疏影也是人。虽不知道阿天使用了什么手段让一直活着,但这么久不进食,梅疏影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恢复感知后,他只觉得又渴又饿。
阿天愣了一下。
她的眼中第二次出现了困惑。这次困惑只是一闪而逝。
被固定的感觉消失了,梅疏影“咚”一声砸在了地上。他不太熟练地指挥自己的四肢,找回昔日使用身体的感觉。
这时他才有空去看自己身处之地。
溪水潺潺,青草鲜美,竹林桃花交相辉映。往高处远眺,可看见高耸山崖包裹天空。他似乎在一处山谷之中。
“吃。”阿天的话语唤回梅疏影的视线。
他面前出现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好几个新鲜可爱的桃子。
太久没吃的梅疏影什么都不嫌弃,他抓起桃子,一口啃下去,然后把皮吐掉。在连着吃了两个桃子之后,梅疏影才开始先剥皮再吃。
梅疏影打量着桌子,略感诧异。若说桃子是他要求的,那么桌椅一定是阿天自作主张。吃饭根本不需要桌椅。
“为什么给这些?”梅疏影指指桌子和椅子。
“人类如此进食。”阿天说。
见阿天会回话,梅疏影兴致上来,问了许多问题。
可阿天一句话都没回答他,而是又把他种回去了。后来也鲜少给梅疏影食物,似乎是觉得给梅疏影食物这个行为没什么用处。
但山谷里无聊,梅疏影就趁着嘴空着一直讲话。
“你是谁,你有名字吗?”“我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有时也会说一些不是问题的话。
“怎么只有桃子,我想吃热乎饭。”“你不吃饭吗,要不要尝尝?”“我能洗个澡吗,会不会冒犯你?”
阿天不怎么回答,却可能会有行动。
于是梅疏影在能活动的时候会生火烤鱼,刀具和调料都是阿天给他变的。阿天会因为梅疏影的问话咬一口烤鱼,但是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挺像人机的。比过去的我还像。”梅疏影说,“我是天生怪胎,那你是什么?”
阿天忽然说道:“非天生怪胎。汝为近道之人,怎不通自我?”
“什么?”
梅疏影一时没能理解阿天的话。
“可是因此不得化为我?”阿天自语,“你我当如一。”
“从看起来人机变成真人机吗……”梅疏影下意识吐槽。
在很小的时候,梅疏影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据他母亲描述,他这个孩子打小就没什么情绪,不爱笑也不爱哭,和所有人关系都不远不近的。
他的母亲一开始还以为是她工作太忙,又一个人带孩子,没空陪梅疏影导致的。所以她在能照顾梅疏影时,总是带着梅疏影出去到公园里或者人多的地方玩。
再长大点,他的母亲发现梅疏影并非是内向。梅疏影不喜欢主动交往,却从不畏惧交往。她慢慢接受自己的孩子就是与众不同些,没有再尝试矫正。她不认为梅疏影需要矫正。
梅疏影就在母亲包容、真诚又充满爱意的照料下,成为一个普通的人。
他学会了爱自己的母亲,有渐渐成为朋友的发小,有三两信任之人,甚至还曾喜欢过一个女生。
如果不出意外,梅疏影会这样平平无奇地走完一生。
只是在二十七岁那年,命运将他投向了另一个世界。
穿越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梅疏影还记得一些碎片式的画面。
“清清,来,到妈妈这里来。”
小时候梅疏影似乎对扑进母亲怀里的游戏乐此不疲。那个时候他母亲还很喜欢叫他“清清”的小名,也很喜欢亲亲他的脸蛋。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母亲的手指点在诗句上,“这是你的名字。我给你取的名字。”
梅疏影对他的父亲没有任何印象,似乎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梅”这个姓是他母亲的姓,因而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觉得他只有母亲有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站在记忆之外的梅疏影忽然嘴角弯了一点。
尽管他早就看到美人图中的字条,却一直对自己就是“梅疏影”没有什么实感。直到取回记忆,他对名字的认可才随母亲的温暖一起回归。